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次触碰 ...
-
水柱的宅邸，如我随身携带的行李一般空荡。
甫一进入庭院，我便感到一阵冷意。
这里简直像是未经修缮的毛坯房，只摆放着最低限度的必需品。
富冈义勇——此人的物欲低到令人难以想象。
“你住这里。”
他推开一扇门，指向屋内，里面空无一物，连寝具与被褥都没有。
怎么睡？以地为床，以天为被？
莫不是想给我个下马威？
我摇头挥去这念头，这毕竟是富冈义勇，他的言行总需要以特别的方式理解。
“被褥在哪儿？”
他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我，眼睛似乎睁大了一点。
“没有。”
嗯，大概是“没有购置”的意思。
我竟诡异地理解了他想表达什么。
“那晚上我怎么睡？”
“我去买。”
他顿了顿，转身朝外走，正遇上赶来送饭的隐。
“水柱大人，这是您的晚餐。”
隐恭敬地将餐食放在一旁，随即看见了他身后的我。
我察觉到那位隐的眼神有一瞬变得难以置信，紧接着意识到目光过于直白，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您这是要外出吗？”
“买被褥。”
富冈义勇指了指我。
“房里还缺一床。”
听了他的话，对面的隐险些没站稳，随后仿佛在脑中完成了一番加密转换，终于得出答案：
“您是说这位大人需要一套新被褥吗？请交由我们来准备吧，我们会帮助这位大人补齐生活所用的所有物资。”
隐匆忙转身离去，留下富冈义勇独自望着合上的门发愣。
他看了看我，又指了指门，最终有些纠结地挪到屋内，示意我一同坐下。
“你……先吃。”
他生硬地将面前的餐盒推向我，我看见盒中盛满热气腾腾的鲑鱼萝卜。
这是一份完全符合水柱大人口味的饭菜。
他竟将餐推给了我，是作为忘记准备住宿用品的补偿吗？
“我不饿，你先吃吧。”
我没有夺取他人所好的习惯，便将餐盘推了回去。
他没再推辞，点了点头默默吃起来，不久，另一位隐送来了属于我的那份餐食。
很均衡的荤素搭配，看来是专为剑士准备的。
我轻声向那位隐道谢，他看上去很激动，但仍强忍着没有多言，恭敬地退下了。
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些怕我。
我沉默地用完晚餐，随后看着隐们接连搬入物品，将我那间房所需的一切补充齐全。
稍作消食后，富冈义勇向我提出了切磋的请求。
大约先前奉命邀我时，碍于主公的要求不能动刀，如今我答应了产物敷的请求成为了鬼杀队的客人，想要比试便也顺理成章。
“既然你想，那便试试吧。”
我沉默地提起手边的日轮刀，正要起身往庭院旁的训练场去，却被身边站着的隐拦了下来。
“九……九日大人，这是您的日轮刀。”
她双手将那把刀奉上，那正是我之前拒绝的那一柄。
“不必了。”
即便那刀看起来更称手，我仍摇头拒绝。
接过刀，便等同于默许了产屋敷的交易，即使这并不算完全应允，也意味着我对这场谈判退让了一步。
暂且，还是不用为好。
隐未并未继续坚持，或许产屋敷已交代过什么，她将刀收了起来，紧握在手中。
看来，还有第二次递刀的打算。
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在场中站定。
待富冈义勇也准备就绪，我抽刀疾冲而去。
这个世界，很慢。
握紧刀柄的刹那，世间恍若被按下慢速，我的眼中，能够看清他缓慢抬起的手，看清他想要施展的招式，随后身体下意识地行动，顺着那招式的轨迹，以剑技化解。
接连化解数招后，我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悦。
“你在耍我。”
他平淡地陈述，引得旁观的隐们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他说话的方式，真该改一改。
我没有应答，再度疾冲而上，先前几招不过是试探，既然已经摸清他挥刀的习惯与应对敌人的方式，接下来的切磋便有了方向。
水之呼吸的招式大多带有守势，若要破局，只需化解那份防御。
毕竟这世上本就没有完美无缺的防守，我并不打算以猛攻强行突破——那是对付难以力敌的恶鬼时才会考虑的手段。
既是切磋，便该多磨砺、多交手，挑中他无法防御的空挡加以突破，再彻底击溃他的进攻节奏，或许能够让他明白，我无需倚仗他人，亦能独当一面。
轻巧地拨开他的刀尖，我收腹转身，以刀身压住他的刀，继而发力震开他握刀的手，将我的刀轻抵在他颈侧寸许之处。
“你输了。”
我收刀归鞘，从他身侧走过，拔出他身后深深没入泥土中的刀，递还给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接回刀，情绪比起比试之前，愈发低沉。
“水柱大人……”
或许是觉察到气氛有些微妙，一位隐鼓起勇气上前，小心地探问富冈义勇的状况。
“我不是水柱大人。”
他闷声说着，拽了拽有些滑落的羽织。
又开始了，钻牛角尖。
“他在闹别扭，别理他，忙你们的吧。”
如蒙大赦般，周围的隐们纷纷行礼退去，训练场上只剩下我与富冈义勇二人。
“你的剑里只有退守，毫无进击之意。”
我看向他，话语间未有半分委婉。
“若你始终抱着这种‘不配为柱’的念头，不如尽早离开鬼杀队。”
我没有留情，对这般麻木之人，言语或许需要更加锋利些。
“在你明白自己究竟为何挥刀、彻底解开心结之前，我不会再与你切磋。”
我扫了他一眼，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
“你如今这副模样，会是爱你之人愿意看见的吗？”
此后数日，富冈义勇再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
他似乎在躲着我。
我瞥向那扇刚被拉开又迅速合上的门，在心底长长一叹。
不过说了几句，竟像孩子般赌起气来，索性不见我了。
但这样也好。我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让众柱对我留下不好的印象，好断了产屋敷的念头。
如今他的反应，倒正合我意。
只是，我显然低估了富冈义勇的理解能力。
第二日，他便将一堆乱七八糟的礼盒堆在了我的房门口。
“？”
我困惑地望着门前这些捆扎得极其用心的礼物，门一开，隐们便手脚利落地将东西搬进屋内，解释说这是水柱大人送来的“赔礼”。
赔礼？他什么时候做过对不住我的事？
我随手拆了几件，里面不是精致的首饰，便是华美的衣衫，看上去像是费了一番心思。不过依照我对富冈义勇的了解，这些东西多半是隐按他的吩咐采买的。
虽然不是他亲手挑选的，却也算用了心。
拆完所有礼盒后，我让隐清理了杂物。
衣物被仔细叠入衣柜，首饰也收进匣中，只是，这些东西虽然好看艳丽，但对持刀之人而言，或许是一生都用不上的。
暂且收着吧。
我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入柜中，转身时，却见富冈义勇正跪坐在门边。
“有事？”
我将柜门合上，走到门口，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有些呆愣地点了点头。
“吃饭。”
“嗯？”
“带你去吃饭。”
见我没反应，富冈义勇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隐说，这样能增进感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主公大人说，我应该多了解你。”
“从各个方面。”
“我知道了。”
在他说出什么更惊人的话之前，我应下了这个邀约，整理好衣服，带上日轮刀后，我发现他还待在原地没动。
“不带路？”
“你没换衣服。”
他指了指衣柜，似乎觉得出门吃饭就该换上更体面的衣裳。
“不必，这样就够了。”
我上前，想把他拉起来。
“这样更方便，走吧，我饿了。”
他略显迷茫，好像我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还是顺从地起身，带我去了附近一家日式定食店。
不出所料——他点了两份鲑鱼萝卜。
他甚至没问我想吃什么，就迅速点好餐，轻车熟路地找了一个空桌坐下。
我在他对面落座，看着他沉默地取出碗筷，将餐具一一按某种顺序摆好。
等餐的间隙，他终于开口。
“你家里死人吗？”
富、冈、义、勇！！！
我忽然理解为何大家都那么不待见他了，尽管会下意识在脑中“翻译”他的话，但听到的瞬间，还是会有股无名火窜上来。
……忍住。
我在心中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有，为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斩鬼？为什么要去送死。”
“因为我见过许多许多被鬼杀死的人。”
我答了他的话，顺手将碗里的鲑鱼萝卜夹给他，试图借此堵住他的嘴。
我成为斩鬼者的理由，或许比任何人都简单。
只是感受到了那些拼尽全力也想消灭恶鬼之人的决心，所以在发现自己有斩鬼的天赋后，便走上了这条路。
或许我所经历的，远不及他们失去至亲所承受的万分之一痛苦，但想要彻底铲除恶鬼、还世间安宁的这份心，我与他们是相同的。
“可你的家人没死。”
咽下嘴里的鲑鱼萝卜，富冈义勇偏了偏头，仍是不解。
“你也不适合杀鬼。退出吧。”
我几乎要气笑了。
即便不断告诉自己他这话别有深意，我还是重重放下筷子，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对他说过的话——
“富冈义勇，你真讨人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次触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