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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翻过那座山 ...
晨光里的项家大宅,比往常醒得更早一些。
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际还带着一层朦胧的灰蓝色,启明星孤零零地挂在树梢上方,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
院墙外偶尔传来一声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这是夏日清晨特有的味道,清新中带着一丝凉意,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上一口。
项菲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准确地说,是赵虎先亮的。
这位昔日的军中猛将,如今项菲的武艺师傅,有着比公鸡还准的生物钟。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热身,然后等着他那小小的徒弟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挖出来。
今天也不例外。
他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襟敞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晨风拂过他脸上的疤痕,带起几缕鬓角的碎发。
项菲被景兰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迷糊的。
造孽啊!
人在古代,还要赶早八?!
哦不,是早六!!!
项菲闭着眼睛让乳母给她穿衣,闭着眼睛让景兰给她洗脸,闭着眼睛被牵到院子里。
直到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那股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而赵虎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项菲每次看到他都忍不住想:这人到底吃了什么才能长成这样?她仰头看他的时候,脖子几乎要折成直角。
“小公子,今日先蹲马步。”赵虎的声音不咸不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柱香。”
项菲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走到院子中央,两腿分开,屈膝下蹲,脊背挺直,双手平伸。
这套动作她做了快一个月,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歪歪扭扭了。但她的小腿还是在微微发抖,大腿的肌肉在无声地抗议,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虎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负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先是东方的天际泛出淡淡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抹了一层胭脂。
然后那橘红色渐渐扩散,把周围的云朵染成了金边。最后,一轮红日从远山的轮廓后面缓缓升起,光芒洒满了整个院子。
项菲蹲在那里,看着日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前世是个社畜,每天的“晨练”就是挤地铁,能有个座就不错了,哪有闲工夫看日出。
而现在,她每天都能看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看到天空从灰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湛蓝,看到露珠在叶片上闪烁,听到鸟儿在枝头歌唱。
这种生活,说不上是好是坏。
但至少,她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壮起来。
而她也不再和从前一样,整日忙忙碌碌只为了五斗米折腰。
一柱香的时间,在她胡思乱想中过去了。
赵虎看了一眼香炉,平静地说:“起来吧。打一套拳。”
项菲从马步中站起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拳。
说是打拳,其实就是一套最基础的入门拳法,总共只有八个动作,赵虎教了她半个月才勉强学会。
她的小胳膊小腿打出来的拳,在赵虎眼里大概跟挠痒痒差不多,但赵虎从来不笑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指点一句“腰再低些”、“手臂伸直”、“呼吸要稳”。
项菲打完最后一个动作,收势站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鬓角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今日便到这里吧。”赵虎终于说出了项菲最爱听的这句话。
项菲差点原地瘫倒,但她忍住了。
她知道,赵虎虽然严格,但从不苛待她。每天的训练量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刚好在她能承受的极限边缘,既不会伤身,又能让她每天都有一点点进步。
这种分寸感,不是普通武师能有的。
项菲在心里默默感谢了一下项燕——大父给她找的这个师傅,确实是个宝。
景兰在赵虎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动了。
她几乎是跑着去搬来了一把摇椅,放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然后又跑回去端茶水、点心,手脚麻利得像是练过杂技。她将摇椅铺上柔软的锦垫,将茶炉点燃,将铜壶里的水烧上,然后将小巧的茶杯、茶碟、茶匙一一摆好。
不一会儿,炉子上就泛起了清甜的香气。
那是桂花蜜水的味道。项菲的小厨房用去年秋天收的干桂花,加蜂蜜和少许冰糖,慢火熬制了一整天,得到的桂花蜜。每次取一勺,用热水冲泡,便是一杯香浓甜润的桂花蜜水。
景兰还在里面加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叶,使得甜润中带着一丝清凉,非常适合夏日清晨饮用。
赵虎站在一旁,鼻翼微微翕动。
他的目光从茶炉上掠过,又很快收回来,假装在看院子角落里的那丛竹子。但他的喉结还是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项菲坐在摇椅上,接过景兰递来的桂花蜜水,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蜂蜜的甜润,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泉里。她又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刚刚出炉的板栗糕,外皮微脆,内里绵软,板栗的香甜在口中缓缓化开,不腻不燥,恰到好处。
项菲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靠进摇椅里,望着头顶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槐树叶,忽然冒出一句:“茶满瓮,果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奶气,却有一种故作沧桑的调子。
景兰在一旁抿嘴偷笑,赵虎的表情则有些微妙。
他端起自己那杯桂花蜜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项菲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少主才多大的人,怎么像个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儒生一般,日日讲些酸诗?”
项菲咬着点心,瞪圆了眼睛,一脸认真地反问:“我登味这么重吗?”
赵虎:?
“登味”是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在脑子里搜刮了一圈,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典籍、任何对话中见过这个词。他看向景兰,景兰也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但赵虎已经习惯了。
项菲嘴里总是冒出些怪言怪语来,什么“绩效”、“底薪”、“天使轮”,什么“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什么“易如反掌”……
有些他猜得出意思,有些完全摸不着头脑。相处这些日子,他学会了一件事。
听不懂的时候,就不要接话。
于是赵虎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继续喝他的桂花蜜水。
项菲见他不接话,也不在意。她靠在摇椅上,晃了晃,望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又叹了口气。
“这日出啊……居然这么美……怎么从前的我没抬头看过?还真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赵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默默摇了摇头。
又在说怪话了。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出的话,不像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该有的感慨。
但赵虎没有说出口。
好在这位小公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叹了口气之后,便像是把烦恼也一起吐出去了一样,重新变得笑眯眯的。她拿起一块板栗糕,递给赵虎,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小孩:“师傅,尝尝这个。板栗味的!不甜,你应该喜欢。”
赵虎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块糕点。
他其实不太爱吃甜食。在军中待久了,味觉偏好早已被粗茶淡饭驯化得极为朴素,太甜的东西他总觉得腻。但项菲说“不甜”,他还是愿意信一信的。
他将那块糕点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
那浓厚的板栗味在他舌尖化开,不是那种加了糖的甜腻,而是板栗本身自带的、温润的、带着一丝焦香的甘甜。糕点很松软,轻轻一抿就散开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团温热的棉花塞了进去。
赵虎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然后一仰头,整块糕点就下去了。
项菲看着他微微放光的眼神,笑着又递了一块过去:“师傅,再多吃几块。我胃口小,吃不完浪费了。”
赵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这次他吃得慢了一些,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景兰在旁边添茶,项菲又拿了一块糕点,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对浪费粮食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
赵虎跟了她快一个月,早就注意到了。项菲每次用膳,都会提前让人估算好份量,宁可少做一点,也不愿意做多了剩下。
偶尔有剩下的,她会让景兰分给院子里的下人,或者喂给院子里的那条大黄狗。她从不允许任何人将吃不完的食物倒掉。
“浪费粮食,天打雷劈。”这是项菲的原话。
赵虎觉得这话粗俗,但又莫名觉得有道理。
他想起军中那些饿着肚子打仗的日子,想起那些因为缺粮而活活饿死的同袍,忽然觉得项菲这个小毛病,其实是一种很珍贵的品质。
他低头看着面前已经空了的盘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吃得有点多。
板栗糕、桂花糕、绿豆糕、红豆酥。他刚才不知不觉间,把几盘点心吃得干干净净。
赵虎那张朴实的脸上,难得地泛上了几丝不好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项菲却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一般,笑着对景兰说:“点心都用完了,后厨的刘师傅今日该高兴了吧?”
景兰会意,笑着接话:“那板栗糕的方子,可算是定下了?”
项菲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功成身退的满足:“嗯,往后就照今儿的方子做吧。”
景兰应了一声,又问道:“那今日的板栗糕,要加进刘师傅的绩效里吗?”
“加。”项菲小手一挥,干脆利落。
“绩效”这个词,是项菲搞出来的新花样。
她对待自己的手下,并不像其他贵族那样。今日高兴了就多赐些金银,明日不高兴了就打几棍子。
在项菲这里,做事有详细的规章。每个月按照当月的劳动发放“工资”,这个工资又分为“底薪”和“绩效”两部分。底薪是固定的,每月都有;绩效则是在固定工作之上,有突出贡献者所能得到的奖励。
她还定下了一条规矩:每个人的工作内容、工资标准、奖惩规则,都写在一张纸上,她自己一份,当事人一份,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为凭。
用她的话说:“这叫合同。白纸黑字,谁也赖不了谁。”
一开始,院子里的人都觉得这规矩古怪。
做奴才的,主子给什么就收什么,哪有讨价还价的道理?
但渐渐地,大家发现这“绩效”是真的给——刘师傅上个月改进了一道点心的配方,多拿了二两银子的绩效,乐得他逢人就讲,恨不得把方子裱起来挂在厨房门口。
其他院子的下人们听说这件事,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飞哥儿真大方”,有人说“这是收买人心”,也有人酸溜溜地说“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过几日就忘了”。
但项菲没有忘。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院子里的规矩纹丝不动,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准时准点,从不拖欠。
更让人称奇的是,连淮山走之前,项菲让她给手底下干活的人普及了基础的加减乘除。
那些人原本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几岁都算不清楚,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竟然都能掐会算了。如今,便是外院倒夜香的小厮,也算得出自己一年有多少工钱,能买多少米面,能养活几口人了。
再加上草纸初步普及之后,项菲又让人教他们认了几个常用字。虽然识得不多,但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睁眼瞎了。
这些原本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下人,看上去也仿佛聪慧了不少,说话做事都有了些章法,不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一问三不知。
项家其他人都说,这是因为项菲的命格奇特。她身边的人都沾了她的仙气,得了福运。要不然怎么解释?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怎么能让一群目不识丁的奴才学会算账识字?
可赵虎看得明白。
哪里有什么仙气?
不过是让手下的人吃得饱饭,懂了道理罢了。
他想起自己从前在军中的那些日子。
军中的士卒,大多和这些下人一样,出身底层,吃不饱穿不暖,大字不识一个。他们打仗,不是为了什么保家卫国,而是为了活命。不拼命,就会被军法处置;不杀敌,就没有赏钱;没有赏钱,家里人就要饿死。
他们不是天生愚钝,不是天生麻木,他们只是从来没有人给他们机会,让他们知道“原来我也可以算账”、“原来我也可以认字”、“原来我的劳动是有价值的”。
而现在,项菲给了她的下人们这些机会。
原来这些被世人视为和野兽一般的奴隶,只要吃得饱饭,识得了字,竟然和那些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朝臣们也差不了多少啊。
赵虎端着茶杯,心中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有些害怕的念头。
原来没有人天生就愚昧不堪。只是庶民从来都没有条件获得这些而已。
若是抛却金银权势这些外物,那些王侯将相……又高贵在何处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赵虎的脑海中划过,刺得他眼前一白。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疯狂的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
然后他端起茶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茶,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头发麻,才勉强将那股不安压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赵虎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躺在摇椅上的项菲。她正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小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项菲没有注意到赵虎刚才经历的那场内心风暴。她只是躺在摇椅上,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心里盘算着各种事情。
造纸坊的进度,灌钢法的推进,庄子上春种的安排,楚墨的收编……事情一件接一件,像这天上飘过的云,看似慢悠悠的,其实一刻不停。
她忽然想起了连淮山。
那家伙出发快一个月了吧?按脚程算,应该已经到了铜绿山了。不知道见没见到桑华?那桑华到底愿不愿意出山?如果顺利的话,再过半个月,他们应该就能回来了。
桑华若是回来,她手中便有一支墨家弟子可供驱使。墨家弟子可了不得啊,里头有工匠,也有游侠,用得好了说不定有奇效。
项菲望着天空,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也不知连淮山走到何处了?事儿到底办成了没有?”
***
而在千里之外,被项菲念叨着的连淮山,此刻正坐在马车里,面有菜色地扶着自己的腰,一脸哀怨地看着一旁端坐看竹简的师兄。
马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的空气闷热而干燥,混合着竹简的霉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长途旅人的疲惫气息。
连淮山的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了再重新接上的一样,每一下颠簸都让他龇牙咧嘴。
他试着换了个姿势,把腰靠在车壁上,结果一个坑洼过去,他的腰被狠狠地颠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换了个姿势。
而他对面的桑华,端端正正地坐着,脊背挺直如松,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平静地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马车晃,他不晃;车轮颠,他不动。整个人像是一座钉在马车里的铁塔,稳得不像话。
连淮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师兄,你这身体究竟是如何锻炼的?为何我被马车颠得腰都要断了,你却不动如山,甚至还能看书?你不晕吗?”
桑华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然停留在竹简上,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你太弱了。”
连淮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弱吗?
他好歹也是能提剑怒奔三十里的八尺男儿!
虽然这几年落魄了些,但底子还在,怎么到他师兄嘴里,他仿佛就成了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风吹就倒的废物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连淮山的不服气,桑华终于抬起了眼皮。他那双被炉火和岁月熏染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淡淡地扫了连淮山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每日抡锤一万下。坚持三年,便能同我一般。”
连淮山的气焰瞬间灭了。
每日抡锤一万下?那是人能做到的事吗?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师兄,”连淮山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诚恳,“我仔细想了想,我确实是太弱了。您那炼体的法子……太高端了,不适合我。我还是慢慢来吧。”
桑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竹简上。
连淮山百无聊赖地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风吹过车窗的声音,听着师兄翻动竹简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催眠曲,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边缘,马车忽然又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撞在了车壁上。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老赵!还有多久啊?”
赵骏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乐呵呵的,像是一点都不觉得累:“不远了连先生!翻过前面那座山,咱就能歇歇脚了!”
连淮山顺着赵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又是一个山。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到“翻过前面那座山”了。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连着山,岭接着岭,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连淮山认命地躺了回去,把腰靠在从行礼中抽出来的软枕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从下相出发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去程比回程快,因为去的时候带着使命,心里着急,日夜兼程。回程带着师兄和几个师侄,人多事多,走得慢了许多。
但不管快慢,终于快要到了。
连淮山睁开眼睛,望着车窗外逐渐后退的景色。那些熟悉的山、熟悉的水、熟悉的田野和村庄,正一点一点地映入眼帘,又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身后。
他忽然想起离开那天,项菲坐在软榻上,笑眯眯地对他说:“连先生,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当时拍着胸脯保证:“主公放心,小人一定把师兄请来。”
如今,师兄就在对面坐着,虽然一脸“我只是去看看,不一定留下”的傲娇表情,但连淮山知道,师兄已经被那半张密法彻底勾住了。
一个铸剑师,一辈子追求的就是铸出更好的剑。
项菲手里那份灌钢法,是任何一个铸剑师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桑华说他是去看看“哪条路上的神仙”,连淮山觉得,等师兄亲眼看到那个“神仙”只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的时候,表情一定很精彩。
想到这里,连淮山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华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连淮山连忙摆手,然后把脸转向车窗外,继续傻笑。
马车晃晃悠悠地翻过了一座山,又翻过了一座岭,朝着下相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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