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芯声》镜言夕

32、军帽 “当你在逃

　　空气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薯片在口腔中发出嘎嘣脆的声音。关晓鲸咽了下去，随后摸了摸鼻子，感觉到气氛似乎不大对劲：“哎呀，都解决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何必跟他过不去！”

　　“我没跟他过不去！”许念迅速反驳，像是冲天炮。

　　还说没跟他过不去呢，一来的话题几乎全是围着他转。关晓鲸在心里默默感慨，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好好好，前辈您最有容人之量了，代统领代表着中枢，我们只管自己做事就好，旁的咱也管不着，工作嘛，气归气，气着自己可太不划算了！”

　　许念努了努嘴，全身上下的毛发已然坚.挺炸开。

　　以往前辈带她入梦时由于工作需求，也有不少情绪主导的时候，但出梦后就会分得很开。现在看来，这次梦境对她影响颇深啊。
　　关晓鲸放下手中薯片，见将许念推回沙发，一把按下，递去一支营养液。

　　“什么味儿的？”
　　“‘宁静’口的。”关晓鲸如实答道，许念也不推拒，一口干下，抹了抹嘴。

　　“等我拿了工资，下次再请你。”
　　关晓鲸可算松了口气：“行，没问题。”

　　却见许念又绕了回去，像是导师提问：“要你，你会怎么做？”

　　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扬起，关晓鲸转化成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前辈，这大凌晨的，你不困吗？就别随堂抽测了吧。”

　　许念却不肯放过，她只好一板一眼回答：“虽然现场情况不明，但我实话实说，你可别生气。”

　　关晓鲸默默坐了远了些：“代统领的做法是最保险的，负面情绪无论摄入多少，哪怕是我们A级，念力等级任你再高，也会有失控风险，而一旦失控，那可是致命的。”

　　许念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痕，只是默了默视线，很快抬头：“等等，什么叫不明？你不是可以看到我们梦里的情形吗？”

　　“看不到，或者说是被无形的能量阻隔了，你们出梦后，连接的录梦机直接自毁了，什么都没留下。”关晓鲸提起这事来眉头也拧了起来，两人同时陷入了寂静中。

　　无论是这次D级梦的棘手程度，还是解梦后的情形，这种罕见情况，如果连A级梦境师都应极难应对，那背后就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在操纵着什么。

　　冥晷的光彩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像是要把世界一切污秽之物都涤荡干净。

　　代临渊进了中央塔楼后，这才打开陆玄策给来的压缩包。
　　小小1M的数据包不过眨眼间，就全盘进入了他的核心处理器中，只是接下来的解析过程却几次卡壳。

　　他将那些不理解的地方一一拖出、标注。
　　随即，就占满了一大块全息屏，密密麻麻的，如蚁噬心。

　　事业、钱财、人际关系……各种角度，包括利弊全都有详尽分析，跟直接搜心网得出的结果大同小异，查重率初步判定高达80%以上。

　　“嘭！”
　　门口的两个仿生人身躯一震，将狐疑的目光默默投向房内那位。

　　竹竿刚巧路过，对着他们拍拍胸脯：“放心，这次钢桌绝对耐造！”

　　两个仿生人将头扭正，继续如标兵一样立于左右。

　　代临渊半撑着桌子，另一手直接往下拖到最后，看人创的独特部分。

　　个人建议。

　　“仅代表个人建议，请以实际情况为准！如果失误，概不负责。”
　　最后八个字用了极小的字号附在一旁，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他一目十行，飞速往下扫去，看到最后几句像是真言似的话时，又陷入了那种说不上来的卡顿中。

　　“物极必反，徐徐图之。”

　　在暗中沉了几秒后，没有过多犹豫就又走了出去，带起一阵不小的风，裹挟着某种莫名的急躁。

　　“？”陆玄策刚把这尊大佛送走，刚要睡着又被提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陆玄策揣摩着他表情，不像是不满也不像是问责，好像……只是单纯的不懂。
　　“就是这么个意思。”

　　代临渊的眉峰随即下压，陆玄策赶紧补充道：“代统领，您看啊，虽然牌面是略略差了点，但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

　　代临渊语气中带了一些古怪：“就这个，真有效？”

　　“那当然，解牌思路万变不离其宗!”陆玄策拍着胸脯道，“循序渐进嘛，万万不可急于求成。”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代临渊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关闭全息屏。

　　“代统领，问下什么时候能放我出去啊？”陆玄策赶忙叫住他，却见他像是没听见似地走远了，连一个字都不留下。

　　陆玄策久久站定，面朝墙壁，突然哼出一声冷笑，那张儒雅面具瞬间裂开数道细小裂痕。他抬头环顾困住自己的囚室，光柱冰冷无情，机器死板无心。

　　阿皎，你如果还在的话，会怎么做呢？
　　记忆中那道明媚的倩影仿佛在看向自己，他瘦削的脸孔浮上一抹哀伤的笑容。
　　不过，阿皎，我想我找到她了，一切都还没完。

　　陆玄策的眼神渐渐坚定起来，在白得发慌的光狱里，有一团不熄的火悄悄燃烧着。
　　你期待的那天，会到来的。

　　一定会的。

　　见离人造日光开启的时间没多久了，关晓鲸也不困，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默默将那顶军帽放置在角落置物架上，没再主动提起引许念不快，她干脆换了个话题。

　　“对了前辈，你找到……那个人了吗？”关晓鲸小心着用词，猜不准许念对那个名义上老公的态度。
　　许念趴在关晓鲸床上，托着腮，似乎刚才心力和脑力消耗太大，现在整个人有些呆呆的，陷入了某种待机状态。

　　听到这话，许念眼中的光有一瞬亮起随后又暗下。关晓鲸转过身，不见她反应，那手肘戳了戳。

　　“算……是吧。”许念闷闷答道。
　　“嗯？不对啊，那你怎么这幅样子？”

　　许念将头越埋越深，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关晓鲸一把将许鸵鸟拖了出来，她的头发毛乎乎的，横七扭八地分布在面部。

　　她胡乱地撩开几缕头发，故作随意：“但他不承认，虽然我的记忆很碎，但我相信直觉。”

　　“不、承、认？这个渣男是要抛弃你不管了？!”
　　“呃……你怎么比我还激动。”许念有些无奈。

　　“哪有结了婚一声不吭就跑的!别人都是什么在逃公主，他倒好，当你在逃老公？!”

　　“关晓鲸，你小声点行不行!”许念忍不住开口劝道，关晓鲸的嗓门直接提高了几个度，虽然房间内除了她们俩人，也就只有智能系统能全盘接收到，但她自己还是觉得有些害臊。

　　毕竟，当时也是她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反正就只是合约婚姻。”细如蚊吟，许念咬字含糊，但关晓鲸听清了她的言外之意，怎么可能不在乎，又不是随便街上拉个人吃饭拍照那么简单。

　　“反正不管，说再多都是他的问题。”关晓鲸啪的一下重新躺倒，“再说了，就算是合约婚姻，那也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哪怕要分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许念这回倒是笑了：“你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从哪儿看来的？”

　　“心网里资料都是这么说的。”关晓鲸点了点手腕，"那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许念默了默：“毕竟我的记忆不全，我需多找点证明。”

　　“这就对嘛，把证据狠狠甩到他脸上，看他还怎么狡辩！”关晓鲸鼓舞道，随即想到什么，晃了晃许念：“对了，所以那人是谁啊，我见过吗？”

　　许念推开关晓鲸手臂：“秘密。”
　　“什么嘛，前辈！”关晓鲸喉中发出一声小兽似的哀嚎，“太不够意思了吧，你这不是让我睡不着觉么。”

　　“都快要天亮了，睡什么睡。”许念瞄了眼时间，说着却打了个哈欠。

　　见此，关晓鲸忽然伸出两只手，直戳许念咯吱窝：“是哪层的人啊，混子还是纯种？可千万别是混子！”
　　“就不告诉你。”许念逃向一侧，没让关晓鲸得逞。

　　两人在床上扭成一团，不过很快许念就翻身压制住了关晓鲸，倒是她被挠得连连求饶，泪花从眼角沁出不少。

　　“为什么？”似是许念也累了，她松开手。
　　关晓鲸张开四肢躺在床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前辈，你是A级潜梦师，再差也找该找A级纯种吧。”

　　A级，那他还真是，许念懒懒靠在床背上。

　　“总不会是仿生人吧？”关晓鲸将子踢开，翻过身，严肃地看向许念。
　　“当然不……”话说到一半，像是喉中堵了什么东西，许念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可能，也对，她怎么可能分不清人和仿生人。

　　许念拎一把将被子盖在她头上：“快睡吧你。”

　　世界安静了片刻，关晓鲸继续絮叨：“不过倒也有好处，我听夏冉她们说，仿生人可比人稳定多了，反正现在仿真技术这么高超，跟人也无异。那力气跟牛一样，用不完似的么……”

　　被中发出“嘿嘿嘿”的笑声，许念踢了一脚。

　　“哎呦。”关晓鲸往床沿挪了挪，又在空中点了点，“好好好，我不问了，睡觉睡觉。”

　　气氛已然欢脱不少，关晓鲸见好就收，身为梦境师最会识人辨心，很多事情并非需要挑明。
　　她侧过身去，不着痕迹拉开距离，面上早不复方才的嬉笑，昏暗的阴影笼在她半张脸上，藏在被中的指甲嵌入掌心。

　　智能系统将室内灯光调至最暗，落地玻璃内的百叶窗也渐渐合拢。

　　许念的目光落在那顶军帽上，窗外的最后一点微光被帷幕吞噬，帽檐上的金光闪烁一息后消失，但不安却久久萦绕着她。
　　躲在暗处的其他人，究竟是敌是友？

　　两人都各怀心思，但一到八点，她们依旧老老实实迈入了温床大门。

　　关晓鲸前往B区，而许念则还是被分到了D区。

　　分别之际，关晓鲸突然转身，将手背在身后，跑向了许念。

　　她飞奔的速度极快，身体一颠一颠的，头发左右晃动，莫名像一只鸟类生物冲了过来。

　　“又不是不见了，你……”许念竖起手掌，刚要拒绝煽情。

　　一顶眼熟的军帽直接套了上来！

　　“前辈，记得还给代统领哦，拜拜！”

　　温床的人接二连三涌进，趁许念未反应之际，关晓鲸直接撒手没，像一滴水融入人海之中，一眨眼就不辨其迹了。

　　许念拎起这顶黑色军帽，逐渐收拢拳头。刚才出门时完全不见她提起，许念便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在这等着呢。
　　出其不备，真是出师了！

　　往来的人群中有几道异样的目光在许念身上停留，多半是在打量那顶军帽。

　　灵通嘟嘟震动，许念咬紧后牙槽查看。
　　关晓鲸：就当支付营养液的报酬~

　　“代统领。”
　　“代统领。”

　　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很快人流就自动分列，毕恭毕敬为其让路。许念心里一紧，不知道处于什么想法歘的一下就把军帽给藏进了一念匣。

　　方才嘈杂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周围的人纷纷垂头，不敢直视。

　　许念隐于人群，偷偷抬眼去看，代临渊一身出勤率极高的黑色军装，头顶的军帽一丝不苟地佩戴着。
　　若不是知道小鲸鱼不擅长撒谎，她还以为这是在坑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反正他也有多的，不还应该也不打紧吧。

　　代临渊踩着白光一步步走入塔内，他的身材高挑，体态修长，眉目间总是凝着锐利与冰冷，宛如一座巍峨的雪山。

　　如果不是严丝合缝的制服非要包裹每一寸紧实的肌肉，那么换上什么大袖子或者长袍古装，想来他的骨架子也能够完美适配。只是那人多半皱眉拒绝，布料赘余且影响行动，毫无实用性。

　　因此，那头飘逸的乌发也更为瞩目，许念第一次见时就觉得颇为奇怪，长发岂不是要费更多精力去打理，跟他素来追求的效率至上实在是冲撞得厉害——就像是谁的个人非要喜好强安上去似的。

　　忽而，有一道目光正正向自己看来，许念不知道刚才自己得有多入迷，见此赶紧心虚地低下头去。代临渊但并未多作停留，似乎只是随意一瞥，接着就在各区负责人的簇拥下进入其内。

　　人群散去，许念暂时把军帽一事抛之脑后，迫不及待奔向了灵梦仪，眼里放着幽幽绿光，似是饿极了的豺狼。

　　不知道昨日的报酬能有多少，许念搓着手心有些紧张地期待着。
　　自己费心费力，全程参与，还险些做了赔本买卖，这下不能够了吧？

　　“嘟嘟！”

　　机械男声冷漠道：“A0666，已查询到您于流光纪元2048年1228日工作记录，但工资领取时间已失效，需重新激活方可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