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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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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曦既驾,晨光正好。
鼠姑居中已排起长龙。
庄长明领了流水牌,正要去厅中长凳上候诊,不料那发签的药童叫住他,道:“少侠留步。雪磷蛇毒较为棘手,毛大夫今日还算空闲,排您前面的也仅有两人。若是需要,我可以替您安排。”
“多谢好意。”庄长明颔首,“不过不碍事,我在那边等一会就好。”
药童打量他几眼,没再说什么。
在等待之余,庄长明看见了昨天救下的男子,对方也看到了他,笑着上来打招呼,二人就聊了几句。
那个男子也是外地来的,是个无师无门的江湖散人,起火时没个照应,这才被困住了。
对方要掏钱感谢庄长明,说是经此事戴家赔了很多给他,他身上也没别的珍宝能拿出来,只好给钱答谢。但庄长明婉言拒绝,又细问了两句诸如身体如何之类的话,直到无话再起时,两人就此别过。
又过了一会,药童过来叫号,把庄长明带走。庄长明跟在药童身后慢慢走,穿堂风过,以苦涩为底的杂乱药味迎面而来,冲淡了院内的花香。
“请问,在我之后还有毛大夫的病人吗?”
药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他,但依旧诚实答话:“现在确实没有,你是目前最后一个。”
她叩开毛大夫的诊室门,抬手轻声道:“少侠,请吧。若有急病发生,我会来敲门,届时恐怕会打扰少侠和大夫。”
“不打扰。”庄长明进屋,“多谢你们了。”
门轻轻关上。诊室里半点气味都无,不管是药汤的味道还是外头常年飘散的各色花香,都被隔绝在外。诊室中,毛大夫坐在桌前,手边是笔墨纸砚,桌上除了脉枕,没有其他明显的医堂之物。
比起诊室,更像书房。
屋内配有两名药童,一个侍在毛大夫身侧,另一个则是在屏风后的小桌上翻阅许多本极厚的医术,时不时起身在柜中翻找。
药童打开柜门时,庄长明才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着医堂工具。
“毛大夫。”庄长明在毛大夫探究的目光中上前一步,恭敬地抱拳,“我名为庄长明,正在调查任家当年搬迁一事。宋大夫说,鼠姑居可以信任,我可向各位大夫求助。”
闻言,毛大夫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脸上挂笑,问道:“宋大夫吗?他可有说别的?”
这便是要暗号了。
庄长明点头道:“有。宋大夫说了,雪磷蛇毒无解,三年又三年。”
“是吗……无解,每三年复发,明白了。”毛大夫的眼神落寞一瞬,但很快又恢复笑脸,“明白了。庄少侠,借一步说话?”
侍在一旁的药童得了毛大夫点头,将架上花瓶缓缓扭了半圈,墙上立刻出现一道小门。毛大夫令药童掌灯,招手引来庄长明,三人一道进了暗室。
此间并非四方居室。庄长明低头望去,地面为八方式,每条边立着的墙上恐怕都有类似的暗门。
而暗室中间有一组奇异的中药柜,像是六只柜子拼接而成的,每只都带有编号,各自面朝着墙。
每只柜前都有一桌二椅,并不崭新,但擦得干净。
“在鼠姑居一共有六位大夫的诊室与暗室相连。这只编号为‘三’的柜子属于我,而其后方的六号柜属于须大夫。”毛大夫指了指三号柜,绕到六号中药柜前站定,取出一个小匣放在桌上,抬手邀道,“庄少侠请坐。鼠姑居心向正理,庄少侠不妨详细说说,若能帮,鼠姑居必不推辞。”
庄长明谢过毛大夫,正色道:“今日过来,我只想打听关于任家搬迁北山一事。”
“原来是任家……不过,我也只知道流传最广的说法,就是闹鬼一说,想必对少侠是没有用处了。庄少侠若想查,我日后替你留心着。”
庄长明摇头道:“不,鼠姑居不能因此涉险。我在洛阳待了也有段时间,已经打探出了新的线索:听说武林盟主的华朱剑到了任家的手上。”
“这……我倒是不知。”毛大夫倚着柜门细细思索,“但庄煦在几年前确实来过洛阳……他那华朱剑应当是不离身的吧?”
“是的,华朱剑也是因此举世闻名。任家拿了武林盟主的剑,害怕武林盟主的报复,于是搬到北山——会是这样吗?”
毛大夫摇头,轻声笑了:“江湖上的事,我不如你清楚,自然也不了解那位盟主的行事风格。你觉得他会报复任家吗?何时报复?如何报复?”
见庄长明不语,毛大夫继续道:“我也认为武林盟主不会报复。况且任家与戴、潘两家在洛阳手眼通天,又何曾怕过谁?”
庄长明轻叹一声:“……言之有理。”
毛大夫又道:“先不论华朱剑是否真的在任家,依那位盟主的为人,大概会直接上门问个清楚。任家若真为了躲他而搬迁,为何还大张旗鼓地住进北山的避暑山庄?离开洛阳、隐姓埋名,岂不是更好?”
毛大夫顿了顿,道:“对不住,说了半天,却没帮到你。”
庄长明说:“毛大夫无需抱歉,经此一谈,我的思路也拓宽不少。今日我耽误了您不少时间,先出暗室吧。”
“不急,若有病人挂了号,药童会来敲门。”毛大夫总算想起桌上的木匣,将其打开,展示给庄长明看。
匣中的信封和丹药瓶庄长明很是熟悉,那半透的瓶身内有十三枚浑圆的灰丹,其上有裂纹。
是昨夜拍卖会上出现过的七星丹。
“这是昨夜潘家送来的七星丹,须大夫连夜核对丹方,又是以身试药,还炼出了一炉新丹。”毛大夫解释说,“不知少侠是否听说过‘金玉花’不计前嫌、替‘操丝偃师’出头的事?宋幽现在不愿上门给潘烁谭吟诊脉,现在他们只能指望须大夫。可须大夫年纪大了,经不起潘家折腾,若潘文茵知道须大夫一夜就能炼成一炉丹,怕是软硬皆施,将须大夫当驴使。”
庄长明问:“您想先把这些还给潘家,留下须大夫炼的,日后再慢慢给?”
毛大夫点头认下:“总不能让潘家认为这丹七星丹如此轻易就能得到。虽有些唐突,不知少侠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小忙?”
“毛大夫请讲。”
毛大夫缓缓将匣子合上,道:“不是什么难差事,只需你随我去趟潘家,以防潘家强留我。”
她抬眼望向庄长明,眉头扬起,藏在袖下的手指紧张地捻了捻:“少侠先别忙着拒绝,且听我细说。任家居于北山,无事不开门;而任家人在外低调行事,难以碰上,所以少侠你是既捉不到和尚,也进不了庙,要想深入打听,或许能从戴、潘二家入手。
“任家家主的胞妹任夕牧、胞弟潘惑休分别做了戴、潘二家的家主,尤其是那任三弟,虽然入赘潘家,又冠了潘姓,实则却比任二更亲近任家,所以依我看,少侠在潘家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少侠若愿意陪同,我也会尽力帮助少侠。当然,少侠不来也无妨,我们鼠姑居依然乐意为少侠留意与三大家族相关的流言蜚语。”
庄长明素净的面容在灯下泛着暖色,此刻他眉梢微垂,温言道:“毛大夫既已有周全考虑,那便无需多言,庄某愿意一同前往。只是昨夜戴家拍卖会起火,我与潘文茵打了个照面。她记性很好,毛大夫带我前去,得好好想个借口。”
“可以易容,我们鼠姑居有位皮大夫是个易容好手。”毛大夫笑道,“这可赶了巧了,我本就打算易容成须大夫过去。若来的不是须大夫,而是旁人,潘文茵可没那么好打发。这下成了,我作须大夫,就劳烦庄少侠扮成医徒,这样可好?”
“好,何时过去?”
“今晚戌时。少侠酉时过来吧,除开易容,我们还得商量些对策。”
庄长明应下,出暗室后他不作停留,立刻与毛大夫拜别,离开了诊室。走过几道弯,他回到大堂,此处等候的病人依旧多如蚁群,大部分都是青白着脸、磨着喉咙。
然而有一人出乎他意料。
那人穿着灰衣,灰得均匀,身上无饰品,全然不似昨夜的贵气公子模样,配上那张平平无奇的大众脸,怕是扎进人堆就出不来了。
但恰好,他是才跨门而入,就被庄长明撞个正着。
“陆……夜兄?”庄长明笑着迎上,在看见陆翱身后的宋愔后马上改了口,招呼二人靠边取号,压低声音问道,“还有宋姑娘,你们怎么过来鼠姑居了?是不是手……”
他瞥向陆翱的手臂。
陆翱这会儿也很惊异在此撞见庄长明,他愣愣地抬了下手,道:“这个……哦,没事,不是我要来,我们也不是约好过来的。”
他回头看着宋愔:“我早上本是在河边转悠,瞧瞧洛城的风土人情,半道遇上了宋姑娘。我听她说,她打算来鼠姑居问问是否缺人手,碰碰运气,所以我就跟着过来给她打气。”
宋愔耸耸肩,说:“是啊,你的好兄弟专程来看我笑话,真是个大好人啊。”
陆翱抿唇轻笑,故作轻松,眼中却隐隐透出担忧,道:“不过庄兄,你怎么也在这?昨夜不是说没事吗?可有伤着哪儿了?”
“只是早上觉得嗓子不适,可能染了风寒。”庄长明心里瞒着事,不自在地笑笑,转移了话题,“我没伤着,倒是你,你的手真的不要紧吗?都走进来了,还是去问问里头的大夫吧?”
“我当然不要紧。”陆翱摆摆手,又扭头打发宋愔道,“你去吧,我和庄兄在这儿等。”
“你们就别等我了,还是出去自个儿玩吧,我可不想你们看见我大败而归。”宋愔轻哼一声,将二人甩在身后,逮了药童询问。或许是近日染风寒的人越来越多,药童一听是个送上门来的帮手,没多想,连忙给宋愔指了路,将她引给掌柜的瞧。
陆翱见宋愔走了,这才对庄长明道:“我看你也不像生了病,就猜你是不是来打探消息的。现在宋愔去见鼠姑居掌柜了,可以与我细说了吧?”
“还是瞒不过陆兄。”庄长明笑道,“只可惜……”
“没打听到?”陆翱挑着眉抢答,顺势邀请道,“这好办,我正要和你说呢。今晚任家和戴家的小辈之间组饭局,就在祥浩酒楼,我有法子带你一块来。”
“今晚?”庄长明很是诧异,“今晚我有别的事要做,可来不了了。”
“瞧你这为难的样子,不来也无妨,反正我在场,替你先探探口风。”陆翱拍着庄长明的肩,与他一道出了鼠姑居的门,“走,宋愔说不必等她,赏脸陪我去霜云书肆转转呗?听说鸿辉酒楼复业,推了不少新菜式,一会儿我请大伙吃饭。”
“这怎么行,昨晚烧了你一件衣服,你又不要我赔礼,那总该由我来请。”
“算了吧,认识这么久,我可知道你手上吃紧,不敢乱花。我可不一样,钱撒着也不心疼,还是我来吧。”陆翱展眉,双目含笑,“何况庄兄要为了件衣服请客,那也得单独请我才是,怎能让姚竿何告春宋愔他们几个占便宜。”
“好。”庄长明爽快应下,“不过,除此之外,我还要赠你一件礼物,不算值钱,届时你可别再推辞。”
“我又不傻!都到手上了,岂有不收的道理。”陆翱高兴道,“你既然这么说,一定想好送什么了,那我可就盼着了!”
他眼神瞥过人群,忽然笑容一滞,压低了声音:“任家的小子刚才过去了。”
闻言,庄长明脚步一顿,目不斜视。他和陆翱默契地快步拐进街边茶坊,找了个四下无人的角落坐下,这才开口问道:“他看见你了?”
“应该没有,我这张脸可不好认,一眼望去能想起许多类似长相的。倒是你,相貌出挑,再加上昨晚在宝骨楼的一遭,想让人忘记都难。任家昨晚没人来拍卖会,可不出一会儿就都传开了。”
陆翱垂眸,又道:“你太冲动了……我并非说救人不对,可先不提火场危险,你现在如此引人注目,该如何暗中调查任家?”
庄长明则没太纠结,他神色自若,轻笑一声说:“暗的要是不行了,那就明着来,总有办法的。”
“办法?”陆翱听后,不着痕迹地蹙了眉,“什么办法?”
“你会易容吗?”庄长明唐突问道。
陆翱更加摸不着头脑,他先是抱臂,沉默数息后又抬起右手,伸出二指托着下巴:“……为什么突然间问这个?你想用易容潜入任家?”
“暗中调查的话,易容起来比较方便。可惜我不了解。”
陆翱又轻又缓地长舒一口气,疑惑地等着下文。
毛大夫口中的皮大夫倒是个易容好手,但鼠姑居忙成这样,庄长明自然不想多次打扰。
“我有个朋友,她精通易容之道……”
陆翱静静地听。
“她很可靠。”庄长明说,“可惜她不在洛阳。”
陆翱哧地笑了出来,道:“呼……你想易容成谁?想好了,不妨去天地悠的场子看看,保不齐有游历至此的易容大师在呢。”
“不必是具体的人,主要还是为了遮掩真容。”庄长明答完后才问,“天地悠的分会在洛阳也有?”
“洛阳有三大家族呢,丐帮分舵都让那三家打散了,织花观也不敢露头……天地悠要是敢过来,任家保证马上迁回来。”陆翱招手要了份茶水,促狭地朝庄长明眨眼,“但洛阳城内没有,城外可不一定。况且现在正处于拍卖会期间,肯定有天地悠的散人过来凑热闹,找机会抓一个问问不就是了?”
他又说:“不过你只求遮住脸,那么为何不像昨夜那样用黑巾蒙住口鼻?”
“大白天的,我蒙住口鼻在外面走岂不更招摇了?”庄长明笑着对上茶的小二点点头,三指轻握茶杯,“罢了,易容也并非最大的难处,最恼人的当属没个头绪、不知从何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