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崖上的恋人》白色渡鸦

3、第二枚月亮（三）

　　葛温妮斯本想天亮就去离岛上看看，然而这场风雨却猝不及防地打乱了她的计划。

　　由于风浪太大，即便是十分钟的路程，她也没有把握能够安全地来回离岛和断崖之间。

　　于是她只能继续呆在灯塔上。

　　“时间……天气……风浪状况……灯塔状况……唔，我的日常工作……”

　　葛温妮斯唰唰唰地写下自己的日志，然而在备注栏那里却犯了难。

　　一般来说，这里可以写灯塔里的异常情况。

　　“异常吗？”

　　葛温妮斯盯着站在日志上的三只小鸟，“你们算异常吗？”

　　“叽。”

　　小东西转了下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其实只是海鸟吧。

　　那么那个黑影呢？

　　葛温妮斯叹了口气，趴在了桌子上。

　　要是写上去了，监督员来访的时候，是肯定要汇报上去的，说不定还会扯出许多麻烦……虽然，这的确不是正常情况……

　　咚咚。

　　大海鸟敲了敲窗户。

　　“你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葛温妮斯有些吃惊地推开了窗户，大海鸟轻盈地落在了书桌之上，嘴边还衔着一朵艳丽的玫瑰。

　　阴沉的早上收到一朵海鸟送的玫瑰花，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浪漫的事情，葛温妮斯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少女心性，抓起海鸟疯狂地逗弄起来。

　　大海鸟有些受宠若惊，但仍然眯着眼睛任人摆弄。

　　“可爱的海鸟……嘿嘿~”

　　葛温妮斯又在灯塔上呆了一天一夜，风雨才开始平息。

　　这一天一夜，海鸟一家一直滞留在葛温妮斯的书桌上。奇怪的是，小海鸟除了一开始吃了一点面包屑之外，没吃过任何东西。

　　葛温妮斯怀疑是大海鸟跑出去给小海鸟抓鱼了，毕竟大海鸟时不时就会叼一颗亮晶晶的石头回来给送给她。

　　风雨停下的那个清晨，葛温妮斯的窗台边再也没有响起小海鸟的歌声。

　　她失落了很久，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从灯塔里出来。

　　靠近小码头的时候，老汤姆和夫人莫利尔在向她招手。

　　老汤姆佝偻着身子，替她系好小艇，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两天前更加沙哑了。

　　“孩子，你还好吗？摩多拉的暴风雨，有没有吓到你？”

　　莫利尔是位很有精神的老太太，与她的丈夫不同，她步履稳健，声音洪亮，“拜托，老头子，那些主岛来的小孩子胆儿都大得很
　　呢！葛温妮斯，真是个好名字……”

　　葛温妮斯笑了笑，想起那个黑影还是有些后怕……但是小海鸟的陪伴又让遗世的灯塔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灯塔很牢固，风浪不会影响到我的，老汤姆，你放心好了！”葛温妮斯跳下小艇，接过老汤姆递过来的小蛋糕，“比起这个，我
　　看见早上有船只停靠在岸边了，是游客吗？”

　　这是葛温妮斯在摩多拉遇到的第一艘陌生船只。这不大可能是监督员派来的补给船，因为船身没有管理机构的标识；也不是老汤姆的渔船；这座小岛上人烟稀少，来往的船只并不多，既然有船只停靠，她就要记录。

　　“噢，那个家伙啊……”老汤姆也吃了一口蛋糕，慢吞吞地捻着手指间的蛋糕屑，“塔德家的那栋房子呀，给岛外的亲戚继承了，亲戚又卖给了一个年轻人……”

　　莫利尔却比他还急，她有些兴奋地说：“哎呀，就是从岛外来的帅气小伙子~说是来度长假的，顺便来看下他买的楼。”

　　老汤姆皱着眉头，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海风吹得我都糊涂了，他叫……叫什么来着……”

　　莫利尔将他手里的蛋糕全部拿走，吞下，“我看你是甜东西吃多了……萨洛林先生早上还和你握手了！”

　　“看他那气派，恐怕是哪里的勋爵吧？”

　　“可是他没有提起他的爵位……说不定，只是个暴发户而已哦？”

　　“但是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除了灯塔女士，摩多拉已经很久没有外人上岛了……”

　　“还都是那么年轻的孩子~”莫利尔目光炯炯地看着葛温妮斯，“葛温妮斯，请你午后务必和我一起拜访那位萨洛林先生~”

　　老汤姆呵呵笑了，“莫利尔几乎拜访了岛上的每户人家……”

　　葛温妮斯有些犹豫，“这……”

　　莫利尔拍了拍葛温妮斯，“孩子，我等下会做很多司康饼~我们拿一点给萨洛林先生，剩下的都归你了~”

　　啊，司康饼，文明的延续。

　　葛温妮斯舔了下嘴唇，“需要我帮忙吗？”

　　“如果你能帮下忙，那最好不过了~”

　　在莫利尔和老汤姆的厨房里悠闲了一上午后，葛温妮斯和莫利尔太太提着几个小篮子往岛内走去。

　　莫利尔太太的住所就在岸边不远处，而萨洛林先生的那栋房子就在海崖上。

　　一路上遇到羊都比人多，但是只要遇到了居民，莫利尔都能认出对方的脸蛋，说出姓名并向他们郑重地介绍葛温妮斯。

　　葛温妮斯虽然在故乡不受欢迎，但在此地却得到了许多善意的问候。

　　“哎呀，你看吧，没几个年轻人愿意留在这里，大家都想着去大城市了……”

　　葛温妮斯低头笑笑，一路往上，她们走过小坡，来到了那栋大房子面前。房子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前后都有铁栏杆围
　　着，大门边牌子“塔德之家”甚至没来得及拆下。

　　葛温妮斯踮起脚尖，往里头望了下，却发现海崖正对着的，是海上的那座伫立着灯塔的断崖。

　　“真是座气派的房子呢，塔德一家是个大家族吧？”

　　“的确是呢，后来都跑去大城市定居了，塔德老爷爷定期找人来清扫。塔德老爷去世之后，虽然亲戚们继承了这个屋子，但是没人愿意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定居呀。”

　　莫利尔按下了门铃。

　　哒哒哒哒。

　　屋里传来可爱的脚步声。

　　一个小小的、漂亮得如宝石般的小孩子跑了出来，看见栏杆大门外两位女士，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莫利……”孩子看起来已经不是学说话的年纪了，但是还不太会说话的样子。他拉开大门，抬起头，可怜兮兮的，用一双圆溜溜
　　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两位。

　　“哎呀，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你们家大人在家吗？奶奶给你们带了很多好吃的司康饼噢~”莫利尔蹲下身子和小孩子说话。

　　“伊凡，不要那么鲁莽。”

　　声音沉静而温和，屋子里缓缓地走出来一位修长的身影。

　　白皙如瓷器的肌肤，柔软如羽毛般的发丝，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黑色潮水一般眼睛，带着海水的剔透，又带着黑色的沉着。

　　黑色的衬衫衬得他的皮肤越发白皙，让人想起月光里，黑色的浪潮上泛起白沫；他高瘦的身形是凌冽的，然而，他柔美得如少年一般的脸部线条又中和了他凌冽的气质。

　　穿过庭院的这一路，他的姿态十分优雅，只是和周遭有些格格不入。不知道是因为他那过于浓烈的黑衣，还是因为他那副过于疏离
　　的神色。

　　葛温妮斯觉得，她很难用单一的形容词来形容眼前这个人。

　　她认为他是男人，但他的肌肤却比一般男人要细腻，也没有任何属于男性荷尔蒙的痕迹；她认为他是一位年轻的小绅士，但那举手
　　投足间皆是岁月的沉淀，优雅而沉着，找不到半点属于少年人浮躁气息。

　　看到大人来了，小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腿边。

　　“如果伊凡吓到你们了，我很抱歉。”此人上前牵起小孩，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葛温妮斯，“老太太，这位是……”

　　“啊，萨洛林先生，这位是我们摩多拉的灯塔小姐葛温妮斯，她就比你早两三天来到这里~”

　　“您好……萨洛林先生。”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她觉得萨洛林先生似乎笑了一下，可是仔细一看，那张脸仍然没什么表情。

　　“原来如此。请进来喝杯茶吧。”萨洛林脚边的小孩子，早就扒拉起葛温妮斯手上的篮子了。

　　“伊凡。”萨洛林轻轻地喊了下小孩子，小孩立刻站直了身子，笑嘻嘻地牵起葛温妮斯的手往回走。

　　萨洛林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叹气，良久以后他才蹲下身子，替伊凡擦干净嘴边的饼干屑。

　　“抱歉，让您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萨洛林的语气和神色都是淡淡的，她实在听不出有多抱歉，当然她也并不在意这些。

　　“没关系，小孩子总是比大人贪吃一点……”

　　“葛温……”

　　伊凡嘴巴动了动，只念出来两个音节。

　　葛温妮斯笑了笑，轻轻地摸了下伊凡的脑袋，那头发轻柔得像鸟儿的羽毛，让人十分怀念。

　　但是将人家的孩子和小鸟联想起来，会不会有些冒犯呢？

　　葛温妮斯想了想，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萨洛林先是带着二人参观了这座房子，房子装饰得很古雅，空间也很大，甚至比葛温妮斯在城市里看到的那些旅馆还要大。

　　参观完毕后，他又邀请两位坐下，亲自泡了咖啡和红茶。

　　不管是泡咖啡还是端茶，他的动作实在是太优雅了，虽然他为人似乎有些冷淡，但是任何话题都能很好地回应，即便是这个时代主
　　妇之间常谈论的那些话题，他也会回答莫利尔太太。

　　莫利尔太太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男人，而葛温妮斯却有些难为情地低着头。

　　她害怕她无法约束的目光会成为冒犯萨洛林先生的利器。

　　幸好还有小孩子可以转移注意力。

　　伊凡颤颤巍巍地托着盘子来到会客室，里面是莫利尔太太的饼干，他将它们切成了可爱的形状。

　　“噢，萨洛林先生，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您为何让小孩子接触刀具呢？”莫利尔太太虽然很喜欢爱心形状的司康饼，但是她却对孩
　　子的安全产生了担忧。

　　萨洛林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在葛温妮斯以为他要开口反驳时，他垂下眼睛说道：“您说得极是。”

　　“伊凡……没有。”

　　不太确定伊凡想说什么，正因如此，葛温妮斯也开始觉得伊凡的处境有些不妙。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在这么大的屋子里遇到什么意外事件，恐怕根本来不及呼喊萨洛林先生。

　　“萨洛林先生，您还是得多注意一下孩子的安全，虽然我清楚单身父亲也不容易……”

　　听闻此言，萨洛林沉静的双眸之中，终于多了些波澜。

　　“伊凡是亲戚家的孩子。”他透过红茶的水汽，看向葛温妮斯的眼睛。

　　“噢，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有个这么大的孩子……”莫利尔太太惊呼，随后她又转变了神色，“亲戚家的孩
　　子也不能够随意对待噢？”

　　“我会慎重对待的。”

　　他虽然在回应莫利尔太太，可是眼睛却始终看着葛温妮斯。

　　葛温妮斯只能拼命地喝红茶，又在假装忙碌的时候，偷偷看向萨洛林先生。

　　蕴着潮水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葛温妮斯猛喝一口茶水，这杯红茶实在是……太像红茶了。

　　“伊凡……喜欢……”一旁伊凡咬住一块爱心司康，又将咖啡递给了莫利尔，“伊凡，喜欢！”

　　“哎呀哎呀，真是太可爱了！”

　　整个午后，莫利尔和葛温妮斯都在逗小孩玩，而屋子的主人萨洛林先生甚少主动发言，只是非常优雅地坐在旁边，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到了下午，葛温妮斯和莫利尔起身告辞，葛温妮斯必须要回灯塔上准备夜晚的工作，而莫利尔太太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

　　萨洛林先生一直送到了山坡之下，他站在苔藓与野草遍布的土地上，在潮湿的海风之中，目送二人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