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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枚月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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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温妮斯惊醒了。
窗外依旧是风雨、海浪与飞鸟的声音,天空逐渐暗沉了下来,
她的思绪有些混乱。
从那个诡谲的梦,逐渐想到过往时日里遭受的种种,一想到此,她忽而觉得海浪都吵闹了起来。
发了很久的呆后,她才发现时间已经临近傍晚。
风雨夜的灯塔是工作最为繁重的,但这毕竟是她工作的第一天……
葛温妮斯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窗边书桌上的三只小海鸟看见她清醒,开始在笔记本上蹦蹦跳跳。
“看起来你们彻底恢复了精神。”
葛温妮斯又掰了一点面包屑给小鸟们,然后便换上外套,提起煤油灯,走向灯塔的底层。
在底层收集完必要的工具之后,她拎着箱子往最顶层的灯室走去。
灯室的四周皆是防风玻璃,葛温妮斯借着煤油灯的光芒,仔细地观察玻璃没有被风浪损坏后,才开始准备点燃中央灯器的灯芯。
但是这个时候,楼下又传来了咚咚的声音。
还在做梦吗?
冷雨夜中,她留下了一滴冷汗。
手抖了好一会,她终于点燃了灯芯。
明亮又温暖的火焰瞬间照耀了整座灯室,火光让室内的一切一览无遗,她无需担忧幽深的角落里会藏着什么东西。
只是看着这个火光,连带着人的心情都有些雀跃了起来,即便她很清楚这是一项枯燥的工作。
她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保持这个巨型灯器不灭以及菲涅尔透镜的转动。
在这人烟荒芜的小岛以及古老的灯塔中,显然没有什么外力可借助,所以在夜间,她必须每隔四小时就上来灯室里重新操作发条装置,让菲涅尔透镜
转动起来。
远方突然传来了雷声,吓到葛温妮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在闪电那一霎那,影影绰绰之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倒影。
好像是一只鸟。
“是……海鸥吗?”
葛温妮斯打着寒颤,推开了灯室的阳台门,风雨迅速地朝她拍过来。
寒风刺骨,黑色的海水包裹着远方的船只,下弦月正弯弯地挂在天边,引得无数海鸟飞奔而去。
没有巨大的黑影,没有第二枚月亮,也许是她太过紧张。
葛温妮斯退了回去,专心地完成她手头的工作。
等到一切工作都完成之后,她才下楼回卧室。
三只小海鸟看到她回来,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差一点从书桌上跳下去。
“怎么了?你们饿了吗?”
葛温妮斯又撒了一点面包屑,但是这一次,它们没有回应这些面包屑,仍然在叫着,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中间那只最机灵的小海鸟,用鸟喙轻轻地戳了戳窗户。
葛温妮斯这才注意到,窗户外面多了一个黑影。
在这风雨夜中,一只黑色的大海鸟,悬停在窗户之外。
森冷的双目,漆黑的羽翼,矫健的身姿。
它注意到了葛温妮斯的目光,停在了窗外的栏杆上,向着室内点了点头,然后用鸟喙敲了敲窗户。
咚咚!
葛温妮斯呆滞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窗外那只大海鸟和屋里这三只长得十分相似。
她是……她是被误会偷了别人孩子吗?
她醒悟过来后,敲了下窗户。
海鸟从栏杆上跳起来,葛温妮斯顺势推开了窗户。
水珠飘了进来,书桌上的草稿纸都沾上了一点水痕,她被寒气侵蚀着,打了个喷嚏。
可是即便推开了窗户,那只大海鸟仍然在天上徘徊着。
葛温妮斯只好对着夜空中喊道,“风雨太大了,海鸟妈妈,请进来!”
书桌上的小海鸟也叫了几声。天上的“海鸟妈妈”在灯塔上盘旋了两圈之后,终于飞进了葛温妮斯的卧室。
这是一只极其不同寻常的海鸟,以至于葛温妮斯觉得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似乎过于浅薄。
即便它遭过风雨的洗礼,它依旧看起来典雅秀丽。它的举止简直可以称得上彬彬有礼,飞进室内的时候、跳上书桌的时候,都会朝葛温妮斯点点头;更难得的是它与吵闹的小海鸟不同,它始终沉默着,沉默地立在书桌上,这让它看起来更加神秘,更加沉稳。
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羽翼。摇曳的蜡烛光下,漆黑的羽毛泛着炫目的彩色光泽,在沾上雨珠之后,变得瑰丽起来。
“你长得真好看。”
那只海鸟眨了眨眼睛,似乎听懂了她的赞美,点了下头,仿佛在鞠躬道谢。
葛温妮斯笑了,拿出一张小毛巾,替它擦干净身上的水珠。
三只小海鸟自它进来以后就异常兴奋,一直围着大海鸟转圈圈,这让葛温妮斯更加确信,它们之间是亲缘关系了。
也许是因为着急自家小孩,才一直在灯塔附近盘旋吧?那么梦里的那些敲门声,其实是它在敲门吗?
这只海鸟,怎么这么通人性呢。
葛温妮斯趁着给它擦着身子,摸了摸海鸟的脑袋。
大海鸟没有反抗,只是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它的羽绒竟然比幼鸟还要柔软,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令她想起冬日里热可可上将要融化的棉花糖。
葛温妮斯忍不住摸了又摸。
“叽——”
小海鸟跳上了她的手背,气呼呼地、轻轻地啄了下她。
葛温妮斯被逗笑了,“怎么了,不想看到你们的妈妈被屈服于人类是吗?”
“叽——”
另一只海鸟飞上她的脑袋,用翅膀轻轻地拍了一下,一些鸟毛就这样掉了下来,掉在葛温妮斯的鼻尖上。
“咦!!”
葛温妮斯鼻子痒痒的,感觉就要打喷嚏,还好她忍住了,伸手去抓头上那只小鸟,这个时候第三只小不点又上来烦她。
就这样打闹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桌子上的大海鸟始终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好了,我不能玩了,我要睡一会!”葛温妮斯看了下怀表,她还能睡两三个小时再去操作发条装置。
“海鸟妈妈,我没有偷你的孩子,也没有伤害你的孩子,你看小家伙们多有精神。”
葛温妮斯又戳了下大海鸟的绒毛,唔,好柔软。
“海鸟妈妈,外面风雨太大了,等风雨停下来,你们再出去吧?”
她本不期望小动物能给她什么回应,然而大海鸟却点了点,似乎是真的听懂了。
“真是神奇……”
又多摸了五分钟的鸟毛之后,葛温妮斯爬回了床上。
其实,她在故乡城市就难以入眠,并非是害怕梦魇,只是思虑太多,又遭受过流言蜚语,一旦睡在床上,仿佛脑中有万千声音和想法,令人不得安眠。
……
似乎是小海鸟美妙歌喉。
是梦吗?
屋外风雨飘摇,可是敲门声却一直没有停下。
她打开铁门,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在闪烁的白光之中,一道黑乎乎的身影站在门外。
那是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双手交叉着,仿佛一个优雅的贵妇人。
只是看不清它身上的颜色,看不清五官的形态,看不清皮肤的纹理,只是一片黑色的影子,突兀地站在她跟前。
明明没有看到它的眼睛,葛温妮斯却觉得,影子在看着她。
这个影子没有说话,可是她却分明听到有一个清脆的声音。
雨下得很大……
如果它要说,“我可以进来躲雨吗”,她一定会狠狠地拒绝,然而她并没有这个机会,因为她——再一次,被吵醒了。
三只小不点叽叽喳喳地围在她床边,她甩了甩手,小海鸟们才扑腾飞开。
不过看了下时间,她确实该上灯室去了。
由于着急干活,她显然忘了大海鸟的事情,不然她就会发现大海鸟并不在她的卧室里。
跑上灯室内后,她立刻开始工作,只不过她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总感觉有什么人就在她身边,又或者说,她总感觉梦里的黑影就在身边。
在此明亮的灯室内,不会容忍任何黑暗存在。
可是她的心却越来越不安,表姐曾说过这里是个闹鬼的地方,灯塔里的日志也曾留下过奇怪的描述,她一直都觉得这些不过是人们对与世隔绝的地方
产生了妖魔化的想象。
但她从来没有换个角度思考,比如说与世隔绝的地方为什么与世隔绝?会不会就是因为这里有难以启齿的东西?
她的思绪开始飘忽起来,脑子里越来越多可怕的想法,就连拿起手巾擦拭透镜都漫不经心的。
驱动器已经重新上了发条,她想,不能任由自己的恐惧发散下去,集中起精神,然而她的视觉刚聚焦到透镜上,她就后悔没有继续发呆下去了。
在多棱镜的反射中,她瞄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一个漆黑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充满光亮的灯室内,如此突兀,如此格格不入。
那个黑影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站着,然而人类无尽的想象已将之对等洪水猛兽。
“啊啊啊——”
葛温妮斯尖叫着趴下,用手巾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过了几分钟,她周遭只剩下风声浪声,然后在这个死寂的灯塔里终于回响起幼鸟的声音。
葛温妮斯的指尖被幼鸟的绒毛包围着,脸上的手巾被幼鸟叼开。
没有黑影,没有鬼怪,三只可爱的小海鸟从楼下飞了上来,其中一只就站在她跟前,歪着头看她。
“叽叽。”
葛温妮斯摸了好久的小鸟脑袋,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海鸟妈妈呢?
她捞起三个小不点,往卧室走去。
大海鸟正安静地立在书桌上,但是有什么地方和刚才不一样了。
葛温妮斯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而且她记得刚醒来的时候,它并不在书桌上。
看见她的到来,大海鸟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站着,眨着眼睛。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叽——”
小不点们从葛温妮斯的口袋里飞出来,落在书桌上,围着大海鸟转圈圈,其中一只小鸟唱起了某段旋律,与它的叫声不同,它的歌喉异常得美丽动人。
“真可爱呀……你们天亮就要随着妈妈离开了吗?”
葛温妮斯在书桌边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幕,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你们到底是什么鸟呢?我从来没见过呢……”
葛温妮斯突发奇想,翻起了箱子里的百物志,然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种海鸟的信息,不仅如此,她还被书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吸引了,看的停不下来。
她又点起了一盏煤油灯,打算再看几页。这时候,大海鸟终于动起来了,站在了她的书页上。
“咦,怎、怎么了?”
大海鸟动了动身子,用羽绒碰了碰她的眼皮。
“眼睛?唔,眼睛是有点累了。”
是她在自作多情吗?这只海鸟,是在关心她吗?它实在是太通人性了。
“我不看了,反正怎么看也找不到我想要的信息,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鸟呀?”
葛温妮斯并没有得到答案。
却得到了一根羽毛。
大海鸟叼着他的羽毛,轻轻地蹭了下葛温妮斯的手指,仿佛在问她:要不要收下?
看到这么可爱的一幕,没有人会不动容。
葛温妮斯笑着摊开了手,于是她的手掌心上落下了一根轻盈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