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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枚月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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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后就守着那座灯塔吧。”
这是受托人留给葛温妮斯的最后一句话。
三年前,水手父亲没有如约回到陆地。
一切流程都进行得很快。
根据遗嘱,成年后,葛温妮斯将会继承父亲所有的遗产;在那之前,遗产都暂时交由受托人纳德先生管理,而她需要寄住在远亲家中。
失孤的少女天然引起人们的议论,而天性不喜交际的葛温妮斯在远亲家中并未经营起良好的人际关系,其个人形象也在拒绝贵族老头和鲁莽马夫的求婚之后,彻底崩塌。
“冷漠孤僻的少女为钱放下身段,勾引位高权重的贵族失败之后心灰意冷转向马夫寻求安慰……”诸如此类的说法与谣言数不胜数。
葛温妮斯认为自己厌恶这个城市,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她的受托人银行家纳德先生是一位理性人士,从不随意批判任何人事,他待她如初,且承诺成年之后会为她介绍一份工作。
据说那份工作他父亲也曾担任。
就在远离这片岛国主陆的西边,有一座名为摩多拉的离岛。
在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灯塔。她的养父,曾在灯塔上工作了十五年。
如今,守候灯塔的家伙已经离开,纳德先生便顺势引荐了葛温妮斯,又安排她提前接受相关训练。
听起来并不是光鲜亮丽的工作,但是憎恨人情世故的葛温妮斯欣然接受了,即便远亲家的表姐极力挽留,并宣称“摩多拉就是那个闹鬼的地方”,她也不愿呆在这座城市。
于是在完成遗产手续之后,在纳德先生的陪护下,去了灯塔管理处报道。
报道完后,又辗转到距离摩多拉最近的港口城市,拜访了大区的灯塔监督员。
监督员看下文件,问道:“那个闹鬼的摩多拉,你确定?”
葛温妮斯看了一眼纳德先生,迟疑地点了下头。
然后葛温妮斯、监督员和纳德先生乘船来到了摩多拉。
这是一片常年被北大西洋海风包裹的土地,沼泽和田野被绿色的苔藓点缀,苔藓之上是寂寥荒野和迷雾森林。
灰蒙蒙的天空下连海水都是暗沉的,湿润的海风吹散一片厚重的水雾,露出翠绿高崖的一角。
在距离离岛十五分钟水路的海域上,耸立一座陡峭的断崖,就在那断崖之上,坐落着遗世独立的灯塔。
葛温妮斯从没见过这般荒芜之处,她可以想象就在那远离陆地的断崖之上,呼啸的海风会怎样摧毁她稚嫩的脸庞;她亦能想象到涨潮之时,黑色的巨浪会怎样凶狠地拍打着
灯塔之下的土地。
“你之后就守着那座灯塔吧。”
纳德先生安慰性地拍了拍葛温妮斯的肩膀,此地没有人间烟火,也没有流言蜚语和勾心斗角,她亦不必傍人篱壁,看人脸色。
她还太年轻,且不是流言中那般淡漠的性格,但这却是她自己选择的避世之处。
小码头边上常年住着一位渔人老汤姆,经过监督员先生的介绍后,老汤姆认可了这位新的灯塔管理员,并承诺对这个孩子照顾一二。
纳德先生没有停留太久便离开了,从葛温妮斯完成遗产继承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使命就结束了。
在送走纳德先生之后,监督员用小艇带葛温妮斯走了一回灯塔。
断崖距离离岛仅有十分钟的海程,葛温妮斯想,下次让纳德先生帮忙购入一辆蒸汽艇,说不定能更快。
回到了离岛的码头,监督员又和她说了许多事项才离开。
“孩子,你看到那断崖上的挂梯了吗?”老汤姆扯着浑浊的嗓子,“孩子,你会害怕吗?老汤姆可以帮你搬东西。”
看着这位雀斑绿眼,佝偻着身子的渔夫,葛温妮斯实在无法让老人家帮自己。
“那么孩子,请带走一些面包吧。”老汤姆递给她新鲜的面包,“这是我早上从主陆带回来,还很新鲜。”
“谢谢你,汤姆。”葛温妮斯如同任何一位甜美的少女那样,拥有令人悦耳的笑声。
“唉,你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来到这里呢?说实话,我并不得觉得这地方具有吸引力。”
“因为……主陆城市实在是太吵了。”
“是吗?我还以为年轻的孩子喜欢吵闹。这里太安静了……大家都说这里闹鬼,你应该听说过吧?”
“我相信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对吧?”
“或许是吧。”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老汤姆便请辞了,他要去岛上看看他夫人的那些黑脸小羊。
“如果晚上一人太害怕的话,可以提前下来,莫利尔十分喜欢和年轻的孩子打交道。” 老汤姆眼神意味深长,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灯塔。
“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葛温妮斯点头,道谢,便打算向海上的断崖而去。
刚走到海岸边,葛温妮斯便发现礁石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三只孱弱的黑色海鸟,说不上来是什么品种的海鸟,此时奄奄一息地趴在礁石之上。被打湿的羽毛团缩在一起,像某种皱巴巴的枯叶,在带着水汽的北大西洋海风之中颤抖。
三只小可怜察觉到葛温妮斯的到来,发出了孱弱的鸣叫。
“唉,你们怎么把自己整成这样子呢?”
葛温妮斯轻轻地戳了戳三只小海鸟,还有温度,还在呼吸。
掰了一点面包屑,小海鸟轻轻地啄住,竟然吃下去了。
喂了一会之后,三只小海鸟开始抖动翅膀了,但仍然有些虚弱。
葛温妮斯望着阴沉的天色,内心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坐视不管,于是她轻轻地,将三个小东西塞进小袋子里。
“你们愿意陪我去灯塔之上吗?”
小海鸟虚虚地应了一声。
她笑了笑,朝着灯塔而去。
越靠近海上断崖,海风越加凌冽,她好不容易划到断崖之下,又差一点被海风吹走。
所幸的是,纳德先生先前已经派人将大部分行李运送上灯塔,又让临时工在灯塔里做了基本的清扫。
她现在只需要系好小艇,带着她剩下的行李,沿着断崖上的挂梯一路往上。
有好几次差点没能站稳,以至于她怀疑北大西洋海风是否幻化为一个严厉的水手,猛烈拍打她的背后,催促她赶快登上断崖。
她想起袋子里三只小生命,咬咬牙,一鼓作气地爬上了断崖。
断崖之上,海风鬼哭狼嚎,若不是她的心脏仍然跳动,她会怀疑自己已经变成一截海风中任意翻滚的枯木。
断崖下的海水就像黑色的深渊,孜孜不倦地拍打着这座海上丘陵,断崖的四周还浮着白色泡沫,脸上时不时溅到一丝水珠,阴沉的天空下悬停着好几只海鸥,似乎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她几乎要迷失在海风之中时,袋子里的小东西似乎开始蹦蹦跳跳,还时不时发出一丝动听鸣叫。
“别担心别担心,我们就要到啦。”
灯塔是一座古旧的灯塔,但总有人来维护设施。老旧的铁门虽然已经锈迹斑斑,但却很好地抵御了刺骨的海风。
铁门关上的时候,室内暖和了一些,但是呼啸的风声仍然没有放过她,从那门缝之外迸发出令人寒颤的声响,而在这门缝之内,却是海水、煤炭和金属的味道。
灯塔的底层堆放了不少燃料和煤油,尽管已经适当清理过,但是各式各样的工具还是堆满了桌子。
沿着螺旋楼梯向上,二楼总算有了些生活的气息。角落里放着好几桶淡水;桌子上是纳德先生遣人购买的精致厨具和餐具;橱柜里塞了很多硬饼干和罐头食物;几瓶酒、约克夏茶叶和柠檬汁;更令人惊喜的是一袋咖啡豆和手磨咖啡机。
中央立着一台铁铸火炉,尽管这几年贵族阶级已经开始使用暖气片,但在人烟稀少的“乡下地方”摩多拉,暖气片仍然是不可求之物。
葛温妮斯添了点燃料,点燃了火炉,直到室内逐渐开始有了暖意,她才继续向上。
三楼则被布置成卧室模样,临窗的桌椅,铺上毛毯的沙发,以及温暖的床铺。地下的箱子里铺满了从大城市里运送过来的书籍,还有从前的灯塔人遗留下来的书、笔记、航海日志以及十分重要的工作手册。
四楼五楼稍微有些空荡,除了堆了一些工具,暂时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
六楼就是灯室了。
葛温妮斯打了个寒颤,跑回了三楼。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她便把三只小海鸟放到临窗的桌子上。
三只小海鸟看起里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对四周探头探脑的,圆溜溜的眼睛十分好奇地看着葛温妮斯。
葛温妮斯笑了笑,戳了下个子最小的那只海鸟,指尖被细腻的羽绒包裹,她有些不舍得挪开手指,因为她感觉到了小海鸟的呼吸。
“呼——”
那只海鸟忽然发出了一个十分动听的音调,紧接着它开始唱起了一小段乐曲。
“咦?”葛温妮斯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这个物种很是神奇,她又戳了戳另外两只小海鸟,另外两只却只是动了动脑袋,没有出声。
逗了小海鸟好一会,葛温妮斯感觉有点疲乏了。
她趴在床上,开始阅读从前的灯塔笔记,那只唱歌的小海鸟仍然没有放弃摆弄自己的歌喉,伴着窗外的海浪声和海风声,一起堕入了葛温妮斯摇摇晃晃如海上小舟一般的梦
境。
还记得笔记上那些瑰丽的文字吗?
黑色的海水孕育了黑色的种族,浪潮翻卷为摩多拉带来了塞壬的歌声。
远航而来的水手,没能躲过塞壬的诱惑,登上这片土地,洒下了文明的种子。
……
在她的梦中,风声雨声。黑色的巨浪滔天而来,凶猛地拍打着断崖,几乎要将之吞噬殆尽。
在无数只海鸟悬停的夜空之上,露出了第二枚月亮。
然后黑色的潮水托着第二枚月亮,将它送到了她的手掌心上。
她如获至宝地收了起来,想把月亮藏进煤油灯里。
然然风雨拍打在灯塔的窗户上,将她吓得无法动弹。
随后她听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敲打着铁门。
咚咚、咚咚。
闪电霹雳。
咚咚、咚咚!
一只硕大的黑鸟站在门外,风雨之中,它怂拉着湿漉漉的身子,看起来十分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