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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皇子死亡,李氏陨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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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年仲夏,暑气蒸得紫禁城的砖瓦都发烫,承乾宫里却遍浸寒凉,药香裹着苦气,终日不散。荣贵妃李氏守在五皇子萧景琛的床榻前,已是第三十日未曾合眼。大皇子萧景瑞薨逝后,这体弱的五皇子,便是她留在这深宫里唯一的骨血,唯一的念想。
五皇子本是偶感风寒,不过几日便高热不退,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灌了无数,高热却死死缠在身上,烧得孩子唇焦面白,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力气都无。荣贵妃褪了钗环,散了鬓发,一身素色宫装皱得不成样子,昼夜伏在榻边,亲自给五皇子擦身喂药,指尖抚着孩子滚烫的小脸,日日以泪洗面,嗓音哭到嘶哑,眼底的青黑叠着青黑,昔日雍容端丽的贵妃,竟熬得形销骨立,鬓边生生染了霜白。
承乾宫的宜常在刘氏,日日在殿外伺候茶水,看着荣贵妃这般模样,也是满心焦灼,却半点帮衬不上,只能跟着殿内的宫人,日日焚香祈福。这偌大的承乾宫,主位贵妃心脉俱焚,偏殿低位嫔妃束手无策,只剩满殿的绝望与煎熬。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道五皇子是高热耗损心脉,药石罔效。消息传入养心殿,皇上又痛又怒,当日便携娴皇贵妃苏氏,亲自驾临承乾宫。
踏入寝殿,见荣贵妃形容枯槁,鬓发如雪,抱着五皇子枯瘦的身子喃喃低语,素来沉稳的帝王也红了眼眶,心头翻涌着疼惜与震怒。娴皇贵妃立在一旁,眉峰微蹙,她执掌六宫多年,最是通透,只看五皇子这缠绵不愈的病症,便知绝非寻常风寒,沉声对皇上道:“皇上,五皇子这病来得蹊跷,寻常高热断断不会如此凶险,臣妾请旨,重查承乾宫一应饮食汤药,及近日近身接触过五皇子的所有人。”
皇上颔首,龙颜沉肃:“准。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皇子身上,暗做手脚!”
娴皇贵妃行事素来公正严谨,当即命内务府与御药房合力查验,宫人、乳母、太监挨个盘问,半点疏漏不留。不过一日功夫,线索便锁在了元嫔吴氏身上。
元嫔是启祥宫主位,前些日子得了圣宠,端午那日曾亲自端着解暑甜汤入承乾宫探望五皇子,亲手喂了孩子两口。便是那日过后,五皇子的风寒骤然转重,高热不退。
元嫔被传至承乾宫时,见皇上与娴皇贵妃面色俱沉,荣贵妃那双赤红的眼死死盯着她,当即吓得腿软,跪伏在地,抖得不成样子。几番盘问之下,她终究是扛不住那威压,哭着招认了——是她一时糊涂,受嘉妃旁敲侧击的挑唆,恨荣贵妃素来身居高位、圣眷深厚,又羡又妒,便在那日的甜汤里加了微量的寒凉药粉,只想让五皇子病上几日,挫一挫荣贵妃的锐气,却没想那药粉竟与五皇子的风寒相冲,生生熬垮了孩子的身子。
从头到尾,动手的只有元嫔一人,无任何宫人帮衬,也无实证能将嘉妃牵扯进来。
皇上听罢,震怒之余,也有几分漠然。这深宫之中,妃嫔争宠暗斗本就寻常,元嫔位份不高,无儿无女,不过是一时糊涂行差踏错,并非存心要置五皇子于死地。龙颜盛怒之下,终究是降了旨意:启祥宫元嫔吴氏,心思狭隘,暗害皇嗣,即日起降为元贵人,禁足启祥宫一月,闭门思过,无其他责罚。
旨意下的当夜,三更时分,承乾宫的寝殿里,五皇子萧景琛在荣贵妃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那孩子走时,小脸苍白如纸,连一声额娘都没能再唤。
荣贵妃抱着儿子冰冷的身子,没有哭嚎,只是怔怔的,眼底的光彻底熄了。她本就因不眠不休熬坏了根本,经此丧子之痛,心脉寸断,当日便呕了血,一病不起。太医来诊,只道是油尽灯枯,药石无医。
不过七日,承乾宫再传噩耗——荣贵妃李氏,薨逝。
半生荣宠,诞育两位皇子,大皇子逝,五皇子亡,她终究是熬不过这深宫的磋磨,随了自己的孩儿去。
皇上念及荣贵妃入宫多年,谨守本分,又因痛失爱子而亡,心有恻然,下旨追封其为恭荣皇贵妃。葬礼的规制,定得不轻,也不重。无辍朝之仪,无宗室亲王亲奠,只按贵妃的仪制操办,棺椁入皇陵贵妃陵寝,一应祭品礼数周全,却无半分逾矩的厚葬恩典,恰合了她半生不偏不倚、不争不抢的性子。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落着淅淅沥沥的细雨。娴皇贵妃苏氏一身素服,执礼在前,领着六宫所有妃嫔,齐齐往承乾宫祭拜送灵。
纯贵妃白氏、嘉妃金氏、愉妃叶氏、婉妃陈氏、庆妃苏氏,玫嫔陆氏、雅嫔陈氏,合贵人王氏、宁贵人绰罗斯氏,还有喜常在陆氏、福常在沅氏,一应人等皆素衣素簪,神色肃穆。永寿宫的嘉妃面上挂着哀戚,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只规规矩矩的行礼祭拜;长春宫的愉妃与宁贵人并肩而立,眉峰微蹙,神色凝重,看着这一场白发人送黑发人、慈母随稚子去的惨剧,心底只剩寒凉;承乾宫的宜常在刘氏,跪在棺前哭得撕心裂肺,她依附荣贵妃多年,得了不少照拂,如今主母薨逝,这偏殿的居所,也只剩无尽的冷清。
唯有启祥宫的元贵人,因禁足之罚,未能前来,只在宫中遥遥叩拜,心底的悔恨与恐惧,日夜啃噬着她。
葬礼的队伍不算浩荡,却也齐整,哀乐声在细雨里飘着,不刺耳,也不张扬,就这般送着这位半生荣宠、半生悲苦的恭荣皇贵妃,走完了最后一程。
礼毕,妃嫔们各自归宫,承乾宫的宫门缓缓合上。昔日里因荣贵妃圣眷深厚而热闹的宫苑,如今只剩宜常在独居东偏殿,殿内的烛火昏昏,阶前的草木渐渐荒芜。
翊坤宫里,娴皇贵妃静坐窗前,望着细雨打落的芭蕉叶,轻声叹道:“荣贵妃一生,所求不过母子平安,终究是求而不得。这深宫,最是磨人。”
长春宫,愉妃看着窗外的雨,对身侧的宁贵人道:“荣贵妃去了,承乾宫空了,这宫里的风,怕是要更凉了。嘉妃挑唆元贵人动手,虽无实证,可这桩桩件件,都绕不开她。往后,我们更要步步小心。”
宁贵人颔首,指尖攥紧了腰间的银饰,眸色沉冷。
景和十年的这场仲夏雨,洗去了承乾宫的药香与哭声,也洗去了荣贵妃李氏留在这深宫的最后一丝痕迹。恭荣皇贵妃的谥号,是帝王的恩典,是六宫的体面,却终究填不满一位母亲丧子的悲怆,也熨不平这红墙之内,永远藏不住的寒凉与算计。
自此,承乾宫主位空悬,宜常在刘氏独居偏殿,偌大的宫苑,只剩一片死寂。而这深宫里的争斗,从不会因一人的离去而停歇,
承乾宫东偏殿,暮色沉落,檐下只剩一盏残灯摇曳,阶前的梧桐叶积了薄薄一层,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棂,簌簌作响。宜常在刘氏一身素色偏衫,卸了钗环,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独自坐在窗下的锦杌上,面前的热茶凉透了也不曾动过一口,目光怔怔望着空旷的正殿方向,语声轻缓,带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凄惶,字字皆是心底的自语,无人听闻,也无需人应)
这承乾宫,怎么就空了呢。
从前的日子,虽也不算热闹,可正殿里永远暖着炉,荣贵妃娘娘总坐在窗边描样子,五皇子殿下还会摇着拨浪鼓,哒哒的跑到偏殿来讨我做的桂花糕吃。娘娘待我素来宽厚,我是个无家世无容貌的,从答应熬到常在,全靠娘娘照拂,这承乾宫的偏殿,于我而言,便是这深宫里最安稳的一隅了。我想着,就这般守着娘娘,守着殿下,不争不抢,不求圣宠,能安稳度日,便是天大的福气。
可福气,终究是薄的。
先是大皇子殿下薨了,娘娘一夜之间鬓边染了霜,眼底的光便淡了几分,却还强撑着,说还有五皇子,还有念想。后来五皇子殿下染了病,娘娘衣不解带的守着,白日里喂药擦身,夜里就握着殿下的手不眠不休,我瞧着她一日日枯槁下去,瞧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殿外焚一炷香,求菩萨保佑。可菩萨终究是听不见的,殿下还是走了,走在那个闷热的夜里,安安静静的,连一声额娘都没再唤。
那日我守在殿外,听见娘娘抱着殿下的身子,没有哭,只是喃喃的念着景琛,景琛。我便知道,娘娘的心,也跟着去了。
不过七日,娘娘也去了。
追封了恭荣皇贵妃,葬礼不厚不薄,娴皇贵妃领着六宫姐妹来送了最后一程,哀乐声落,这承乾宫的正殿,便彻底封了。匾额依旧是那方烫金的承乾宫,殿里的陈设还在,娘娘的妆奁,殿下的玩具,都原封不动的摆着,可那点人气,却散得干干净净,连风穿堂而过,都是冷的。
药香还残在梁柱间,混着祭拜的檀香,呛得人眼眶发酸。我抬手抚了抚身侧的锦垫,从前娘娘身子乏了,会坐在这里歇一歇,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了。
元贵人降了位份,禁足在启祥宫,听说日日以泪洗面。可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一时糊涂,却毁了娘娘最后的念想,毁了一条稚子性命,也毁了承乾宫所有的暖。旁人都说,是她一人做的事,与旁人无关。可这深宫里的事,哪一桩是真的干干净净?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不说罢了。
我见过嘉妃娘娘来承乾宫请安的样子,面上哀戚,眼底却无半分波澜;见过愉妃娘娘与宁贵人立在阶前,神色凝重,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凉;也见过其他姐妹,或是唏嘘,或是漠然,各自揣着各自的心思。这紫禁城的红墙,裹着多少人的荣宠,就藏着多少人的苦楚,争来争去,不过是为了那一点圣眷,一点安稳,可到头来,荣贵妃娘娘那般的尊荣,都留不住自己的孩儿,都守不住自己的性命,我这般微末的身份,又能奢求什么呢?
如今的承乾宫,主位空悬,偌大的宫苑,只有我一个人守着这东偏殿。晨起无人问安,入夜无人掌灯,连宫人都少了大半,个个噤若寒蝉,生怕沾了这宫里的晦气。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冷清,这宫里的人,向来是拜高踩低,没了娘娘这座靠山,我便是这深宫里最不起眼的一抹影子,风吹雨打,都由着命。
我不求圣宠,不求晋位,只求能守着这一方偏殿,安稳度日。晨起扫扫阶前的落叶,夜里点一盏残灯,想想从前娘娘的好,想想五皇子殿下笑起来的样子,便够了。
只是这深宫的夜,太长了,也太冷了。
风又起了,梧桐叶落得更急了,这承乾宫的灯,怕是再也暖不起来了。
语声渐歇,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望着正殿那方紧闭的朱门,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安然,是认命,也是这深宫低位嫔妃,最卑微的活法。
琼枝引·第八十八章中宫有孕尊荣加,宸妃诞女晋皇后,稚主移宫承慈恩
景和十年深秋,金桂落尽,梧桐覆霜,紫禁城的风里裹着几分清冽,却被翊坤宫里骤然传开的喜讯,烘得暖融融的——执掌六宫的娴皇贵妃苏氏,诊出有孕两月余,龙裔安稳,胎相康健。
这消息一出,六宫皆贺。娴皇贵妃出身端庄,品性温良,执掌凤印多年,待诸妃嫔素来公允宽厚,上得太后与皇上倚重,下得六宫敬重,如今有孕,是实打实的天大喜事。皇上大喜过望,下旨厚赏翊坤宫,绫罗珍宝、滋补药材流水般送入,又特意叮嘱太医日日入翊坤宫请脉,务必护着皇贵妃与腹中龙裔周全。
各宫妃嫔轮番入翊坤宫请安道贺,愉妃叶氏领着宁贵人立在殿中,眉眼皆是真心的欢喜;婉妃、庆妃亦柔声恭贺,言语恳切;嘉妃金氏面上堆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晦暗,只规规矩矩行礼,不多言一句;唯有钟粹宫的纯贵妃白氏,笑意温和依旧,握着娴皇贵妃的手嘘寒问暖,比旁人更显热络,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焦灼与忌惮。
纯贵妃与娴皇贵妃,共事多年,素来和睦无争,她性子温润,从不参与后宫阴私的算计,可这深宫之中,人心皆是活的。如今皇后之位空悬,娴皇贵妃是皇贵妃尊位,六宫之主,圣眷正浓,若此番诞下皇子,母凭子贵,皇上必定会册其为继后,这是宫里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也是人人都藏在心底的念想——谁不想坐上那凤位,执掌中宫,护着自己的子嗣安稳一世?
纯贵妃也想。她安分守己多年,育有皇子公主,家世尚可,圣眷不薄,本是继后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可娴皇贵妃占了先机,占了贤名,占了皇上的绝对信任,若再添一位皇子,这后位,便再也无旁人的余地了。
这份心思,如一根细刺,扎在纯贵妃心底。她不愿与娴皇贵妃撕破脸,更不愿做那阴狠毒辣的勾当,可心底的执念,终究是压过了和睦的情分。她只求,娴皇贵妃腹中的孩子,不要是皇子,哪怕……哪怕让这胎早些落地,也好。
日子倏忽过了半年,娴皇贵妃怀胎八月,腹隆如鼓,行动迟缓,却依旧精神康健,胎相稳固,只待足月诞下龙裔。翊坤宫的宫人伺候得愈发小心,半步不敢离左右。这日午后,纯贵妃亲自提着食盒入翊坤宫探望,食盒里是她亲手熬的莲子安胎羹,清甜软糯,最是养胎。
“妹妹瞧着气色甚好,这胎定是安稳的。”纯贵妃笑着递过羹碗,亲手舀了一勺递到娴皇贵妃唇边,语气温柔,“这莲子羹我加了些温性的蜜饯,不寒不燥,妹妹尝尝。”
娴皇贵妃不疑有他,只当是姐妹间的真心照拂,含笑饮了半碗。纯贵妃坐了半个时辰,闲话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言行举止,挑不出半点错处。
谁也不曾想,当夜三更,翊坤宫里骤然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