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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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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雨在村里转悠,从白天一直晃悠到夜晚。
直到茫茫暮色吞没西山上的翠绿,她才走在回屋的路上。
村子里到了夜晚就一片空荡,只剩几条土狗在水泥地上溜达来溜达去。
罗雨瞥那几条土狗一眼,落在她身上的大灯忽闪忽闪。
“咔嚓!”
村里的灯一瞬间全暗下来。
只剩漆黑的天空满是星光。
罗雨正好走在小道上,回到住处还需要一段距离。
她叹口气,从兜里摸出手电筒,喃喃道:“真倒霉。”
那道白光落在小路上,她勉强能看清眼前的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罗雨叹口气,往前走去。
西北风从西边的山头席卷而下,哗啦哗啦在她耳边轰鸣。
耳边只剩狗叫和她的呼吸声。
罗雨感受到自己手心被汗液濡湿,她一步步朝前走去。
还有一会儿,就到住的地方了……
“哒、哒、哒。”她身后响起脚步声。
罗雨顿感不对,她瞬间停住脚步。
“哒、哒。”她听见身后石板晃动的声音。
罗雨捏紧手机,往后一转身,拿起手电筒对准身后。
空旷的小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条黑狗对上她的视线。
它似乎刚从草丛里钻出来,旁边枯黄的茅草还轻轻晃动几下。
是狗啊。
罗雨松口气,转身继续前行。
没走几步,身后再次响起石板晃动的声音。
罗雨再次转过身,身后依旧什么也没有,甚至那只大黑狗都不见踪影。
她忍不住骂一句脏话,转身继续向前走。
路过一堵墙时,罗雨耳边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呜呜呜……”
“他害了这么多人啊!”
“我要回家!”
“他良心不会痛吗!”
她再次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建筑。
只是一栋普通的砖瓦房,普通得扔到每一个农村中都不会觉得显眼。
房子里一片漆黑。
而屋里的人……
或许只是哪家女人抱怨负心汉?
如此想着,她的脚步已经挪到门前。
还不等她靠近门,门就剧烈震动起来。
“咣!咣!咣!”
罗雨下意识后退几步。
“滚啊!滚啊!滚啊!”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她耳边响起癫狂的尖叫声。
罗雨咽下口水,一步步朝门凑去,那门刚好开出一条缝。
而那敲门声和喧闹声也暂时停歇。
她攥紧衣角,顺着那门缝看去。
屋里依旧漆黑,似乎没有人影。
罗雨将手机对准门缝,灯光照亮屋内的一角。
一道人影在灯光下摇摇晃晃。
一条红裙挂在房梁边,下面摆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她脑中立刻冒出各类中式恐怖游戏的画面,下意识将手放在门闩上。
她试探性问:“有、有人吗?”
“需要我的帮助吗?”
屋里那道人影没动,只剩红裙在半空晃荡。
那些癫狂的声音仿佛被摁下静止键,只剩沉默、无尽的沉默。
她咬咬牙,将手从门闩上拿下。
不能私闯民宅,自己毕竟还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她本想转身离开,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对上她的。
她耳边响起嘶吼声:“快跑!快跑!快跑!”
“这个地方不安全!这个地方……遭鬼了!”
“他们吃人,吃人,吃人!”
罗雨倒吸一口凉气,往后趔趄而去,赶忙往住宿的地方跑去。
耳边的风声依旧呼呼响。
“滴。”
村里的灯重新亮起。
罗雨看着那盏刺眼的大灯,望着周围略显陌生的环境,长叹口气。
因为被那诡异的屋子一吓,她一时在村里迷了方向,等她反应过来时,不知自己走向何处。
她无奈从兜里摸出手机,开始寻着方向。
一双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肩头。
罗雨浑身冒鸡皮疙瘩,她紧绷着站在原地,尽力压抑着喘息。
她和身后的人都没说话。
这一秒,罗雨脑子里又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恐怖电影轮番播放。
鬼附身?
那刚才的屋子是鬼打墙?
罗雨轻咳几声,她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吸声。
能呼吸,不是鬼、是人。
她开口问:“你、你是……”
她一手攒成拳,一手缓缓挪上肩头。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她。
罗雨猛地转身,一手搭上那冰凉的手,一手往那人肚皮上砸。
但当她看清那人模样时,那拳头在半空中停滞住。
那不是鬼,是个少男。
眼前少男扛着个箱子,气喘吁吁看着她。
他歪歪头,眼睛闪着光。
他身上那件发灰的毛衣沾着些泥土,他似乎刚从田里回来。
罗雨只觉得自己蹦到嗓子眼的心脏一下回到它应该回的地方。
她看着自己掐住他手腕的手,立马收回。
“我以为谁呢。”罗雨长出口气,“你就是……呃,张鸣,对吧?”
张鸣点点头。
罗雨看他清澈的眼睛一眼:“你刚刚……算了。”
她想到张鸣说不了话,自己问半天可能也得不到一个答案。
或许自己只能问他“是否”类的问题。
“那啥,张鸣啊,你准备回家吗?”她看着他。
张鸣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点点头,他抬起手指指一个方向。
罗雨勾起嘴角:“正好,我刚刚有些迷路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张鸣转过头,朝她比个“OK”,便大步走向她的身前,为她引路。
两人在村里转悠半圈便重新回到红房屋里。
罗雨走在张鸣身后,眼睁睁看着他打开门。
“啪!”
比起屋里的灯光先落在他脸上的是一个巴掌。
“又死哪野了?”
男人粗粝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修个电路动作这么死慢!”
“要你这个儿子有什么用?”
女人尖利的声音随之炸开。
“啪嗒!”
那箱子很快落到地上。
罗雨被这男女双重奏震得后退几步,但她很快向前,一步横在两人面前。
“嗨,张姨、张叔?”
张叔一愣,立马松开揪住张鸣耳朵的手,挤出一个谄媚笑容。
张姨也立马收敛脸上的愠怒,朝她笑笑:
“小罗、小罗啊,你、你终于回来啦?”
“我刚刚教训我儿子呢,这孩子、从小不听话,喜欢往外面乱跑。”
罗雨直视张姨飘忽的眼神,她摇摇头:“张鸣没乱跑吧?我刚刚迷路了,还是他带我回来的。”
她看着一边的少男一眼,他正捂着发红的脸颊,垂着脑袋。
“要不是他,我都可能要直接睡在村子外面的大街上了呢。”
“我得感谢他呢。就不要对孩子动手了嘛。”
“大晚上的。都不容易。”罗雨笑呵呵把张鸣往自己那一侧拽,整个身子挡住他的。
张姨张叔目瞪口呆看着她。
最后张姨点头:“小罗、小罗说的对,呵呵,张鸣、张鸣,你还不快谢谢她?”
“你一个哑巴根本不能说话的,要不是小罗姑娘谁帮你说话?”
张鸣急急忙忙转过身,对上罗雨的视线,他看见她那双眼睛。
分明是一张娃娃脸,可那双眼锐利得……
像成天盘旋在山谷里的鹰隼。
他立马避开那双锐眼,咽下口水,朝她微微鞠躬,又紧紧握住她的手,左右晃动。
罗雨嘴角含笑,摇摇头:“不用这么客气啦。是你帮了我。”
她转过头,对上那俩夫妻的视线,嘴张了张,却又闭上。
罗雨缓缓松开张鸣紧握的手,大步走向楼上,留下两句话:
“时间不早了,我想我得休息了。”
“你们也早点睡吧。”
她听着身后张家夫妇的谄媚迎合声,没有回头,走进房间。
洗漱完毕后,罗雨坐在桌边,翻开一本笔记,拿起笔在上面书书写写。
她记下今日遇到的一切诡异事:
【所住民宿——梯子,不知通往何方。】
【后张村——村内一切正常,除了临近七点钟的停电。】
【砖瓦房——出现红色衣裙、绣花鞋,被人劝返】
【张鸣——】
她的笔一顿,盯着这两个字许久。
直到墨水将那面纸染黑,罗雨才回过神。
“张鸣……很奇怪。”
她喃喃自语。
害死人、笨蛋、哑巴……
这些词汇一直在她脑海中绕。
可他流利的动作、清澈的双眼,以及热心带迷路的自己回家。
罗雨总觉得他不是害死人的灾星,而是……
一个被偏见与刻板印象淹没的、被父母压迫的可怜青少年?
他不会说话,所以只能任凭村人将那些标签往他身上贴。
就像……
罗雨揉揉太阳穴,掐断那些莫名泛上脑袋的莫名心绪。
她放下笔,将本子合上,再用锁扣将本子彻底封存。
她将密码本塞进背包的夹层中,长出一口气,直接一下躺在床上。
她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可惜山里信号似乎不大好,与电话那头没聊多久,对方的声音就变得电音。
罗雨只能放下电话,翻个身。
她想到张姨那张鄙夷的脸。
“他读书可差了,所以只让他读到初中。”
罗雨垂下眼,重重叹口气。
她当然知道,自己生长于大城市中,教育资源丰富。
她想,就算自己尽力,可能也无法与这些地方的人彻底共情。
可是,她依旧敬佩那些往山里钻、把知识塞进孩子们口袋里的人。
幸运的孩子将知识作为星火点燃,跟随着星火走出大山。
不幸的孩子或许在星火亮起一瞬时就骤然熄灭,终身被困于愚昧与偏见。
如果、如果张鸣能好好上学,他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怀着这样的问题,罗雨逐渐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