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人为刍狗( ...

  •   秦军攻入新郑的那个清晨,天空是铅灰色的。

      那种灰不像阴天的灰,阴天的灰是湿润的带着雨水气息的,而这一天的灰是干燥的、死寂的,像一层厚厚的灰烬蒙在了天穹上。

      韩生是被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惊醒的。

      那声音不像是雷,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越滚越快,越滚越响,最后轰然砸进深谷。

      韩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阿娘——”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没有回应。

      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阿爹在穿衣服。阿娘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别出声……别出声……趴到地上去……”

      韩生从床上滚下来,膝盖磕在泥地上,疼得他龇了牙,但他不敢叫出声。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凉的泥土,那轰鸣声变得更清晰了。

      那不是一声,是很多声,是成千上万的脚步声、车轮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的、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碾碎的声响。

      他闭上了眼睛。

      新郑,要完了。

      那轰鸣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韩生以为它永远不会停了。

      然后,它忽然停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刚才的轰鸣更可怕,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阿娘压抑的抽泣,听见阿爹攥紧拳头时骨节发出的咯吱声。

      安静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的时间里,韩生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敢想,不敢猜,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然后,安静被打破了。

      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新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声音。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秦军的战车碾过新郑城门最后一道防线时,木头碎裂、铁器碰撞、人声惨叫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那种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那道声响终于散去,当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的时候,所有的韩国人都知道——

      自己的国家,亡了。

      韩生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上趴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等他终于被阿爹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劲。

      “起来。”阿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起来,把门堵上。”

      韩生踉跄着站起来,和阿爹一起搬来家里能找到的所有重物一层一层地堆在门后。阿娘把灶台里的火灭了,又拉着韩生缩进最里面的那间屋子,三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敢说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嚎,有人在用韩生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呵斥。偶尔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韩生缩在阿娘怀里,感觉阿娘的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想哭,但哭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韩生透过门板之间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新郑的天变了。

      往日里混杂着脂粉香和市井烟火气的味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木头烧焦后的焦糊味,从门缝、窗缝、墙缝里钻进来。

      北边大片大片的黑烟升起来,遮蔽了半边天空,那是韩国贵族们府邸的方向。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出门必乘高车驷马、前呼后拥的贵人们,此刻不知道在哪里。

      也许死了,也许逃了,也许被关进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韩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那一天,他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少了,叫喊声也渐渐稀了。但那种浓烈的、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依然弥漫在空气中,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罩在新郑的上空。

      第七天,阿爹试着打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韩生躲在阿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不,不是没有。远处街角蜷缩着一个人影,看不清是男是女,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服一样堆在那里。韩生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那人始终没有动过。

      “别看了。”阿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回去。”

      门又关上了。

      第十天。

      当恐惧稍稍平息,当饥饿终于战胜了害怕,韩生跟着阿爹,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家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十天没有出门,外面的世界变得陌生得可怕。

      街道上不再是往日里车水马龙的景象。那些熟悉的店铺,有的门板被砸烂了,有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有的干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地上散落着碎瓦、破布、断掉的木棍,还有一滩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东西,韩生不敢想那是什么。

      但也有一些变化,是他没想到的。

      街道上不再有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纵马呼啸而过,不再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被随意驱赶。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穿黑色甲胄、神情肃杀的秦吏。他们三五成群,手拿竹简和木尺,挨家挨户地敲门、登记、丈量。他们的动作很快,说话很简短,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韩生看到一个秦吏站在街口,手里展开一张很大的告示,贴在墙上。

      告示上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那是秦国的文字,和韩国的写法完全不同。但告示旁边站着一个会韩国话的翻译,扯着嗓子把内容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从今日起,新郑归大秦管辖。废除韩国旧律,推行秦法。凡我大秦子民,需知耕战二字。有告奸者,与斩敌同赏;不告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那些话像一串串冰冷的石子,砸在每一个听者心上。

      韩生听不懂全部,但“倍其赋”、“被刑大小”这几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个秦吏的眼睛。

      秦法,他不懂。

      故国破灭的恐惧,让他只知道一件事——把头颅低下去,低到尘埃里,展示出最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顺从。

      这是他在新郑城破后的十天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那一日,秦吏没有敲他家的门。

      但第二日,他们来了。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慢,一下是一下,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在韩生听来,那声音比阎王的催命符还要可怕。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了,正在修补窗框的手一抖,木槌砸在了自己的手指上,他竟没有感觉到疼。

      “开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秦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碰石头。

      阿爹放下手里的东西,整了整衣襟,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秦吏,三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着。他穿着黑色的官袍,腰上挂着铜印,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和一块木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的兵卒,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像两尊石像。

      秦吏的目光在韩生家昏暗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阿爹脸上。他用那种硬邦邦的秦音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屋里几口人?”

      阿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回……回禀官爷,”阿爹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小民一家三口。小人、小人浑家、小人之子。”

      秦吏低着头,在竹简上写了几笔,又问:“姓名,年龄,籍贯,有何手艺。”

      阿爹一一回答了,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秦吏写完了,将竹简卷起来,塞进袖中。然后他将手里那块木牌递了过来。

      韩生这才看清那块木牌的样子——巴掌大小,长方形,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行字。木牌上的字他不认得,但他猜得出那是什么。

      “此物叫验。”秦吏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背书,“以后出门必须带着它。住店、过关卡,都要查验。没有这块牌子,就会被当作流民或者奸细抓起来。”

      韩生接过那块木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控制不住,怎么都控制不住。木牌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托在掌心里,却像是托着一座山。

      秦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功能性的打量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两个兵卒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渐渐远去。

      韩生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块木牌,直到阿爹伸手把门关上,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天晚上,韩生把“验”挂在床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木牌上刻着他的名字。

      用一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刻着。

      他的名字,他的籍贯,他阿爹的名字,他阿娘的名字。还有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大概是说他是大秦的子民,归属哪个乡、哪个里,编在什么户籍之下。

      韩生盯着那些陌生的文字,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一头牛。

      不,不是像,就是一头牛。

      小时候村里有人家杀牛,他去看过。那头牛被牵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主人家的名字和牛的编号。那头牛不知道那块牌子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自己即将被牵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倒下、变成一块块血肉被分食。

      它只是顺从地站着,低着头,眼睛浑浊而茫然。

      韩生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块木牌,忽然觉得它烫得惊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符合这个“新主人”的心意,但他隐隐约约知道一件事,不合心意的家畜,都会被宰了吃肉。

      他把木牌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秦军的战车碾过大地的声音,那种闷雷一样的轰鸣,仿佛从未远去。

      隔壁屋里传来阿娘低低的哭声,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阿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韩生把被子蒙在头上,蜷缩成一团。

      他想起了从前。

      从前的新郑,春天的槐花开得满城都是,香气浓得能熏醉人。

      夏天的傍晚,他和阿爹坐在院子里乘凉,阿爹会指着天上的星星给他讲那些古老的故事——北斗七星叫什么,银河是哪一条,牛郎织女什么时候相会。秋天的市集上人来人往,卖布的叫卖声、买粮的讨价还价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图。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新郑还是新郑,街道还是那些街道,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一切都变了。

      韩生攥紧了手里的木牌,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

      他什么也不明白,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活着还是死掉,好像都由不得他。

      ************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连淮山,正在一条颠簸的山路上,进行着他这辈子最漫长且难熬的一次旅程。

      从下相出发,一路向北,连淮山已经赶了将近一个月的路。

      这一个月里,他换们了两匹马,换了两次车轮,修了三次车轴。他和赵骏轮流驾车,日夜兼程,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困了就在马车上眯一会儿。

      赵骏是个好把式,驾车稳当,认路也准,但连淮山还是被颠得七荤八素。

      这也没法子,路实在是太差,马车能走都不错了,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还有多远?”

      这句话,连淮山已经问了不下一百遍。

      赵骏的答案永远是同一个:“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然后翻过一座山,前面还有一座山。再翻过一座山,前面还有一座山。

      山连着山,岭接着岭,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连淮山没有抱怨。

      倒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怀里那张纸的温度,一直暖着他的胸口。

      每当他被颠得想骂人的时候,他就伸手摸摸那张纸,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就又能坐稳了,又能继续忍耐了,又能对赵骏说“继续走吧,没事”。

      他们这一路上见了很多,也听了很多。

      在茶摊歇脚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从韩国逃难来的老妇人。

      老妇人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怀里抱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幼童,说是她的孙子。孩子的父母都死了,死在秦军的一次攻城战中。老妇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眼睛干涩得像两口枯井,像是眼泪早就流干了。

      连淮山也没法子,只好将身上的烧饼掏了两个递给了老妇人,再叮嘱她们往南走。

      战火还没有烧到南边,南边还算安全。

      老妇人接过烧饼,慢悠悠地往南边走了。

      连淮山看着她蹒跚的步伐,心中酸楚难以抑制。这老妇人……只怕走不到南边了……

      ***

      晚上在客栈投宿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赵国来的商人。

      那商人说赵国的代地地震之后,灾荒遍地,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而秦国的大军就在赵国边境虎视眈眈,只等时机一到就扑过来。

      商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但他的眼睛亮得可怕,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疯狂的光。

      连淮山没有办法,只好告诉他往南边走,南边还有生意可做。

      商人苦笑着说:“人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呢?”

      *****

      在翻越一座山岭的时候,连淮山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流民。

      那些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走在前面的还能背个包袱,走在后面的就只剩下一身破烂的衣裳和一双磨烂了的脚。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压之后,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彻底的麻木。

      连淮山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些从他身边缓缓走过的人流,一言不发。他的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张纸,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没有被卷入那场正在北方肆虐的战火里。

      也许是恐惧,恐惧有一天,楚国也会变成这样,恐惧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这些流民中的一员。

      也许是愤怒,愤怒于秦国的贪婪,愤怒于六国的无能,愤怒于这个时代的不公和残酷。

      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摸着那张纸,想着师兄,想着桑华,想着那个以一岁多的稚龄却搅动了整个项家的孩子。

      然后,他看到了师兄。

      ***

      桑华的隐居之地,在一片深山老林之中。

      连淮山找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金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枯叶的味道,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

      桑华的房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三间茅屋,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没有围墙,没有篱笆,只有一个用碎石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

      连淮山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差点没站住。他扶着车辕缓了一会儿,整了整衣襟,摸了摸怀里的纸,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那条碎石小径。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紧张。

      他和桑华,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桑华是邓陵氏一脉的大师兄,也是连淮山的授业师兄。连淮山刚入墨家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桑华手把手教他打铁、铸剑、辨识矿石、控制火候。

      桑华脾气不好,嗓门大,骂起人来毫不留情,但他对师弟们是真的好。谁饿了,他给吃的;谁病了,他给找药;谁在外面受了欺负,他提着剑就去找人算账。

      在连淮山心里,桑华不只是师兄,更是师父,是兄长,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敬重的人之一。

      院子里的门是敞开的。

      连淮山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桑华。

      桑华还是老样子。

      他的头发比几年前更白了,几乎全白了,但身体依然硬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肌肉虬结的小臂。

      此刻他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火星四溅,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烟花。

      连淮山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酸。

      “师兄。”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涩,“别来无恙。”

      桑华手里的铁锤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师弟。

      沉默了片刻。

      然后,桑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情:“是你小子啊。你居然还活着呢?”

      连淮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刚才回忆中闪现的温馨场景瞬间冻结。

      多少年不见了,怎么师兄见他第一面就是为他怎么还没死?

      ????

      连淮山干笑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尴尬:“师兄说笑了。我自然活得好好的。”

      桑华皱着眉,把铁锤往砧上一搁,站起身来。他的个子比连淮山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连淮山一番,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脚,又从脚扫回脸上,最后停在他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长袍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吗?”桑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我前几年听闻楚地有一帮游侠去刺杀什么秦国的大人物,死伤无数,尸骨堆成了山。我当时还想,你小子最爱凑这种热闹,八成也跟着去了,估计是回不来了。我还特意给你烧了几匹帛,供了些蔬果肉食,念叨了几句,让你在那边别饿着。”

      连淮山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祭祀?”

      “给……我……?”

      “嗯。”桑华一脸理所当然,“怎么,没用上?那我那几匹帛不是白烧了?”

      连淮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师兄你祭祀的时候能不能先确认一下我到底死没死”,想说“那几匹帛你不如省下来给我当盘缠”,想说“你这一祭我总觉得后背发凉”。

      但看着桑华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真是多谢师兄了。”他干巴巴地说,“不过我确实还没死。那些东西……怕是暂时用不上了。”

      桑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连淮山见他脸色稍霁,连忙把话题拉回正事:“师兄,我这次来找你,是有要事。”

      “你能有什么要事?”桑华重新蹲下身,拿起铁锤,又开始敲打那块铁坯:“没钱花了?”

      ……

      他到底在师兄心中是个什么形象啊?!

      连淮山无语凝噎,但还是上前两步,蹲在桑华旁边,压低声音说:“师兄,我如今在主公手下做事。主公手里有一门铸铁的密法,能将铁炼成钢,锻造出削铁如泥的兵器。主公特意让我带着密法来找你,请你出山。”

      桑华的铁锤又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密法?什么密法?你从哪弄来的?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连淮山急了:“师兄,我能被人骗吗?我亲眼看过那密法,虽然只看了前半部分,但光是前半部分就已经让我醍醐灌顶!以前我们炼铁,总是炼不出好钢,不是太脆就是太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掌握碳和铁的结合方式!那密法里写的——”

      “行了行了。”桑华打断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在这里挺好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春天种菜,夏天打铁,秋天收果子,冬天烤火。逍遥自在,快活似神仙。”

      他抬起头,看着连淮山,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淮山,听师兄一句劝。你也别在外面跑了,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眼下这局势,风云已起,马上就要天下大乱了。你一个墨家弟子,没有背景,没有根基,在外面瞎闯什么?”

      连淮山看着桑华的眼睛,忽然有些难过。

      师兄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是心老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立志要以墨家之学济世救人的桑华,被郢都之战的败局、被楚国的一蹶不振、被铜绿山落入秦国之手的现实,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和锋芒。

      他选择了隐居,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把自己藏在这片深山老林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连淮山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张他珍藏了一路的纸。

      纸已经有些皱了,边缘微微卷起,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他将那张纸展开,双手递给桑华,动作郑重得像是献上一件圣物。

      “师兄,”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先看一眼这密法。就看一眼……”

      桑华皱了皱眉,接过那张纸。

      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用指腹摩挲着纸面,感受着那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薄如蝉翼却又柔韧异常的质感。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骤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此物……”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是什么?怎么如此轻便?文字……文字可以写在这上面?”

      “这叫纸,乃主公所造,此物比布帛便宜,比竹简轻便。用它书写文字,保存得当,可千年不腐。”连淮山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师兄,你先别看纸,看纸上的内容。那才是关键。”

      千年不腐?

      吹牛\逼吧?!

      桑华撇了撇嘴,将那张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睛,开始看上面的文字。

      第一行,他的眉头微微挑起。第二行,他的眉头皱紧了。第三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第四行,他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他的目光在纸面上飞速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倒回去再看一遍,然后继续往前。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的边缘,指节泛白。

      连淮山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桑华看完了。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连淮山脸上,然后又落回纸面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后面的内容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没了?这炼到一半,铁水还没出来呢,怎么就没了?”

      连淮山心里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师兄,后面的内容,主公说了,只有师兄肯同我一起下山,她才会双手奉上。”

      桑华瞪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戏弄了的不甘和急切:“你这是——拿密法钓我?”

      连淮山坦然点头:“师兄要是这么理解,也没错。”

      “你——”

      “师兄,”连淮山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先别生气。你想想,能拿出这种密法的人,能造出这种纸的人,难道不值得我效忠吗?”

      桑华顿了顿后才说:“你这主公,倒确实是天纵奇才。可如今的天下大势,要何等雄才伟略,才能逆转乾坤呢?”

      桑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停在最关键处的、戛然而止的断章。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重来的东西。

      这个人……会是他一直在等的人吗?

      他已经老了,临死之前,还要再赌一次吗?

      还能再赌一次吗?

      不能吗?

      不能吗!

      他还没死!他还有……再选一次的资格!

      倏然,他抬起头,看着连淮山。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随你下山。正好去看看,你口中这个主子,是哪条路上的神仙。”

      连淮山差点原地蹦起来。

      他忍住了,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师兄,你不会后悔的。”

      桑华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将那张纸仔细地折好,贴在胸口,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连淮山蹲在原地,望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屋门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他好像又重新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师兄,师兄身上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活过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风餐露宿,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这一路的腰酸背痛,全都值了。

      夜色渐深。

      山间起了雾,白茫茫的,像一层薄纱罩住了整个世界。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一声,凄清而悠长。

      连淮山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

      那个方向,是新郑,是韩国,是那片正在被秦军铁蹄践踏的土地。他看不到那里的火光,听不到那里的哭声,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正在碎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永远地改变着这个世界。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纸的残片,不是给桑华的那半张,而是他自己留下的、抄录了几个关键步骤的小纸条。

      纸条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落在胸口,却沉得像是压了一座山。

      连淮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马车。

      “老赵,”他喊了一声,“今晚不走了。明天一早,等师兄收拾好了,我们一道回去。”

      赵骏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带着一种憨厚的、让人安心的笑意:“好嘞,先生。那我去找个地方打些水,喂喂马。”

      连淮山应了一声,靠在车辕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夜色清朗,星河璀璨。

      北辰高挂在头顶,他找得到回家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v前有榜随榜,无榜隔日更~ 收藏破百加更一章,营养液破三百加更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