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42、折羽（四） “晚儿，下

　　卜月忽而觉得如坠冰窟，师姐自身都已经做了选择，她明明不该再有什么多的话，可她气不过！
　　师姐的结局不该这般草率，不能就这样轻易了解了自己的一生。

　　这就好比她听的开头惊才绝艳的话本，最后却潦草烂尾，这怎么能够容忍？

　　卜月紧紧掐着自己的裙边，咬着牙，望着齐沐晚紧闭双眼的单薄模样，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师姐的宿命不该是这样！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待喊完，她便提起自己的剑，发泄般砍掉一节树枝——差点落在了齐归衡身上。卜月不冷不淡的眸光飞快掠过齐归衡身上，然后转身就跑。

　　“卜月……”
　　蒋扶光提步去追。

　　齐归衡不在乎卜月在与否，只是拦住了蒋扶光，沉沉道：“扶光！你要弃你师姐不管吗？难不成，你愿眼睁睁看着你师姐，死于剜心之痛？！”
　　蒋扶光不得已，只得重新回到齐归衡身边，道：“掌门师伯需要弟子做些什么？”

　　齐归衡道：“你也知，我的内力暂时不能用，我需你渡我内力，晚儿便不用再受剜心之苦。之后，还需你来替我护法。”

　　蒋扶光颔首，便盘腿坐在他身旁，运转体内灵力推给齐归衡。

　　齐归衡几乎是吸纳了他全部的内力，眉头微微松动，缓了口气，转势布阵。

　　轰隆——
　　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引来大片大片的云吞吐着时隐时现的闪电，黑压压的天上雷声滚滚。

　　幽谷苍郁树林中，有一棵近乎能够摘星登月之势的高耸入云的古柏，古柏之下可见金光盘转，如半轮太阳。
　　蒋扶光提起木剑守在太阳之外，光圈里面有两人。

　　一人身着青衫白裙，长睫微垂。左耳的银币流苏串在金光映射下璀璨，更为夺目绚丽的当属流苏末尾的那片青色鸟羽。可如今，这根鸟羽似乎有了生命一般，在不安地躁动震颤着。
　　她对面白发老者正低着头，浑浊的眼里布满了杂乱的网，网越来越乱、越来越密，从眼中淌出，成了泪。
　　他竟在哭，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即便齐沐晚沉静昏睡，他也不敢抬头看她，他如同犯错的孩子，低声低语的诉说自己的罪情，身子越来越矮。
　　“晚儿，是师父对不起你。师父想过太多办法了，可都没有用啊——单单用那些妖的精元与青鸟一族的元魄就是练不成那药，陛下已经成了一个怪物，师父没办法了，整个安灵阁都没有法子了……”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

　　齐沐晚眼睫轻轻颤了颤，似乎眼角有晶莹溢出，仍旧只能紧闭双目，不得睁眼。

　　“时候不早了。”
　　齐归衡用自己宽大的袍子抹了抹泪，手慢慢抬起，如同阵外被狂风吹的颤颤巍巍的树枝。
　　“晚儿，下辈子，别再有纯阳之心了。”

　　狂风在呜咽。

　　白骨一般的手裹挟凝聚全身之力的金光，以一种决绝无情的速度，朝着胸口心脏处狠狠穿入——

　　蒋扶光捏紧了手中的剑，手劲大得近乎要捏断剑柄，电光火石之间，他深吸一口气，提剑入阵格挡。

　　轰隆！
　　与雷声一起的是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砸下。

　　齐归衡措不及防先从阵中弹飞，背狠狠朝着后方古柏砸入。
　　一道强悍到破釜沉舟的青光从齐沐晚耳边那根鸟羽震出，从中心震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将近处的蒋扶光也震出三丈远。

　　蒋扶光滚落几圈，沾染一身泥水，狼狈不堪吐了一口血，赶忙看向齐沐晚。大雨磅礴，她仍然端坐于地上，青羽的光温和的包裹着她的全身，未让她沾染一分一毫的泥泞。
　　而青羽，是那个妖王的。

　　蒋扶光这才松了一口气，爬起身来去寻齐归衡。

　　齐归衡受到的伤害更大，他本身的内力都已失去，又被猝然一击必飞，嵌入古柏半寸，才惨重落地。
　　后背如火燎之势，腹中如万蚁掏心，这阵势折磨得齐归衡半晌回不过神。

　　蒋扶光小心翼翼扶起齐归衡，声音被雨水打得淅淅沥沥，散在狂风骤雨中。
　　“掌门，你怎么样？”

　　齐归衡手指竭力张开，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音。他指着齐沐晚左耳下的青羽，眼睛瞪得快要突出去，张着嘴、嗓子中咕噜着什么。

　　雨势太大了，蒋扶光根本听不清。他凑近，听到他咕哝着：“杀了……他！”

　　他皱眉去问：“谁？”

　　“青鸟——”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一道比这场大雨更为冷峻，森然的声音骤然降落。

　　“这么想念我们青鸟一族，不如下地狱亲自向我父母问好？”

　　蒋扶光猛地抬头，只见头上的密密雨幕只剩一道迤逦青白拖影，顺着拖影过去，那人半蹲于齐沐晚身前，轻轻拖住她，将她捧在怀中。
　　云游背后的一只鸟翼向前微拢，风雨隔绝于齐沐晚身外。

　　“你别碰晚儿！”
　　齐归衡依仗着蒋扶光颤颤巍巍爬起身，怒目圆瞪。

　　云游温润的目光抬起，陡然凌冽。“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样的话？”

　　“我如今是不得已方取晚儿的心，这也是晚儿自愿！你呢？你骗得她好苦，咳咳咳……”
　　齐归衡咳得直不起腰。

　　云游玩味地看了半晌，冷笑道：“我的护体之羽竟还杀不死你。”

　　齐归衡稳稳推开了蒋扶光，道：“扶光，你不必管我，提剑杀了这妖，莫要让你师姐里落入歹人手中。”

　　不想掌门杀师姐这是一回事，可帮着外人欺负本门派的掌门这又是另外一回事。蒋扶光没有犹豫应了声，提剑刺去。

　　剑气刺破前方的凉雨丝珠，斜风裹挟暴雨又毫不留情朝他纷至沓来，泥土的腥香一重又一重扑面，耳边只能听见风声呼啸。
　　当啷！

　　剑被云游用另外一翼格挡，翻飞几根绒羽，随着滚滚而落的雨势卷入泥中。

　　云游没把他当回事，也根本不想杀他。他冷着脸朝着林子深处喝道：
　　“看住他！”
　　又一挥动鸟翼，蒋扶光被掀翻滚落于地。

　　他滚入林中还不得翻身坐起，后背一麻，竟被人用术法定住了。
　　这熟悉的力度，是卜月！
　　蒋扶光下意识看向斜后方，头一回对事事包容的师妹发了脾气：“卜月，你在做什么？！纵容妖邪杀掌门，带走师姐吗？！”

　　卜月走到他面前，见他对自己发脾气，先是错愕一瞬，然后火冒三丈，也回骂道：“我在救你啊，傻不傻？你愿意助纣为虐，可我不愿！我不信你到如今还看不出掌门虚伪无情、陛下自私毒辣吗？我不信你没看到一路上因为师姐的一颗纯阳之心，多少妖物烧杀抢掠、多少无知之人滥杀无辜！我们尚且如此，更别说师姐这一路有多艰险——”
　　百姓万妖只知纯阳之心，根本不知齐沐晚究竟是谁，一路上多少人和妖看见他们着装行囊，便虎视眈眈、为难陷害。
　　卜月深吸一口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下了定论。
　　“我告诉你，蒋扶光——安灵阁完蛋了！我们都完蛋了！你究竟要坚持什么？”

　　蒋扶光冷静下来，质问她：“是你将他引来吗？你知不知道，掌门一定会死于他之手！”

　　卜月揪住他的衣领，根本不惧他。
　　“是我叫的他。可我更知，他不会像掌门一般对师姐痛下杀手。安灵阁烂透了根，要真有什么非杀之仇，那也是掌门自己造的孽！青鸟一族的死绝对与他有关，什么恩怨情仇让他们了解于今日不好吗？”
　　“今日之后，我们与师姐一并重振安灵阁，难道不好吗？”

　　蒋扶光目光凝涩，他道：“你……真这般想？”

　　“不错！过去的一路上我一直在问我自己，最初进入安灵阁是为了什么？”

　　蒋扶光记得：“惩恶扬善。”

　　“对，所以我绝不能允许安灵阁烂在一些人手里。”卜月看向蒙蒙不远处的几道人影，沉重道：“那么死一些蛀虫，也并非不可。”

　　他费力抬眼，看见卜月素来爱笑的脸如今紧绷着，雨珠连成串，从她卷曲的眼睫流淌而下，顺着尖尖的下巴“啪嗒”落在他的心口。

　　雨一直下。

　　云游的脸正渐渐失了血色，变得苍白。

　　齐归衡粗粗喘了几口气，狰狞大笑道：“你算什么东西！那个匕首有着我安灵阁的杀妖剧毒，虽说晚儿心软没有再捅你，可你也活不过一年了哈哈哈哈哈……”

　　“你放心，我活得比你久。我要你永堕阎罗，同我父母跪地赔罪！”
　　云游身周浮现数千青羽利刃，羽锋如刀被雨击打的叮叮当当响。话音刚落，无数鸟羽先射向他膝盖。

　　齐归衡惨叫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慈祥的脸头一回扭曲的不成人样。他望着前方还有万千鸟羽尖刃，忽然间发了狂，扯着嗓子狞笑道：
　　“我早该掘地三尺找到你，让你不得好死！你们青鸟一族就是该死哈哈哈哈哈……你且等着，待我死后，我再去将你父母千刀万剐！你且等着！你杀了我后，晚儿定然不会放过你，我就在地狱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