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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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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可真是偏心眼,也不怕姐夫吃醋。”
冷奇石洋洋洒洒的声音在餐厅中回荡。申木林拎着螃蟹落座,嘴角笑意蔓延,没有理他。这只螃蟹是冷倾音从留做蟹黄酱的螃蟹里挑的,比任何人盘子里的都大,腹脐也更饱满。
“圆满了。”冷倾音坐回原位,用纸巾擦掉手上沾的蟹黄,“一家人都吃到了新鲜的大闸蟹。”
“木林好像从没叫过你‘姐’。”赵杞凑近未婚妻的耳边,悄声嘀咕,声音小的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怎么会?”
“我是没听过,反正这两天没有。”
“是吗?”冷倾音仰头,看向空中的某个点,挑着眉毛想了想,“这么说的话……只是时机不对吧。”她放松地沉下肩膀,语气肯定,“叫过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她也记不清了。
午饭过后,赵杞陪赵栩琪一起去了书房。他对植物不感兴趣,也不喜欢看书,从未正眼瞧过那些书柜。放标本集的书柜在会客沙发的后方,除了底层,每层都被塞满了厚重的标本集。多数标本集的封面是浅绿色的,除此之外还有棕色和红色的,据说里面收藏的是菌类和藻类的标本。他很好奇,这些厚夹子究竟有什么魔力,可以令赵栩琪如此着迷。
“帮我把那本扶正。”赵栩琪抱着昨晚借的标本集,指向书柜中间一处空缺的地方。赵杞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去,有本标本集斜在那里,其余则是笔直的竖立着,整齐有序就像列队的士兵。
他向左歪着脑袋,由上到下念出夹脊的字:“双子叶植物……”仅仅是这五个字就足以令他犯困了。他扶正标本集,按赵栩琪的指示向左挪了挪。对方将怀里的标本集放回去后,从右侧相邻的位置取出一本新的。赵杞瞄了一眼上面的字——“单子叶植物·天门冬目”,序号是“2”。
赵栩琪将标本集放到茶几上,席地而坐,翻开第一页。几秒后,她抬起头,“哥,你在这里干嘛?不去陪倾音姐姐吗?”
“有这么好看吗?”赵杞蹲在旁边,随手翻了几页。标本集里不全是标本,也有冲洗的照片,但无一例外都做了简单的注释。“也不全是真的植物啊。”
“当然啦,一些受保护的植物是不能采摘的。而且植物种类繁多,伯母亲自收集并制作的标本通常是常见的、她喜欢的植物。像一些不常见到植物标本基本是别人送的。”
“会不会有重复的啊?”
“会啊。她会做重复的,也会收到重复的标本,这些标本会被捐给学校和需要的机构。”
赵杞“哦”了一声,倒也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善事。
窗外传来动静,一辆两厢小车回到冷家,驾驶位坐着陈岩。难怪中午就不见人,赵杞站到窗前。申木林和温露也在院子里,看陈岩车里的东西,他是去取装饰用的鲜花了。鲜花以盆栽的鸡冠花、长寿花为主,还有几个由康乃馨、红玫瑰制作的精美花篮。
也帮不上什么忙,赵杞转身回到茶几旁。赵栩琪似乎没有与他交流的意思,他自觉没趣,默默地走向门口。
“倾音姐姐做蟹黄酱的时候叫我一声。”说这话时,赵栩琪连头都没抬。
赵杞应了一声“好”,离开书房。
回到房间,冷倾音正在书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露出思考的模样。认真做事的时候暂时不要打扰比较好,赵杞拧开一瓶水,轻轻地放到桌上。
电脑被占用,他靠在床头,用手机工作了一会儿,并给父亲回了消息。父亲告诉他,今天早上已与冷崇山通过电话,亲口向其祝寿。赵栩琪的妈妈——他的继母,也给他发了消息,一是表达关心,二是嘱咐他照顾赵栩琪。
“您放心吧,琪琪一切都好,冷家人十分喜欢她。”——他如实回复对方。
举办婚礼的时候,妈妈不能来。赵杞在聊天记录中找到熟悉的名字,是他的亲生母亲,他们始终保持着联系。他问过亲生母亲,是否愿意参加他的婚礼。若对方愿意,他会想尽办法说服继母。但亲生母亲的回答却令他感到意外,对方让他不要为难继母。
“与你爸分开不是她的错,是你爸看上了人家娘家的财产。要知道,年轻时的他一穷二白,只是一个有野心的穷小子。说到底,是你爸的问题。他发达后对我不错,给过我很多补偿,那个女人在知晓真相后也没有为难你。所以不要主动找别扭,相安无事就好。只要你幸福,妈妈就知足了。”
与影视作品不同的是,女人对女人的理解有时会超乎想象。即使赵杞明白,母亲行事的初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基于他。
赵杞想着母亲温和的脸,抬手给书桌前的女人拍了张照片,随即发给母亲,并输入一段文字:“倾音在按照您给我的秘方,研究蟹黄酱的制作流程。但愿她能成功,虽然希望很渺茫,哈哈。”一秒后,他删掉“哈哈”两字,点击“发送”。
“乐什么呢?”
冷倾音的脸近在咫尺,他竟然没有发现。他慌忙起身,脸没来由的烫。
“干嘛偷拍我?”
“好看。”
冷倾音扑哧一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他与母亲的对话框。对方抱起双臂,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发给婆婆了?”她指了指手机,语气难得的俏皮,“你亲妈?”
赵杞红着脸,忍着笑意“嗯”了一声。
“这不挺好么?”
“什么意思?”
“偶尔做做小孩子,不好么?”
面前的女人歪着脑袋,夸张地眨了几下眼睛,同样露出罕见的一面。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哈哈哈”的笑声格外悦耳,顺着窗户飘向绵亘的山林。
“小两口笑得这么开心啊?”楼下传来冷崇山温厚的声音,“感情挺好。”
“是啊、是啊。”好像是小宫在附和。
“爸回来了。”冷倾音双手撑在窗台边缘,朝楼下打了一个招呼。赵杞也跟上去,站在窗边挥了挥手。
冷崇山仰着脑袋笑了笑,身边站着陈岩和小宫。几人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很快,别墅的大门再次打开。赵杞认识新来的车,前天见过,车里坐的是冷峻岭夫妇。车辆驶入院内,但大门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关闭。冷峻岭、姜枝与冷崇山闲谈了两句,走进屋内,而冷崇山依然满脸笑意地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温露出来了。她朝陈岩点了点头,对方走出大门,面朝下山的方向探着脑袋。几分钟后,他高高举起胳膊。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进入窗前二人的视野,看车型就知道价格不菲。只不过那辆车看上去非常脏,车身全是土,挡风玻璃和前保险杠布满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大姨?”
“你问我?”
“她没说要来呀。”冷倾音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惊讶,“这是刚好玩到这边了?”
赵杞摊开双手,“谁知道呢。”他用眼神说道。
赵杞对冷倾音的这位大姨有所了解。她是温露的姐姐,叫温晨,比温露大四岁,至今未婚,曾在某个商业管理公司从事运营工作。在冷倾音的形容中,温晨是十分潇洒的女人,热爱旅行,辞职后很少在一个地方常住。九月中旬的时候,温晨在大兴安岭一带自驾,说是不一定能来参加寿宴。
“来就来吧,带这么多东西。”二人下到一楼时,姜枝在门厅附近和温晨客套,就好像对方车里的特产全是给她的一样。入户门大敞四开,申木林抱着一兜红肠进来了,后面跟着的陈岩拎着两袋蘑菇。冷奇石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均被占用,嘴里正嚼着什么。
“红肠、蘑菇、松子,你们几家分分。”温晨的语气像个指挥官。她留着时髦的短卷发,一身户外品牌,手里拿着墨镜,“买的挺多的,趁早吃,不然就坏——诶?倾音。”她伸手招呼道,“小赵也在呢。”
“大姨好。”赵杞微微颔首。
“我给你俩单独备了礼物。跟我来。”
温晨说着就朝门外走去。赵杞与冷倾音互相看向彼此,眼神中透着迷惑。
“礼物在后座,生怕给磕坏了。”温晨拉开车门。赵杞这才看清楚,越野车的后视镜也是黑的,不是泥巴,而是小飞虫的尸体,当地人管这种虫子叫“小咬”。
“倾音拿着。”
“啊……”一个圆滚滚的木玩具被硬生生的塞进冷倾音的怀里。二人定睛一看,是一个略显臃肿的俄罗斯套娃,紫色的,面部细节勾画的十分精致。“谢谢大姨……”
“这套娃有十五层,祝你和小赵多子多福。”
“啊?”赵杞张着嘴,有点想笑。原来套娃是这个意思。
参加寿宴的客人都到齐了,长辈们在客厅聊天。冷崇山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他的皮肤本来就白,红色趁的他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几岁。过寿心情好,笑容始终挂在他微微红润的脸上。
“爸挺开心的。” 冷倾音将炒蟹黄酱要用的葱段、姜片放到碗里。炉灶上炖着养生汤,厨房里飘满浓郁的中药味。药材是请药店配好的,存放在专门的罐子里。但凡家宴,萍芬都会熬制这样的养生汤,人人都会来一碗。这是冷崇山的最爱,说是喝了有助于消化。
“今年的寿宴和往年不大一样。”冷倾音将锅放在空闲的炉灶上。
赵杞和赵栩琪在旁边剔蟹黄和蟹肉,这是两人擅长的工作。“怎么不一样?”赵杞问。
“只有家人。”
是,赵杞用沉默表示认可。蟹肉和蟹黄剔好了,他摘掉一次性手套。
“往年寿宴不是在外面过,就是请厨师到家里来,芬姨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客人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多数是生意上的伙伴。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样的氛围,平时就要和他们打交道,过生日还要,就像是在应酬。”
“我也不喜欢。”接话的是赵栩琪,“十八岁之前,我的生日也是这样。”
“你?”冷倾音拿起锅勺,抛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哥哥知道,我以前就是家里的吉祥物。”
“别这么说自己。”赵杞替妹妹感到委屈,伸手去揉赵栩琪的脑袋,被对方躲开了。
“不要轻易碰女孩子的头。”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冷倾音露出一个类似的表情,“琪琪,你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给我过生日的人不是冲我来的,他们是冲我爸来的。他们想从爸爸那里谋取利益。既然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又怎么会真心祝福我。我总是收到重复的生日礼物,香水、包包、化妆品,他们似乎认为我就该喜欢那些。我高兴,爸爸自然就高兴。”
“本就不是为你去的,又怎么会在意你的喜好。”这直言不讳的风格一听就是冷奇石。大家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习惯了。赵栩琪没有反驳他,可能是难得想法一致。
“但家人就不同了。”流理台放着剥好的松子,冷奇石抓了一把,“不说其乐融融,就算是勾心斗角、吵吵闹闹,也好像带着真情实意。”一把不够,他又抓了一把,盘子空了。“你看我爸妈,背地里经常抱怨大爷,说大爷在公司苛责他们。可到头来,还不是高兴的给大爷祝寿来了。俩人可是准备好些天了,就好像要过节呢。”
冷倾音握着锅勺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看向冷奇石,旋即无奈地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回锅上。这话听着别扭,但也算真诚,冷奇石似乎总是给人这样的感受。她挥舞着锅勺,将烦人的堂弟轰了出去,转手将一把辣椒扔进锅里。
蟹黄酱要放辣椒?对方动作十分连贯,赵杞有心提醒却没来得及。他不记得秘方是这么写的。总之几分钟后,香辣蟹黄酱做好了。萍芬也从后院回来了,手上托着酸菜。
“芬姨,蟹黄酱在恒温箱里,等吃面的时候再拿出来。”冷倾音嘱咐道,“我就不在这儿给您添乱了,今天辛苦您了。”
“小姐总是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萍芬露出和蔼的目光,就像母亲看女儿。只是她的表情很快就变了,眉毛拧成一股绳,“剥好的松子去哪了?你们看见了吗?”
“啊……这……”冷倾音露出犹豫的神色。赵栩琪在她身后,嘴角忍不住地颤抖,差点笑出声音。
“没看见啊。”赵杞挠了挠耳朵,替冷倾音答道,“您放哪了?”
“就是这里,等会儿要炒个松仁玉米。”萍芬指着空盘子,上面依稀留有几粒松仁渣,“怎么办?剥那玩意儿太费功夫。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吗?是不是被谁拿到客厅去了。”
“确实没看见,客厅好像也没有。”
“奇怪了。”
“没关系,芬姨,您做您的饭,我再帮您剥。”
萍芬面露难色。她用围裙搓了搓手,犹豫道:“只能这样了,不然来不及,真是麻烦你了。”
“我也来帮忙。”赵栩琪“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就好像剥松子是很快乐的事,“一起剥快。”
“那我也不好闲着了。”冷倾音笑着将一大袋未剥的松子放在三人面前,“现在想想,奇石说的有道理啊。”她放低声音,“家人间总是存在真情实意。”
“还真是。”
或许是表达方式不同吧,赵杞心想。若换做是他偷吃,冷奇石大概会直截了当地告诉萍芬——“是姐夫偷吃的”,然后贱嗖嗖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简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毛孩子就是毛孩子,他抓起一把松子,认真地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