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稿集中地》Alchemilla

30、第三章

　　伊江一中开学第一天，白晴扛着个包，一把推开车门。

　　“小晴，那么激动干什么？”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扬起嘴角，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
　　白晴没回头看她，只是大步朝前走。

　　待到她一只脚踏进一中的校园时，她才在心中嘀咕：雨姐，你才不懂呢。

　　她一直自诩为“幸运女孩儿”，家境优渥、父母开明，不愁吃也不愁穿。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大学毕业后在父母的安排下，用自己聪明的大脑混进体制内，找个长得还不错的小伙子，再生个小孩，三个人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今天，她的第一目标是，找一个帅哥，并成功搭讪上。
　　就算谈不上恋爱，和帅哥认识认识、闹闹绯闻，也能让她少女的自尊心得到些满足。

　　白晴蹦跳着，哼着小甜曲，微眯着双眼朝前走。

　　“咣！”她一时没看路，与一个不明物体相撞。
　　白晴朝后趔趄，一屁股摔在地上。

　　她揉着发红的额头：“谁呀？好痛哦。”

　　她的视野中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留着一头短发，身材瘦削，背上扛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两个颜色刺眼的水盆。
　　那人走得极快，仿佛背上那座大山压根儿不存在般。

　　白晴猛地跳起来，追上前去：“喂，同学，麻烦停一下好吗？”
　　“你，撞到我了！”

　　那人停在路中央，放下手中两个盆，转过身来，盯着她。
　　“撞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白晴翻个白眼，双手叉腰，仰着下巴：“没事……”

　　她的言语在正眼瞧面前那人时停滞。

　　一张瘦削的脸，眼尾微微上挑，中间那漆黑的眼珠正如鹰般盯着她。
　　那人的嘴角微微下垂，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海遮住那人的额头，但那人的头发又出奇短，像极了白晴认识的一个商人阿姨。
　　若不是那人眉眼透出的一丝英气，白晴觉得自己会原地尖叫。

　　“你男的女的？”白晴嘴巴跑得比脑子快，等到她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梗着脖子大步走远。

　　“烦人。”
　　那人只留下短短两个字。

　　白晴在原地跺几下脚，脸上却保持着那抹笑容。

　　她只能看着那巨大的山托着两个颜色鲜亮的圆形船朝宿舍区走去。

　　她悻悻走到上课的教学楼，撑着脸看着一个个从教室门口走进的同学。

　　这个太胖，这个太瘦，这个长得好看但个子太矮，这个白净但戴着眼镜、像书呆子……
　　白晴嘴里叼着从小卖部买来的“小布丁”冰棍，百无聊赖地看着涌进教室里的新同学。

　　她放空的目光在看到一个高个男生时停滞住。
　　那男生没戴眼镜，身上穿着最近流行白衬衫，下套一条高腰黑裤，黑裤上系着个反光的皮腰带。
　　他眉眼淡漠，但算得上精致。

　　白晴的眼睛一下亮起来，连手中的雪糕化掉、砸到脚尖、弄脏她的凉鞋，她都未曾察觉。
　　她起身，痴痴走上前。

　　“屿子，你怎么不等我？”白晴还没跑到那男生身边，她的视野里出现一个熟悉身影。
　　一头短发、身材瘦削，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依旧如鹰般犀利。

　　她的步伐在空气中凝固。
　　这不是早上那个“烦人”的家伙？

　　白晴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朝着“屿子”靠近，两人有说有笑交谈起来。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挤上去，一下横在两人面前。

　　“同学，早上好呀。”
　　她挤出一个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那叫“屿子”的男生一愣，双手揣进兜里，朝她微微颔首，便迈着大步子朝教室后面走去。
　　白晴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在心里骂了那男生无数遍“趾高气扬”。

　　“啊你好啊，同学。”反倒是那人回复她的问好，“今天早上见过你呢。你衣服看着不错。”
　　那人的目光落在她今天穿的一条白色淑女裙上，扬起嘴角：“很好看。你确实挺像公主的。”

　　“哈哈，是嘛。”白晴尬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精致的大白兔奶糖，塞进那人手里。
　　那人接过奶糖，塞进嘴里：“不仅穿着，性格也挺公主的。”

　　这不就是骂自己公主病？
　　白晴脸快笑僵：“同学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们先找位置坐吧，老师快来了。”

　　那人点点头，看着她一屁股坐到屿子前边，也心领神会般走到她身边，在她身侧坐下。

　　白晴松口气，再次挤出她那自诩为“别人看到一定一见钟情”的笑容，看着身后的男生。
　　她夹着嗓子：“同学，你好啊。我叫白晴，白色的白，晴天的晴。真巧啊，我坐到了你前面。”

　　当她彻底看清那男生的脸时，白晴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那男生一手撑着头，眼睛早已闭上，隐约还能听见他的呼噜声。

　　“屿子，这位同学叫你，别睡了。”
　　在白晴石化在原地的前一秒，身边那人轻敲男生头一下。

　　那男生迷迷瞪瞪睁开眼：“嗯……惠欣，你别烦我，昨天我翻书翻多了，一晚上没睡。”

　　那人皱起眉，声音响起来：“人家女生跟你打招呼，你一直对人家爱答不理，不太好吧？”
　　“我们好歹也要做至少一年的同学。”

　　男生终于撇着嘴撑起身子，抬头看向白晴：“哦，你好，我叫董屿，董事长的董，岛屿的屿。”

　　白晴盯着他精致的五官，咽下口水。
　　啊，看到这张漂亮脸蛋，就原谅他的傲慢了呢。
　　果然是高冷系帅哥吗？

　　她不禁扬起嘴角，挺起胸膛，张开嘴巴，转头看向身侧那人。

　　要攻下这位帅哥，第一步就是……
　　讨好他身边的人！

　　白晴维持着笑容：“那你的名字呢，什么彗星？哈雷彗星吗？”

　　“哈？”那人呆住一瞬，随即头摇得像拨浪鼓。

　　“噗。”

　　在两人身后趴下的董屿发出一些声响，惹得那人瞪他一眼。

　　“屿子，你睡你的觉去，少乱听。”

　　那人转回头，看着白晴，微微正色：“不是那个彗星。我姓李，木子李。惠欣，是惠民的惠，欣喜的欣。”

　　白晴挠挠头，然后，她点起头：“知道了，那——以后就叫你星星吧？”

　　“是欣，前鼻音。”

　　“哎呀，我分不清前后鼻音嘛。”白晴抓住那人的手腕，摇晃起来。

　　“你分不清前后鼻音，那怎么考上一中的？”那人的声音平静，言语一如既往带刺。
　　那人嘴上如此，手腕却任由她抓着。

　　白晴的余光始终落在董屿身上，她笑起来：“哈哈，上一中又不是就考前后鼻音嘛。我其他几门个顶个的好。前后鼻音也不影响我语文呀？”

　　“也对。”那人点点头。

　　白晴挂着笑容，自然而然松开那人的手，看向教室前方。

　　此时，朝阳透过窗户洒进教室，照亮那木质讲台。

　　白晴抬起头，那讲台正上方贴着八个红红的大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从笔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水笔，在指尖转着圈儿。

　　好好学习？

　　她想到她的父母。

　　两个经常绕在她耳边念叨的人。
　　“小晴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
　　“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她却觉得这老头儿和老太婆实在烦人。

　　什么改变命运？自己的命很好，哪需要改？
　　至于现在这个好成绩嘛……只是为了维持父母和大家眼中“乖乖女”的好形象而已。
　　毕竟，“乖乖女”的形象多么吃香。亲戚家人对自己的称赞、朋友同学对自己的追捧，都满足着她那小小的虚荣心。
　　然后，这个“乖乖女”就会找到属于她的真命天子，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

　　白晴大脑中翻飞着初中时看的各个偶像剧，她看着那红色的八个字扭曲成一个大大的“囍”字，自己和身后那个帅哥就站在那个字身边。
　　她嘴角再也控制不住上扬。

　　“嘿嘿、嘿嘿……”

　　她眼前出现一双手，那双手不断挥舞，一把将那“囍”字撕碎。

　　“白同学，你还好吗？班主任来啦。”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白晴的白日梦就这样被那双长着几个茧子的手抓破。

　　她浑身一颤，发现那“囍”字早已不知去何处。

　　那帅哥也不知何时消失，只剩讲台上那个秃头、条纹Polo衫、别着一串钥匙的班主任。
　　白晴轻啧一声，立刻将头扭向窗外，看着教学楼下葱葱茏茏的灌木丛。

　　“同学们，咳咳，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何，教物理的。咳咳，以后叫我老何就行……”
　　那秃头老师的言语像她最讨厌的寺庙里念经的和尚一样，平缓还催人入睡。

　　“那么，开学第一天，我在这里给大家留下一个问题。”
　　直到他说到最后一句，白晴才从绿野仙踪中回过神，看向讲台。

　　那秃头老师从讲台上随手抓起一支白色粉笔。

　　“啪、啪、啪。”
　　白晴看着他粗糙的手握着粉笔，扬起的碎屑在阳光下飞扬。

　　她抬起头，看向墨绿黑板上的那行字：【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白晴手中转动的笔在空气中一滞，随即飞向她的同桌。

　　“哒。”

　　水笔落在李惠欣桌上。

　　白晴迷蒙的双眼一下清明，她伸出手去捡那支笔。
　　不等她碰到那支笔，耳边传来那人的声音。

　　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地面。

　　“我不知道。”

　　白晴捡起笔，重新抬起头，那抹阳光依旧落在黑板上，照亮那行白字。

　　夏末的阳光过于扎人，白晴不禁闭上她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