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羽》青芜客

41、折羽（三） 莫让师姐走

　　“啧。”
　　云游冷冷的一声，将女人浇了个透心凉。她眼睁睁看着这个新主手中的妖力不褪半分色彩，反而更为深重。

　　这时，白楚轩睁开了眼睛，瞬息之间便明白了她在做什么，她卑躬屈膝、苦苦求饶的情形一时与自己当年在那个捉妖师面前的身影重叠，一条可怜虫。
　　可做了妖王之后，这段记忆便被他刻意隐藏，直到今天——他不由怒火中烧，怒道：“楚生花，有点血性！你可是妖主！我们的小永可是未来的妖王，我们有着无上荣耀，如何能给他跪！”

　　楚生花又何尝不知他是如何想呢，可一切尊容高位都已经灰飞烟灭，有什么能比或者更重要呢？
　　可她刚要开口，只听云游莫名轻笑一声，她瑟缩一下，不敢再开口。

　　“血性？”云游手一动，死死掐住了白楚轩的脖颈，打量着他因窒息而不断蔓延红色的丑恶的脸。“当年你唯唯诺诺躲在齐归衡身后，灭我全族，血洗幽谷时，你的血性去哪儿了？”
　　云游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语气危险难藏。

　　楚生花眼见白楚轩就要命丧他手，情急之下，她道：“白楚轩！你便告诉殿下那个青鸟一族的秘密吧——”

　　语毕，她紧张地抿着唇看着台上年轻的新主。
　　不知过了多久，云游放下了手。

　　顿时，白楚轩也有了喘息的空气，他剧烈咳嗽着，身上绑着他的藤蔓也松开，扔死物一般将他毫不留情摔下，直至滚落高台之下。

　　楚生花抱着孩子心中一喜，跪爬向台上道：“谢谢殿……”

　　可下一刻，随着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白楚轩在她面前炸成了血雾。

　　“啊啊啊啊啊啊！”
　　楚生花吓得哆嗦着捂住了孩子的眼睛，孩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声响，安安静静在怀里睡着。
　　“你，你把我的孩子怎么了？”

　　云游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瞥下来，看的却不是她，而是她身旁缓缓向上弥漫的血雾。
　　楚生花一下止住了声。

　　只见，黝黑苍穹之下，新主似乎披上了无边无际的天色，如同地狱爬出的鬼魅。脸上的血痕曲折，为他苍白如月霜的脸色添了一丝艳丽。
　　眸光更是森然，死气沉沉，完全不同于他在齐沐晚身前的模样。

　　接着，他目光移到她身上，沉沉道：“没有下次了。”

　　楚生花了然云游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在骗他，不由头皮发麻，张张嘴说不出话。

　　云游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收回目光，迤逦而去。徒留一地惨败月色，以及零零散散昏头大睡的妖。

　　楚生花这才松了口气，她抱紧了孩子，咽了一口唾液，心道：“青鸟一族向来良善 ，怎会生出他这个恶鬼……”

　　……

　　“白楚轩已死。”
　　蒋扶光在树上看了那边许久，轻盈跃下，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应是能出去了。”

　　齐归衡盘腿坐着，听闻此话，睁开眼睛摇摇头，“不成，时间还未到。”

　　卜月疑惑道：“掌门，还有何事呢？”

　　一直坐在树下的齐沐晚终于恹恹抬起眼皮，看过来。

　　齐归衡不解释，只说要再等等。然后，他叫几人围在自己身前，可话却是对着齐沐晚说的：“那个药，或许是时候用了。”
　　此话一出，几人都怔了一瞬。

　　卜月一头雾水，追问道：“什么药？”

　　齐归衡道：“莫要惊慌，只是你们齐师姐自愿献出自己的纯阳之心给陛下。”

　　“不行！”卜月变了脸色，不自然地远离齐归衡半寸，失声道：“就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你们便想要师姐的命？！”
　　“掌门，师姐可是你养大的啊，你怎么舍得呢？”

　　齐归衡叹息，“我也不舍得啊……”

　　蒋扶光看到卜月开始做深呼吸，手缓缓抬起，叉在了腰上。他无奈地阖了阖眼，心道：“完了。”

　　果真——
　　“呵！”
　　卜月竖起眉，张口便道：“若是真舍不得，怎么不用您自己的心呢？”
　　她本就不是那种乖顺的弟子，如今一听说齐沐晚为此赴死，直接炸了毛。“既然流言蜚语都可以当做是真的，那我也去说说，当今陛下听信谗言、不是明君，大家也都拥护一个新皇好了！反正，当今世道，真相是假，蜚语为真。”

　　此番言论若是传出去，掉卜月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齐归衡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小弟子一般，惊得胡须都抖了几抖。

　　蒋扶光看情势不对，上前一步，挡住了卜月半个身子，对齐归衡道：“掌门师伯息怒，卜月只是一时冲动。”
　　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她的话也并非不无道理，生死若在诳语乱言中轻轻定夺，我朝历法便显得格外可笑。况且，捉妖界不能没有齐师姐！”

　　齐归衡眯了眯眼，理顺了自己方才惊乱的胡须，才缓缓道：“三皇子殿下，这是陛下的主意。”

　　“那我便亲自回皇城问问父皇。”蒋扶光不卑不亢。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齐沐晚看不下去，轻轻扯了扯卜月与蒋扶光，让他们退至自己身后。先对二人解释道：“多谢师妹师弟仗义执言，不过这也是我的主意。”

　　卜月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

　　齐沐晚又对齐归衡道：“师父息怒，师弟师妹不懂事，此事归根结底在于我，还望师父不要迁怒于他们。”

　　齐归衡知道齐沐晚有意保护二人，重重的甩了甩袖子，“也罢，也罢。”

　　“只是，弟子有一事不知，为何一定是今日要弟子的心？”
　　虽说是答应好了齐归衡，可眼下几人身在幽谷，变故太多，如何能够安然取心？齐沐晚不懂。

　　齐归衡又不回答她了，而是反问她：“你后悔了？”他心中盘算着，若是后悔了，再替她想想旁的法子，再拖延几日也未尝不可。

　　齐沐晚：“师父答应弟子的事一定要做到。”

　　“自然。”

　　“那便不悔。”齐沐晚坦然道。

　　人固有一死，可信仰不灭。今夜打击太过沉重，可她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云游哭生哭死。可若是死是为了自己追寻的道有一丝丝希望的可能，那便是死得其所。
　　她对师弟师妹们道，“我死后，若是你们愿意，替我继续行此道，让世间只分善恶，不分人妖。若是不愿也不强求你们，只愿你们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卜月哭出了声，抱住了齐沐晚，“师姐，不是说那些都是假的吗？如果非要一人的心不可，那用我的心好不好？”

　　齐沐晚苦涩道：“虽不知药效真假，可纯阳之心是真的。”
　　她早有察觉，只是今日在云游口中方得知，自己的纯阳之心的确与众不同。

　　蒋扶光握紧拳头，“师姐，不要妥协。我回去再问问父皇，事情定有转机。”
　　卜月眼睛一亮，“对，师姐。待我们回去也不迟啊——”

　　齐沐晚也是这般想，刚要点头时——齐归衡忽然喷出一大口黑血。

　　“师父，您怎么了？！”
　　“掌门！”

　　齐沐晚大惊失色，赶忙扶住了齐归衡。
　　齐归衡用袖子一抹，嘴边的血迹却越抹越多，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他摇摇头，“不妨事，晚儿。”

　　“师父，还请不要再隐瞒下去了。”
　　齐沐晚近乎哀求。

　　齐归衡看了齐沐晚半晌，眼神中似乎有泪意流动，他点点头。“好，好孩子。”

　　“陛下给我下了一种毒，使我内力尽失，半月内没有解药便会毒发身亡。他让我带着你的纯阳之心回皇城，到那时，自会给我解毒。”

　　齐沐晚从未想过，自己的性命竟然能够当做威胁旁人性命的筹码，一时怒火中烧。
　　她不可置信道：“所以，已经到了最后期限？”

　　“正是。”齐归衡沉重道。

　　齐沐晚边飞速思索边道：“既是最后期限，解药又远在皇城，难道没有第二种解毒的法子了吗？”
　　忽而，她想到，既然纯阳之心是真的，那些功效或许也有几分真，脱口而出道：
　　“不如用我的心……”

　　齐归衡咳嗽了几声，枯木一般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晚儿，是师父无用。”

　　齐沐晚从怀中取出先前齐归衡给她的药，取出药丸吞下。药丸入口，果真是甜的，是齐归衡亲手为她所制。

　　她道：“师父，我不后悔。”

　　站在一旁的蒋扶光局促不安，他辨认出了齐归衡中毒迹象的确是皇家秘制毒药，他觉得自己在此处简直是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又好像很重很重。“对不起，我不知道陛下他……”

　　一只温暖的手牵住他，用力握紧。卜月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这不怪你。你是你，他是他。”

　　蒋扶光错愕半分，颇为强势地回握了卜月的手，“对。”
　　他的眸光渐深，轻声道：“我不能让天下被他毁于一旦。”

　　卜月又失落道：“可齐师姐……”

　　两人再一回头，却见齐沐晚盘腿坐在地上，眼睛已经沉沉闭上了。

　　“师姐！”

　　齐归衡坐在齐沐晚面前，看向他们，悲恸道：“你们守在我们身旁为我们护法，莫要让你们师姐走的太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