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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刀和粮两手 ...
景兰去找连淮山的间隙,项菲一刻也等不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案前。一把抓起案上的铜灯,将灯芯挑亮了些,又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细笔,铺开一张草纸。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脑子里那些刚刚从系统灌进来的知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
她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步骤、那些数据、那些配比,就像刻在手指上一样,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写得很快,快得像在抄写一份已经烂熟于心的文稿。
灌钢法的第一步,选矿。什么样的铁矿石最好,如何辨别矿石的成色,不同产地的矿石含铁量差异……她一一写下,字迹虽然稚嫩,却工整清晰。
第二步,建炉。炉型的选择,炉膛的深浅,进风口的大小和角度,耐火砖的烧制方法。她甚至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各个部位的尺寸。
画图的时候她的手有些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种在后世工业文明中早已被淘汰的炼钢法,在这个时代,足以改变一切。
第三步,配料。木炭和铁矿石的比例,如何分层铺放,如何控制入炉的顺序。
她写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在脑子里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记错,才继续往下写。
第四步,冶炼。如何判断炉温,如何观察铁水流动的状态,何时开口放渣,何时出铁。
这些内容她写得格外详细,因为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工匠最缺乏的就是对温度的精确控制。
她尽可能用最直白的语言,把那些抽象的“火候”概念转化成肉眼可见的判断标准。
比如“铁水颜色由暗红变为亮黄时即可出铁”,比如“炉壁出现裂纹状的光亮时温度过高”。
第五步,锻打。如何将粗铁反复折叠锻打,如何渗碳,如何形成灌钢特有的层状结构。
这是整个灌钢法的核心所在,也是最难用文字描述的部分。
项菲写了两行又划掉,重新组织语言,再写,再划掉,反复了三四遍,才勉强写出一个她觉得能让人看懂的版本。
第六步,淬火。不同材质的兵器需要不同的淬火介质,油、水、盐水各有利弊,她把这些都列了出来,附上了具体的操作要点。
第七步——
项菲的笔尖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第一步看到第七步,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她将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屋内侍女都目瞪口呆的事。
她将那张纸从中间齐刷刷地撕开,把后半部分凑到铜灯的火焰上烧了。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项菲脸上,在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跳动。
她看着那张记载着灌钢法核心机密的纸慢慢化为灰烬,一片一片地飘落在案上,像黑色的蝴蝶。
项菲将灰烬拢了拢,确认没有留下一丝完整的碎片,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拿起剩下的那半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选矿、建炉、配料、前期冶炼。
这些内容足够引起一个内行的兴趣,但远远不够真正做出灌钢。
密法是她用来钓墨家大才的饵。
可不能让鱼儿吃太饱。
项菲将半张纸小心地折好,压在砚台下面,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公子,”景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连师傅带到了。”
项菲连忙端正了坐姿,把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一副从容淡定的表情。
她靠在软榻上,随手拿起一卷竹简翻了两页,做出一副“我一直在读书”的样子。
连淮山被景兰带进来的时候,项菲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这位平日里虽然落魄却还算体面的墨家弟子,此刻完全是一副刚从被窝里被薅出来的模样。
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撮翘在左边,一撮歪在右边,怎么都压不下去;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一道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衣服穿得倒是整齐,但袍角塞进了腰带里,露出一截里衣,他自己显然没注意到。
最精彩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在进门的一瞬间还是迷迷瞪瞪的、没睡醒的样子,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项菲身上时,瞬间就清醒了。
项菲忽然理解了苏东坡那句“怀民亦未寝”的快乐。
哈哈哈哈,这个时辰,怎么能就她一个人睡不着呢?
都别睡!起来high!
她心满意足地在心里笑出了声,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甚至还微微蹙了蹙眉,做出一个“你怎么这么晚才来”的表情。
“连先生,”她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大清早把你叫来,打扰了。”
连淮山连忙行礼:“不敢不敢。小公子相召,小人随时都在。”
项菲也不跟他绕弯子,从砚台下抽出那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递一件普通的物件。
“连先生,”她说,声音不高不低,“这是我刚得到的灌钢之法。用此法锻造铁器,可以锻造出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连淮山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伸出双手,几乎是虔诚地接过了那张纸。
项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一个没睡醒的人该有的反应,而是一个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他展开了纸,开始看。
项菲靠回软榻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不紧不慢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连淮山的眼睛起初是半眯着的,他显然还没从睡眠状态完全切换过来。但当他读完第一行字的时候,那双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骤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重量。
“是了,是了……”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应当如此……应当如此的……矿石里的铁和木炭里的碳,原来是这样结合的……怪不得以前的铁总是太软……是了,是了……”
项菲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任由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连淮山的手指在纸上缓缓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丰富,他的脸上是如饥似渴的贪婪,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吞进肚子里。
“可……”他忽然皱起眉头,语速加快了,“可这炉温怎么控制?用什么判断?还有这配比……”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追赶什么,又像是在害怕错过什么。
然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连淮山瞪大了眼睛,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凑到灯下看,举到远处看,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确认没有更多的内容了。
他抬起头,看向项菲。
“主公,”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后面的步骤呢?怎么没了?”
项菲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主公!”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急切、不满和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停在这里了?”
项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后面的部分,自然是在这里。”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等你将你那师兄师侄们一起带来,自然就能见到这密法的全貌了。”
连淮山的脸像是开了染坊,青一阵,红一阵,黑一阵。
“主公,”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后面部分……能否给小人一观?小人对天发誓,绝对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连先生,”项菲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可知道,有句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
连淮山一愣,不解地摇了摇头。
项菲放下茶盏,抬起头,用一种温柔得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他,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连淮山:“……”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屋内的景兰和侍女都低下头,拼命忍住笑。
连淮山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的叹息。
“主公……”他的声音闷闷的,“您这是……”
“这是为了你好。”项菲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想啊,你一个人看完了密法,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密法失传了怎么办?让你师兄一起来看,两个人互相印证,还能讨论讨论,不是更好?”
连淮山苦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项菲说的都是借口,真正的用意是拿密法当筹码,逼他把桑华师兄请出山。
但知道归知道,他偏偏无法反驳,因为项菲给的饵,实在太香了。
那半张纸上的内容,已经让他确信,完整的灌钢法足以让师兄放下一切。
“我明白了。”连淮山将那半张纸小心地折好,贴身收在怀里,动作郑重得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他抬起头,看着项菲,目光里的急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主公放心,小人这就去准备。不把师兄和师侄们请来,小人绝不回来见主公。”
项菲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景兰挥了挥手。
景兰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双手递给连淮山。
“这里面是此行的盘缠,”项菲说,“马夫赵骏随先生一道,车马都已经备好了。先生回去收拾一下,吃了早饭,便快些出发吧。”
连淮山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心里估算了一下。这笔钱别说去一趟铜绿山,就是绕楚国走一圈都绰绰有余。
他心中一暖,正要道谢,项菲又开口了:“哦对了,先生此去,不必急着赶路。安全第一,人要紧。你那师兄脾气倔,若是一时不肯来,你也不必强求。告诉他,项家的项飞手里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东西,来不来随他,但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连淮山郑重地应了,又看了项菲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项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打发走了连淮山,寻找墨家弟子这个任务里,她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连淮山的本事,和那位桑华大师的心意了。
她暂且将心思从这边抽了回来,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色,脑子里开始转另一件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春种。
清明之前,稻谷必须下地。耽误了农时,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项菲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离清明大概还有三十多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改良的耕作方法教给农户,让他们接受、信任、照着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种地这个事,靠榆嬷嬷是不行的。
榆嬷嬷是个管账的能手,让她去管人、管钱、管契约,她得心应手。但让她去教人怎么犁地、怎么育苗、怎么施肥,那就是赶鸭子上架了。
得从庄子上直接挑人。
挑那些真正会种地、有经验、在农户中有威信的人。让他们先学会新方法,再让他们去教其他人。一来二去,新方法才能在庄子上真正扎下根。
不过这个事也急不得。
榆嬷嬷还在庄子上收尾,等她回来了,才好商量人选的事。
项菲撑着下巴,继续想着。
造纸术,已经交给了韩嬷嬷,庄子上的作坊应该已经开始运转了。灌钢法,连淮山带着半张密法去找桑华,等桑华入伙,就能着手建炉、试炼。
纸和刀,一个管文,一个管武。
文能传播知识、积累财富、收拢人心。武能打造兵器、武装军队、夺取天下。
两项都在手里,才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项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完成系统的任务”了。她在思考的,是“她的事业”——她的田庄,她的工匠,她的密法,她的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项菲想了一下,没有想出答案。
不管了。
反正这样挺好。
项菲弯起嘴角,心情忽然变得格外轻松。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鸡鸣犬吠声从远处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三日后。
榆嬷嬷按照计划回来向项菲复命。
项菲刚用完早膳,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
说是活动筋骨,其实就是走两圈,她现在这具身体能做的运动实在有限。
赵虎,她那座小山一样的武艺师傅,站在院子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大概在心里默默评估这个徒弟的底子到底有多差。
“小公子,”景兰快步走来,“榆嬷嬷回来了,在外面候着呢。”
项菲眼睛一亮,立刻收住了脚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小跑着回了屋里。
她坐上软榻,整了整衣裳,确认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才对景兰点了点头:“请她进来。”
榆嬷嬷走进来的时候,项菲发现她比走的时候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带着一种做成了一件大事之后才有的光彩。
“主子,”榆嬷嬷行了个礼,从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契约,双手呈上,“庄子上的事办妥了。这是愿意参加新法试种的农户名单和契约书,共一百二十三户。”
一百二十三户!
项菲接过那沓契约,一张一张地翻看。
纸张上按满了红手印,有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每一个红手印背后,都是一户愿意尝试新方法的农户,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辛苦嬷嬷了。”项菲抬起头,看着榆嬷嬷,目光里满是真诚的赞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榆嬷嬷微微欠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主子给的政策好,农户们都是实在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两成的租子,整个楚地都找不到第二家。再加上主子说的亩产五石,虽然大家都不太信,但冲着那两成的租子,也愿意赌一把。”
项菲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嬷嬷,”她放下契约,正色道,“这次的事你办得很好,我心里都有数。金银我不多,但该赏的还是要赏。”
她朝景兰使了个眼色,景兰立刻端出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十锭银子和一匹青色细绢。
榆嬷嬷看了一眼托盘,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她跟在项菲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这个小公子的脾性。
赏罚分明,不喜虚礼。
主子赏的东西,收下就是了,推来推去反而让主子不高兴。
“谢主子赏。”她将银子和细绢交给身后的侍女,又重新看向项菲,“主子接下来可是要安排春种的事了?”
项菲点头:“清明之前就要下种,时间不多了。我想从庄子上挑几个机灵的,到我这里来学新的种田法子。嬷嬷这次在庄子上,可有注意到合适的人选?”
榆嬷嬷沉吟片刻,在脑子里把庄子上的人家过了一遍。
小公子要的是会种田、能管事的人,还得是能听主子话、不阳奉阴违的人。
那些只会巴结主家的油滑之人不行,年纪太大的以后恐怕没几年力气了也不行,年纪太小的压不住阵脚也不行……
“若主子是想找能推行新法的人手,”榆嬷嬷斟酌着开口,“婢子倒是觉得,项原不错。他是本家旁支的子弟,人机灵,略识得几个字,在庄子上也有些威信。日后主子若是想把他挪作他用——”
“停!”
项菲连忙摆手,打断了榆嬷嬷的话。她算是听出来了,榆嬷嬷这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嬷嬷,”她哭笑不得地说,“我不是要在庄子上选拔做官的人才。我是要真正能种地的庄稼人!会扶犁的,会撒种的,会看天时、辨地力的老把式!”
榆嬷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表情,但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若是要找真正会种地的人……”她犹豫了一下,“那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年纪都不会太小。”
项菲小手一挥,干脆利落:“无妨!年龄大的有经验啊!”
榆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
项菲没有注意到榆嬷嬷那一眼里的复杂意味。她满脑子都是春种的事,只觉得榆嬷嬷答应了,这事就算定了。
***
几日后。
项菲正在院子里跟着赵虎做基本功,其实就是扎马步。
赵虎说,习武先练腿,腿上有根,才能站得稳,打出去的拳才有力量。
项菲扎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两条腿就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再坚持一会儿。”赵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咸不淡,听不出感情,“第一天,不用太长时间,半柱香就够了。”
项菲在心里默数:九十九,一百,一百零一……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成了两半,大腿的肌肉在尖叫着抗议,膝盖在微微打颤。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扎着歪歪扭扭的马步,两条小短腿抖得像风中的树枝。
但她没有倒下去。
终于,赵虎开口了:“时间到。”
项菲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感觉它们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赵师傅,”她仰起头,看着那座小山一样的男人,“我是不是……很弱?”
赵虎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小公子才一岁多,”他说,“能站住就不错了。”
项菲正要再说什么,景兰从院门外匆匆跑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小公子,”她微微喘息着,“榆嬷嬷派人从庄子上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您之前说要找种地的老把式……”
项菲眼睛一亮,顾不上腿还在发软,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快带我去看看!”
她兴冲冲地跑到前院的时候,看到的场景让她当场石化。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侍卫。项菲认得他们,是祖母拨给她的护卫。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像抬轿子一样用胳膊架着一个……老人。
不,不是老人。是老翁。
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翁。
那老人看上去至少六十岁往上,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在头顶扎了一个小髻,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的底部已经被磨得锃亮,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两个侍卫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肩上放下来,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在地上,拐杖在青砖地面上“笃笃”地敲了两下,勉强稳住了身形。
项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榆嬷嬷。
榆嬷嬷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不敢笑,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嬷嬷,”项菲的声音有些发飘,一字一句地问,“您说的年龄大些——这个‘些’,是怎么个判断法呢?”
榆嬷嬷难得地露出了几分难为情,垂下眼睛,低声说:“婢子那日便说了……有经验的老农,年龄都会大些。”
项菲无语了。
她看着那个拄着拐杖、一摇一摆地朝自己走过来的老人,在心里狠狠地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怎么能让路都走不稳的老人下地干活!
她当初说“年龄大的有经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三四十岁、正值壮年、虽然不年轻但还有一把子力气的庄稼汉。
不是这个……这个……
项菲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算了,来都来了。
还没等她开口,那老翁已经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她面前。他艰难地弯下腰,将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撑着膝盖,慢慢往下跪——看样子是要行大礼。
“不必如此大礼!”项菲立刻出言制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您年纪大了,景兰——”
她转头喊了一声,景兰应声上前。
“去给这位阿翁找个凳子来!要带靠背的那种,再加一个软垫!”
景兰小跑着去了。
项菲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还好还好,她躲得快。这要是被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跪了,不得折寿好几年啊!
老人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和不安。
“阿翁,”项菲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表情,仰着头看着他,“您别站着,先坐下歇歇。路上辛苦了。”
景兰已经带着两个小丫鬟搬来了凳子,一把榆木圈椅,上面铺了厚厚的棉垫。
老人看了看那椅子,又看了看项菲,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没敢坐。
“小人……小人还是站着吧。”他嗫嚅着说。
项菲知道,这是怕。
一辈子的底层人,在主家面前习惯了站,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把自己缩到最小。让她坐,她反而觉得不自在。
但项菲不打算妥协。
“阿翁,”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您这么大年纪了,从庄子上赶来,一路颠簸。要是再站着说话,万一站不稳摔了,那就是我的罪过了。您坐,您坐了我们才好说话。”
她朝景兰使了个眼色。
景兰会意,上前轻轻扶着老人的胳膊,将他引到椅子上坐下。
项菲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在对面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阿翁,”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您怎么称呼?”
老人在椅子上微微欠身,似乎又想站起来行礼,被项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小人……小人田云乐,见过主子。谢主子赐座。”
项菲点了点头,目光在老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张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还有一丝光亮,是那种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不甘。
项菲心里忽然有些酸。
“田翁,”她换了一个更尊重的称呼,“来传话的侍卫说,您是想来学新的种田法子?”
提到种田,田云乐的眼睛忽然亮了几分。那光亮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它确实存在。
“是。”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小人……小人在庄子上种了一辈子地。听侍卫说,主子手里有法子,能让亩产翻倍。小人虽然愚钝,但想着……想着这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事,若是能亲眼看看,学一学,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水光:“所以小人就厚着脸皮来了。主子莫要嫌弃小人老,小人虽然腿脚不利索了,但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脑子还能记。主子教什么,小人一定用心学。”
项菲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腰背,看着他那双因为种了一辈子地而变形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发黑,虎口处是厚厚的老茧。这是庄稼人的手,是那种真正和土地打过一辈子交道的手。
“田翁,”项菲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您来了,是我的荣幸。”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农事,原应该是我亲自到田间地头去和您探讨的。可我如今年龄尚小,出府不大方便,这才折腾您来这一趟。春种耽误不得,清明之前稻谷要下地,时间不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田翁见谅。”
这番话,她说得诚恳,没有一丝敷衍。
田云乐愣住了。
“主子……”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有些哽咽,“您……您太客气了。小人……”
项菲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她转头看向院子里其他几个人,站在田云乐身后的,还有五六个年轻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模样,皮肤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庄稼人。他们也都低着头,不敢直视项菲。
项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全军覆没。
要是来的全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她可真没辙了,只能将人再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她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人,声音轻快:“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就先好好休息。我叫人准备些可口的饭菜,各位不要拘束,吃饱喝足,休息好了,我们明日再开始学。”
几个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来主家学东西,不但不干活,还有好饭好菜招待?
项菲看了一眼榆嬷嬷,榆嬷嬷立刻接话:“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府中后院的客房里。被褥都是新换的,各位随我来便是。”
年轻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连连道谢。其他几个人也反应过来,跟着道谢。
项菲摆了摆手,示意榆嬷嬷带他们下去安顿。
田云乐最后一个起身。他在年轻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项菲。
“主子,”他的声音有些涩,“小人……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田翁请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笃定:“小人年纪大了,种不了几年地了。但小人的儿子,还在庄子上种地。小人的孙子,也在庄子上种地。小人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项菲,“小人是想替他们看看,看看主子说的新法子,到底能不能让地里的收成多起来。若是能,小人就算死也瞑目了。”
项菲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项菲站起身来,走到田云乐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田翁,”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今天来,是对的。”
“我向您保证——我们种出来的粮一定能比现在多,一定能让你们每个人都有饭吃!。”
田云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项菲侧过身,没有受这个礼。
她看着榆嬷嬷搀着老人慢慢走出院子,看着那几个年轻人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景兰,”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跟厨房说一声,今晚给庄子上来的那些人加两个菜。肉要多一点。”
景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项菲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造纸,灌钢,种田。
一样一样来。
万事开头难,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一定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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