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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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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跟着张鸣走出祠堂,穿过村中的各个小巷,迎着升起的朝阳,走过几株水杉,沿着田埂,走到一大棚前。
她看着大棚上覆盖着的塑料膜,厚厚一层,将冬日的阳光反射出一道刺耳的光芒。
她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
张叔便站在那光芒下,抬起一只手,啜着指尖的香烟。
他的脸被那抹缭绕的烟尘遮挡,只露出他身上的袄子和腰间的一串钥匙。
他手上还拿着几张扑克牌。
罗雨感受到自己拉着的手臂正轻轻颤抖,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少男。
张鸣脸色发白,不断咽着口水。
罗雨呼出口水汽,低声道:“小弟,你别怕,我会帮你说话的。”
语罢,她大步迎上去,露出一个笑容:“张叔?您在干活伐?”
抽烟的男人见到那个新面孔的到来,立刻将手中的烟掐灭,丢到地上、踩上几脚,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他脸颊上的褶皱全部堆到一块儿去。
“诶,是的。”他顺手将那几张扑克牌揣进口袋,“咳咳,在棚子里种了点草莓,到时候集市日可以拉到村上去卖——”
他脸上堆满笑意的褶子在与张鸣对上视线的那刻立刻绷紧。
张叔一个大步上前,一把将站在罗雨身后的张鸣扯出来,瞪着那双如细缝般的眼睛。
他勾起两根手指,狠狠敲张鸣的脑袋。
“死哪玩去了?这么晚才过来?”
张鸣后退几步,那“栗子壳”并没有砸到他脑袋上,只是在他额头扬起一阵风。
“哟,长本事了?”张叔上前一步,扬起手。
“张叔,小鸣他没去玩。我刚刚在村里迷路了,刚好碰上在村边打水的他,是他带我找到路的。”罗雨侧身,横在张叔和张鸣之间。
她那双犀利的眼睛此时死死盯着张叔,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所以可能耽误了些时间。我过来找您,也是专程来感谢您……”她的身子将张鸣死死挡住。
“感谢您教育有方,教出这么好一个儿子。要不是他,我估计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罗雨眉眼弯弯,伸手握住张叔那长满老茧的手。
张叔愣住,他脸上溢出的怒气早融化在罗雨打出的糖衣包裹中。
他的脸也被那蜜糖浸润,露出他那一排黄黑的牙齿。
“嘿嘿,小罗,过奖了,这儿子……这儿子就得多教育教育啊。”
罗雨瞥他那谄媚的笑容一眼,扬起嘴角:“是啊。张叔确实教育有方,大儿子小儿子都有自己的一套教育体系。”
“用我学过的话来说,就是对症下药。”
张叔听着眼前年轻女人叽里咕噜一大堆文绉绉的话,他脑子晕晕乎乎,但内心早已像充满气的球,四处旋转翻滚。
“小罗就是文化人,看事情果然和我们这些老大粗不一样。”
罗雨扬起嘴角,朝一边挪动脚步:“过奖了、过奖了。张叔这样懂教育的人,肯定也舍不得经常打骂自己的小孩吧?”
张叔嘴角一僵,干笑起来:“那当然,呵呵。”
“好了,那就不打扰您和小鸣干活了,我继续回村逛逛了。”罗雨歪头一笑,拍拍张鸣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到张叔跟前。
张叔一把揽住张鸣的肩,手指不断上下晃动:“诶,好,慢走了,小罗。”
张鸣盯着罗雨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田野尽头,他微微扬起嘴角。
“愣着干什么?要不是小罗,要不是你今天帮了这金主老爷,我今天非得拿扫帚敲你不可!”父亲的言语在他身后响起。
张鸣长叹口气,转过身,再次对上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再次被他瞳孔中的火焰灼烧。
张鸣那双长睫毛的眼睛垂下来,避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只能点点头,走上前去,抓起镰刀和铲子,钻进大棚内。
他走在草莓田的中央,看着大棚地上铺的黑色薄膜,那黑色薄膜的一个个小洞中,都冒出株株草莓苗。
大多草莓苗泛着翠绿色,显然是刚从地里冒出来没多久。有些个心急的,已经长出团花苞。
张鸣放下镰刀和铲子,拿起喷壶,对着草莓苗喷起水。
喷壶里的水珠在空气中凝成雾,最后粘在草莓叶片上,在一片白茫茫中闪着亮光。
像极一颗颗滑落的珍珠。
张鸣神情恍惚:水、雨、下雨……
他眼前的泥地顷刻间变成汹涌的溪流,冲刷吞没一切。
他只能站在岸边,双手空空看着雨水汇成的溪流如同恶虎般大快朵颐,再将作恶的源头怪罪到他身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雨”。
迄今为止挨的打、受的骂,也是因为“雨”。
但是,“雨”,在今天,第一次,那个叫罗雨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次感受到雨水的滋润。
而不是吞噬一切。
张鸣扬起嘴角,放下喷壶,开始拨弄起叶片。
罗雨……天落雨了。
正值冬季,位于东南沿海的后张村倒不容易下雨,此时那团会发光的白球依旧伫立于蓝天之上。
罗雨在村里晃荡,她现在的目标是找到个知晓闹鬼地点的村民,或者说,推测闹鬼的地点。
毕竟,公众号上只有笼统的“听到哭声”,却从未说过哭声是从何而来。
她选择的第一个地点是锁住张鸣的祠堂。
罗雨重新回到出发的地方,她站在那祠堂下,目光盯着那修葺过的牌匾。
那牌匾上的每一滴颜料都极其鲜亮,尤其是那“张家祠”三个大字,以朱红色书写,像是三团鲜血,铺在那牌匾上。
罗雨的家庭很早就走出农耕之地,进入到车流不息的城镇中寻求谋生之路。
祠堂,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类似于庙宇道观一般的地方。
她盯着那牌匾,抿起嘴。
人死了就死了,为何还要专门建一栋房子,去祈求那些死人的庇佑?
是对不忘自己从何来,还是为自己的欲望寻一个血缘上的寄托?
罗雨再次敲自己的脑门,掐断自己不断朝外冒的思绪,抬起脚,迈进屋内。
屋中的天井里摆着几个水缸,倒映着天空的模样。
水缸中荡起层层波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从大缸边上窜出来。
罗雨站在原地,盯着那小女孩:“有人?”
那小女孩没抬头看她,低头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她穿着件玫红色棉袄,那羊角辫也快散开一个,那双发红的小手在地上四处乱爬。
“妈妈的发卡呢……”
“找不到,妈妈会更难过的。”
罗雨缓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柔声细语:“小妹妹,你在找什么呀?姐姐可以帮你的。”
“嗯。我、我……”小女孩声音黏糊糊的,她抬起头,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鼻子下吊着两条清涕,脸颊发红。
她挥舞着双手,语言搅在一块儿:“就、就是一个小花、小花的发卡。爸爸把那个发卡扔了,妈妈哭了很久。”
“我要找到那个发卡……妈妈就不会哭了。我不想要妈妈哭。”
小女孩越说越急,眼眶逐渐通红。
罗雨轻轻拍着这个估摸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她声音依旧轻柔:“来,姐姐帮你。”
罗雨在院子里转悠一圈,终于是在一个种着山茶花的花盆边发现一根亮晶晶的东西。
她走上前去,凑近看。
那是一根普通不过的发夹,大红色,上面是满是裂痕的一朵花。
罗雨捡起那发夹,她的指尖微微颤动,深吸一口气,转身问小姑娘:“妹妹,是这个吧?”
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她搓着一双脏兮兮的小手,跌跌撞撞朝罗雨跑来,她脸上眼泪哗啦哗啦朝下掉。
“是的、是的,姐姐,把她给我!”
小姑娘一个健步冲上来,蹦跳起来,长满冻疮的手指在半空中挥着,努力朝着那发卡靠近。
“姐姐,求你了、求你了,给我好不好,我会听姐姐的话的,姐姐你打我也可以……”
罗雨的瞳孔骤缩。
这是一个五六岁小姑娘说出来的话?
她蹲下身,将发卡塞进小姑娘手中,望向小姑娘那双漂亮但闪着光的眼睛。
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尽力舒展着自己的眉头,抬手去摸小姑娘的脑袋。
“姐姐,你、你轻点打,我怕疼……”小姑娘闭上双眼,浑身哆嗦。
罗雨手一滞,轻轻搭在她的脑袋上,眼波流转:“我不打你的,妹妹,姐姐就摸摸你的头而已。”
“你长得很乖,是个好孩子,还帮妈妈找东西。”
小女孩颤抖的身子终于平静下来,她扯着自己的衣角,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挂着笑容的短发女人。
“姐姐,你好像……”不等她把话说完,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手将小姑娘拉到一边。
“别碰我家笑笑!”一个长发黑影晃到罗雨面前,一把遮住小姑娘的厚棉袄。
罗雨的手彻底停在空中,她看向那黑影,微乎其微地倒吸一口气。
眼前那长发黑影在照进院中的阳光下逐渐清晰。
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她的脸上攀满条条细纹,嘴角有一颗痣,那一头黑长发中夹杂着几根白发。
她眼神阴冷,死死瞪着闯入祠堂的不速之客。
罗雨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女人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些什么,但都消散在祠堂灌进的风声中。
罗雨看着她的模样,皱起眉:“您是……”
她的指尖再次轻轻颤动。
“我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我是笑笑的妈妈!”女人噗通一下跪到地上,用身子护住小女孩,“不准、不准抢走笑笑!”
“我没抢。”罗雨叹口气,“谁吃饱了撑的,抢个小孩……”
不等罗雨吐槽完,女人便咄咄逼人:“你不抢?那、那你、你是谁?”
“我是个外面来的记者,来你们村里……”罗雨再次开口。
她感受到手猛地被眼前女人抓住,便知趣闭上嘴。
“外面、外面来的?你是、你是外面来的记者?”女人阴冷的眼神一下被“记者”两个词点亮。
罗雨见她神情有些舒缓,扬起下巴,作势要点头。
“咚!”
不等她收起下巴,身子便被那女人猛地一撞。
“滚!快滚!滚出村子!”
罗雨朝后趔趄而去,身子从屋子的阴影处冲入阳光洒下的天井中。
一双手托住她的后背,才阻止她整个人朝后倒去。
罗雨转过身,顶着自己那颗乱成一锅粥的脑袋,看向托住自己背的那人。
那人站在阴影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大花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
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开口,吊着几颗牙齿,操着一口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没事吧,小姑娘?”
“哈。没事、没事,就是被推了一下。”罗雨轻轻拍着自己的衣服,她抬起头,看向老太,“您又是?”
老太搓搓手:“我啊、我就是守着这个祠堂的。”
“我都守了十多年啦。”
她踮起脚,看向抱成一团的母女:“这两位啊,是我儿媳妇和外孙女。”
罗雨张张嘴,正要说什么,那老太太再次开口:“哦,我这儿媳妇脑子有点不太正常,说话经常神神叨叨的,刚刚没吓到你吧,小后生?”
罗雨摇摇头,转头看向身后那对母女。
老太太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前,一把抓住女人的肩头,一下就把那女人拽进祠堂一边的小屋中。
小女孩撑起身子,喊着妈妈,哭哭啼啼跟上去。
“嘎达”一声,那门在罗雨眼前阖上。
随后而来的是一阵沉默,直到那老太太重新走出门。
罗雨嘴角颤动,不等她开口,那老太太迎上来:“这女人、我儿媳妇只能这样关着,之前差点把人害死,你不会觉得我过分吧?”
“我……”罗雨重重叹口气,揉揉自己右腿膝盖,“不过分。精神有问题,确实要控制一下。”
老太太扯出一个笑容:“对了,小姑娘,你外地来的?听你的口音,和我们本地不太一样?”
罗雨扯扯自己身上的外套:“嗯。我伊江人。婆婆,我听你口音,也不像我们这里的,你普通话蛮标准嘛。”
“是啊,我是外地嫁过来的,我丈夫死得早。”老太太呵呵笑着,“我叫刘河,河水的河。”
“小姑娘,你叫啥名啊?”
“罗雨。”她抬头看向天空。
老太太看着她的侧脸,点点头:“罗雨?那就是下雨的意思吧,我丈夫活着的时候用当地土话跟我讲过。好像是‘落雨’的意思?”
“不过孙老道说了,雨水在我们这里是不祥的象征。”
罗雨双手插兜:“呃,不祥的象征?”
“哦,你从外面来的,也应该听说过吧,我们村子里夏天老是会发生泥石流啊、洪水啊什么的。死了好多人嘞。雨水在我们这里就是不祥的存在。”老太太侃侃而谈。
“直到孙老道来了、做了法,我们这里才不会受灾。”
罗雨挑起眉:“我在我借住的人家里也听过孙老道的大名,他是谁?”
老太太挺起背,眼里闪着光:“他是住在西山的守山人,大概也是和我前后脚来的村子。”
“听老一辈说,村子之前灾害还挺严重的,他来了之后就05年和15年发生了洪水和滑坡,别的时候村子都没出什么事。”
“下雨的时候,他就会在住所里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