《针芥焰火》荀恬

36、第 36 章

　　淳微本就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如今对上这舌灿莲花的原一铮，话便更少，只得单刀直入说起正事：“上回你说的魔教内应，我近日去查了，没揪出贼人，倒是发现了恭弛长老那儿的账务有误。”

　　“恭弛长老？”岳子淑听后沉吟片刻，思而后言，“我隐约记得这位长老是涉外的，怎么忽然又扯上了他呢？”

　　淳微淡淡道：“原公子真是记性不错。我师傅奉安长老，是玉李门的内务长老。而这位恭弛长老，则执掌外务一切大小事。”

　　岳子淑想起淳微方才提及药门，冷哼一声，问她：“看来，是与药门宋氏的交易额对不上了？”

　　“原公子所言极是，但具体事宜太过复杂，我便捡着重要之处说与原公子听，如何？”

　　岳子淑自然没意见。

　　“道长请讲。”

　　淳微道人一拂袖，摆出四瓶丹药，简单介绍道：“这四样丹分别为清心丹、玄凝丹、易气丸和益气丹，皆是账上可找到的。

　　“清心丹每人每月可分一枚，余下的暂存库房，一年后药效便会逐渐散去，这些陈年的库存，我们则会以低价在市中兜售。

　　“玄凝丹止血活淤，凭弟子令牌登记领用，在库房只能放半年。易气丸的数量最少，是给各位年长的前辈补气血的，至多放三个月。

　　“而这个益气丹，就有意思了。从名字和药效上看，与易气丸十分相近，甚至也是在三个月内服用最有效，但仅作为赠礼送给宾客。”

　　岳子淑点点头，示意淳微继续说。

　　“我去翻阅了库房的账，发现似乎有不懂事的家伙时常将这两种丹药弄混，理清后才知，原来是——”淳微忽然笑着摇头，卖起关子，拿过装有易气丸和益气丹的两只药瓶，将两种相似的丹药倒在桌上。

　　“原公子瞧好，我这瓶中，易气丸八枚，益气丹六枚，一共有十四枚。但我提供给你的账上却写着易气丸十一枚，益气丹三枚。由于记录失误，有三枚益气丹被混入了易气丸的账目中。”

　　“但是……”淳微看似随意地掐起三枚极其相似的丹药，一一将其碾碎，展示给岳子淑看，“除了易气丸和益气丹，这里还混入了第三种丹。”

　　之间淳微的拇指与将指相捻，形似菩萨的说法印，手腕轻转，如舟之覆，掌中的药粉尽数洒在了桌上。

　　她随后又正腕翻手，像轻捻柳枝的自在菩萨赐人甘露，把指尖上捏着的东西顺势送向岳子淑眼前。

　　岳子淑没去接。

　　他的眼力不错，轻易便看出淳微道人手里的是只提前惊醒的蛊虫，正翘着两对蟹钳似的前足威慑。

　　“这是何物？”岳子淑轻蹙眉头，抬眼望向淳微。

　　然而他虽面露疑惑，心中却默念了此种蛊虫的大名。

　　……昨日灰。

　　果不其然，只听淳微开口道：

　　“此物也是让我一顿好找，不知熬了几个通宵才在一本名为《记俗间巫蛊之怪异传闻》的游历杂记上找到相似的记载，叫做‘昨日灰’。

　　“后来我又根据这本书顺藤摸瓜，找到了这种东西的出处。”

　　淳微双目微眯，常年情感淡薄脸上闪过一瞬称心的快意。

　　“这是近几年出现的一种蛊，在安顺附近的村庄里被发现。蛊虫入脑后，就会不时产生幻觉。”

　　岳子淑沉默。

　　他知道，产生的幻觉常常是人心中最不愿面对的往事。

　　“据我查证，不论文字还是口述，凡有记录的受蛊之人，无一不是陷入痛苦的回忆中。”

　　岳子淑垂下眼睑。

　　淳微所描述的，与他知道的完全一致。

　　这东西，宋愔投诚时，为魔教从药门窃了不少出来。

　　他扬起笑脸，不吝夸赞：“短短数日，道长竟能挖出这么多东西。”

　　“不急，还没完。”淳微轻呵一声，继续道，“这藏了蛊虫的第三种丹药，在购入时走的是益气丹的账目，而到了库房，又混入易气丸里。这易气丸有许多前辈在用，包括我师傅。

　　“于是我仔细对比了药房开的单子和库房领用记录，发现恭弛长老那边消耗虽最少，但十回领用有七回是在玉李门来新客前后。

　　“还有，玉李门原本的常客不多，大部分人都是算上一两卦，或是请我们下山驱邪，也有办丧礼的请我们前去超度……总归不会长久而持续地合作，也不会像如今这般，远在南边和西边的外省人也千里迢迢赶来。

　　“但自从增加了丹药的购买种类和数目，玉李门竟开始有了不少‘忠实老客’，且关于他们最末的记录里，随便一查就是所谓的‘撞邪’。”

　　淳微说到此，顿了顿，似是在等岳子淑反应。

　　岳子淑在心下凝练，问道：“所以，恭弛长老私自使用蛊虫，使得玉李门的生意蒸蒸日上？”

　　淳微并未正面回答他，反而转而谈起别的：“除了与原公子分享这等趣事外，我今日前来还是为了寻求原公子的协助。”

　　她将指尖的小虫丢进小厮递来的匣中，又在丫鬟的伺侯下将手洗净，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原公子几个问题。”

　　岳子淑颔首，算是同意。

　　“原公子是从何得知玉李门有魔教中人混入的？”

　　岳子淑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家师截下了魔教的飞鸽传书，除了玉李门外，还有飞花派和天东岱宗。但光凭一张传书，各位长老不会信我，所以我来时并未与他们提及此事。玉李门的这个魔教细作与我有仇，我来玉李门也是因此。”

　　淳微的嘴角似乎抖了抖，双眼紧盯岳子淑，观察他的神态：“那为何与我说？”

　　“因为我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合作伙伴。”岳子淑说，“我相信淳微道人也需要一个契机。恕我直言，奉安长老迟迟未能退居幕后，道长理应心急。”

　　“内务长老的位置，淳微倒没那么渴求。”

　　“但你的好师妹承惠未必不渴求。”

　　“她不会。”淳微道人摇头，表情淡淡，却不容否认，“我与她自幼相识，相当了解她的个性。不过，若玉李门被渗透的确是需要引起重视，虽然原公子看错了我们师姐妹的为人，可在决定上却是没错。”

　　岳子淑笑道：“那便……继续合作吧。”

　　淳微道人将手边的四方册子递给岳子淑。

　　这是本名册，上面是各位长老名下徒儿的详细资料，除了姓名生平等，还附有画像，甚至记录了较为重要的行程。

　　“那便请原公子仔细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

　　岳子淑接过册子还未翻开，就先在手中掂了掂：“我并未正面与他碰上，甚至连男女也不能确定，唯一知道的是他两年前曾在春城现身，也是在那次，我的朋友不幸死在了他手里。”

　　他话锋一转，道：“不过，道长真是好手段，这样的东西也能拿得出来。”

　　“不难。我的档案也是备于门中，同门与各长老皆可随意翻阅查看。”

　　岳子淑一目十行：“但要将这些带出来，想必花了不少时间。”

　　“不难。”淳微破天荒地笑了，语气却并不和善，“原公子翻得是不是太快了。”

　　岳子淑手一顿，恰好翻到了许桃山的那一份，便摊在桌上示意淳微看，“这不是你师妹吗？怎么，你该不会也怀疑她了吧？”

　　淳微面色如常，垂眸看着许桃山的画像，轻笑道：“淳微一向一视同仁。如何了？原公子可有看出什么问题来？”

　　岳子淑道：“她与我见过两次，都没发现有何不同。”

　　淳微似乎抿了抿唇，咬字清晰：“两次？”

　　岳子淑笑了：“道长不必这般试探，你在凤仙园应该有耳目。那天我同你说完话没多久，你师妹就寻来了。她一踏进凤仙园，你大约就得了消息吧？”

　　“原公子多虑了，淳微还真没这么大本事。”淳微的眼神意味深长，直言问道，“承惠找你有什么事？我怎没听她提起过？”

　　“说的话跟你一样，无非是问我对此地是否满意，对了，她还替你道歉来着。”

　　淳微眯起眼。

　　“我没必要跟你说假话。”岳子淑倒是不慌不忙，“既然要合作，就得诚心待人，你说是不是？”

　　“不……我只是惊讶于承惠竟会这么说……”淳微拿起茶杯，手指若有所思地摩挲。

　　岳子淑笑笑，眼神清澈：“若是不信我的话，你大可以去向她求证。”

　　淳微抬眸看他，见岳子淑一脸坦然，便暂且按下不表，随口道：“我回去自有办法求证，眼下还是谈谈正事。”

　　岳子淑拿回四方册子翻阅，不多时便翻完，还给淳微：“没有古怪之处，没有在两年前去过春城的。”

　　“不再细瞧了？”

　　“不必了，他们的来历清白，也没有能被魔教策反的机会。”

　　淳微陷入沉思。

　　“或许……”岳子淑开口，言辞犹豫。

　　淳微久久没能等到下文，便抬眸看他。

　　他说：“有没有可能不在这些人之中呢？”

　　淳微微微叹气：“但普通弟子显然不在魔教的目标之中。不引人注目的确是好事，可同样的，他们往往也对魔教毫无用处。”

　　“那么过于引人注目的呢？”

　　闻言，淳微呼吸一滞，显然是反应过来了。只是，岳子淑却依旧神色自若，仿佛不觉得自身有多口无遮拦。

　　淳微双眸一凛，缓言警告：“……您的这个猜测，很是大胆。”

　　她没给岳子淑再度开口的机会，直接起身离开了茶楼。

　　小厮和丫鬟跟在她身后，临出门前，却向岳子淑浅浅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