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节疤》稳重王

4、4

　　赵栩琪是第一次拜访冷家，回客房前，赵杞陪冷倾音带对方到各处转了转。

　　这座别墅坐北朝南，有前后两个院子。过玄关是宽敞的门厅，门厅东侧是餐厨区域。西式厨房为开放式，设有L型流理台。与西式厨房一墙之隔的是中式厨房。穿过中式厨房最里面的小门，有一条小走廊，连接着两间七八平米的卧室和一间洗衣房，陈岩和萍芬住在这里。

　　门厅西侧是客厅，客厅与书房相连。客厅有朝南的小露台，置有茶桌茶具。回到门厅，若是直走能看到一扇双开门，推门可前往后院。这不是房子唯一通往后院的门，洗衣房也有通向后院的门。后院种满了花花草草，还有几棵桦树，东北角有个小酒窖，平时是温露和陈岩在打理。阳光充足时，萍芬会在后院晾晒衣物。

　　通往别墅二层的楼梯有两个，相对立于门厅两侧，纯木制。一楼的卫生间和储藏室藏在两米宽的楼梯下方，十分隐蔽。门厅是挑空的设计，二楼各房间由一条回廊连结。冷崇山夫妇、冷倾音，和申木林的房间在回廊东侧，三间客房位于回廊西侧，每间卧室带有卫生间。推开回廊北侧的门，是一个二十平米左右的大露台。

　　申木林经济独立后，便在市区买了房子，偶尔会回来小住。他的房间是东侧回廊的第三间，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后院。房间对面有一个小的旋转楼梯，通往三层阁楼——冷回响的房间。阁楼是一室一厅一卫的格局，卧室上方有天井，平时可以看星星。冷倾音坦言，自冷回响葬礼后，三层阁楼的门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警方调查时很小心，没有弄乱回响的房间，爸妈也没有动回响的遗物。回响失踪前房间什么样，现在仍是什么样。”

　　“这样啊……”赵杞了然地点点头。

　　赵栩琪回房间休息了，冷倾音留在赵杞的房间内。对方主动提起去世的弟弟，令赵杞感到意外。他犹记的去年，冷倾音抱着弟弟遗像少言寡语的模样。痛莫过于情伤，同样适用于亲情。

　　一年多的时间，冷倾音在与他的沟通中很少提到“冷回响”三个字。在赵杞看来，这三个字就像深扎在对方体内的倒刺，稍稍触碰就会产生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对冷倾音如此，对冷崇山夫妇亦是如此。

　　“算了，后天是爸的寿宴，提这么晦气的话题干嘛呢。”冷倾音靠向单人沙发，道了一句“抱歉”。

　　“没关系的。”赵杞上前一步，牵住冷倾音的手，“你知道的，咱们很像。如果你心里不痛快，可以和我说。” 他认真地看向对方的眼睛。

　　与冷倾音相识是在多年前的一场酒会，那会儿赵栩琪的母亲是他口中的“赵太太”，冷回响的母亲则是冷倾音口中的“温阿姨”。相似的处境让他们很快走到一起。“是否接受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成为自己的妈妈”——是两人经常探讨的话题。时至今日，答案很明显。

　　赵杞坚信，父亲和赵栩琪是他愿意融入家庭的主要原因。至于冷倾音为什么愿意认温露，对方对此三缄其口。但他猜测，冷回响和冷崇山在其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见过冷回响几次，那个男孩被保护的很好，知书达理，和赵栩琪很像。

　　“回响出事，我这个做姐姐的有责任。”冷倾音闭上眼睛，揉了揉微微上翘的眼角，“赖我。”

　　赵杞内心感到迷惑，问：“为什么这么说？”

　　“回响找过我，他说想送给自己一份成人礼，想在生日当天的夜里爬野山，站在顶峰看日出，迎接成年人的世界。他问我愿不愿意陪他。”

　　“有这事？”他从未听冷倾音提起过。

　　“对，就是你听到的这样。”

　　“你没有同意。”

　　“是的。爬野山需要的是专业向导，不是我。而且，我对爬野山没有任何兴趣，想想就很累。我让他去找爸爸，爸爸认识熟识的专业向导。”

　　“他去了吗？”

　　“没有。”冷倾音闭着眼睛，痛苦地摇摇头，“回响不敢，说爸爸一定会拒绝他，并且骂他一顿。既然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便劝他不要鲁莽行事。回响一向很乖，没有反驳我。我以为他不会去了。但我始终记得，被拒绝后他那副垂头丧气的表情。不被亲人支持的他，当时一定很失落吧。”

　　“是会失落，可我不认为你的做法有问题。爬野山很危险，他没有登山经验就不该去。”赵杞脱口而出道。说完他有些后悔。见冷倾音睁开双眼，露出难过的神色后，他更后悔了。“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冷倾音垂下视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明白。”

　　“倾音，有件事我很在意。”

　　“你说。”

　　“我问你，回响计划爬野山的事还有谁知道？”

　　“我不清楚……我没和别人说过他找我爬野山的事，也没有听其他人提过。”

　　“也就是说，回响是一个人偷偷去的？”

　　“嗯，虽不愿相信，但结果显示的就是这样。”

　　“全家人就没有察觉？”

　　“什么意思？”

　　“夜间爬野山需要专业装备，出发前回响一定会购置大量装备。登山包、冲锋衣、登山鞋不算小件物品，家里就没人发现他在采买这些吗？我记得你家的快递是由管家统一放到玄关收纳柜，管家也没发现吗？又或者，回响去市里买东西需要司机接送吧？司机也没察觉？”

　　“你提的问题警察也考虑了。出事后，警方调查过回响的电子钱包和购物平台账户，回响的确买过装备，但收货地址是学校。失踪的前一天，他没有回家。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学校附近，路边监控拍到了他的身影。当时是晚上九点多，他背着登山包，打扮的十分专业。”

　　冷回响就读于市区的国际高中，平时住校，只有周末回家。若将收货地址定在学校，家人无所察觉也就说的过去了。

　　那孩子的心思有这么缜密吗？赵杞心想。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晚餐时间是六点半。赵杞和冷倾音下到餐厅时，圆形的中式餐桌上已摆好丰盛的菜肴。铁锅炖、小鸡炖蘑菇、锅包肉、地三鲜……全是萍芬的拿手菜，菜品的家常味道虽重，却能吃到难得的烟火气。

　　几分钟后，赵栩琪下楼了。她有时差，趁下午补了一觉。接着出现的是申木林、冷峻岭和姜枝，最后是冷崇山夫妇。十月的雪城气温微凉，八人开了两瓶红酒，席间的氛围倒也温暖惬意。

　　“哎嘛，都吃上了，也不等我。”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孩子越大越没规矩。”姜枝起身，埋怨似地看向说话的年轻男子，是她的儿子冷奇石。“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她有所顾及似的瞥了冷崇山一眼。对方倒是不介意，双手搭在桌边，脸上挂着温厚的笑容。

　　“我头发怎么了？”冷奇石抓了抓被染成银色的短碎发，“不帅吗？趁现在头发多染个色，不然以后没机会了。”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再说了，姐夫的妹妹要来，我当然要捯饬捯饬。她来了吗？人呢？”

　　“咳、咳。”冷峻岭看不过去了，做作地咳嗽了几下。

　　“奇石。”赵杞起身，“我来介绍，这是我的妹妹赵栩琪。”赵栩琪跟着起身，微笑颔首。

　　“哇，真是美女啊。”

　　“哎呀！”姜枝的眉毛拧成了铁锅炖里的卷子，“不叫人也就算了，竟胡说八道。”

　　“怎么胡说了？就是美啊。再说了，一家人哪那么多规矩。”

　　“你小子是不是找揍。”冷峻岭呵斥了一声。

　　见父亲面带怒色，冷奇石终于闭嘴，坐到姜枝身边。落座后，他不忘朝赵栩琪撇了撇嘴，仿佛在说：“老头子脾气暴躁得很呐。”

　　“这孩子自来熟，你别介意。”姜枝朝赵杞兄妹举起酒杯，“比较耿直。”

　　“看出来了。”赵栩琪提杯与对方碰了碰。

　　多了一个冷奇石，饭桌间的氛围热烈了许多。

　　“南方山水多精致而秀美，北方则不然，广袤无垠、粗犷豪放是北方风景的特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迥异的环境造就不同的文化习俗。在设计度假村时，我们应充分考虑这点。”

　　冷奇石一边阐述观点，一边开了瓶威士忌。他从橱柜中取出两个专门喝威士忌的玻璃古典杯，倒入约莫三厘米的酒液，递给赵栩琪一杯。“就像琪琪长期生活在伦敦，也许更喜欢喝威士忌，或者金酒。”

　　“不要叫人家小名，叫姐姐。”

　　“哎呀，妈，琪琪虽然比我大，但长得比我年轻啊。”

　　赵栩琪接过装有琥珀色液体的杯子，道了一声“谢谢”。从表情上看，她似乎对喝什么不是很在意。

　　“姐夫，关于度假村的设计理念，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被点名了，赵杞摩挲着手边的红酒杯，笑而不语。

　　冷家公司是冷崇山早年间与朋友一起创立的。当前，冷崇山与冷倾音作为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超过70%，属于绝对控股，是公司的主要受益人。冷崇山是董事长兼CEO，冷倾音是执行总裁（常务副总裁）。公司其余30%的股份由冷峻岭、申木林及其他小股东持有。

　　冷家公司及旗下子公司的业务主要涉及建材研发、地产开发、旅游管理等领域，其中地产开发不仅限于住宅。这两年疫情，房地产行情低迷，公司以休养生息为主，将更多的资源和人力集中在研发领域。

　　冷家公司总部位于雪城郊区，在一个小型园区内，靠近通往别墅区的上山公路。园区拥有独立的行政楼和科研楼。冷崇山有意让公司实现科技化转型，一连串的改革措施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公司以丰厚的薪资待遇招用了大量优秀的材料学相关专业的应届毕业生，经过多年研究，已获得不少国家专利。研究室研发的新型建筑材料已逐步投入使用，并得到了良好的市场反馈。

　　“人人都以为我们是地产商。才不是，我们公司可是有首席科学家的。”冷倾音曾自豪地向赵杞表示，“科技要普适才有意义，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

　　毫无疑问，低碳材料、生态地产、生态旅游是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旨在创造收益的同时节约能源，减少环境污染，达到可持续发展的目标。

　　目前，与建材、地产开发有关的业务由冷崇山父女负责，申木林协助冷峻岭负责旅游管理业务。温露偶尔也会去公司，但没有任何运营管理权。赵杞一直认为，冷崇山可能是怕妻子在家无聊，所以在公司特地给对方安排了一个闲职。

　　冷奇石刚刚提到的度假村是公司在松雪河河畔设立开发的旅游度假项目，距雪城不到五十公里。松雪河是一条贯穿森林的天然河流。春天百花齐放，夏天绿树成荫，秋天金色漫野，冬天白雪纷飞，几乎每个季节都有别具一格的景色。

　　这个项目一经提议，便得到董事会的一致同意。项目已于去年七月开工，公司期待疫情彻底结束之后，该度假村可以唤醒旅游市场的热情，成为人们心驰神往的地方。

　　冷奇石关于度假村设计理念的发言不无道理，赵杞在内心是认可的。但开发度假村属于冷氏父女的业务范围，他这个准女婿还是要先听听冷崇山的意见。更何况，冷奇石是冷峻岭的儿子。

　　“小赵，你怎么认为？”没想到，冷崇山也把问题抛给了他。

　　“嗯……”他喝一口红酒，思忖片刻，“投其所好没问题，可究竟何为喜好？”

　　全家人都放下筷子看向他。

　　“举个例子吧。颐和园建在北方，是以西湖风景为蓝本，设计时参考了江南园林的理念。这说明来自北方的皇帝对江南景色的喜爱。南方人也一样。用我自己打个比方，我每次来东北都会被繁茂的森林、无垠的草原震撼，因为在南方罕见这样的景色。”

　　“没错。”赵栩琪附和道，“上山时我还在感叹，这里的秋天也太美了。蓝天白云之下，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金黄色。”

　　“你们说的有道理，举的例子也恰当。可颐和园是颐和园，它只是皇家园林。古代交通不便，皇帝不能随时南下才建造的。”冷奇石向前探了探身子。他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神情变得认真。“这恰恰说明，旅游业客群的偏向性。我们希望吸引世界各地的人来游玩，那么在北方设计度假村，可以植入江南园林的元素，但这样的元素只是用来添彩的，主要风格还是应以北方元素为主。一旦失去自我，等于失去了独一无二的特色，不是吗？”

　　答案显而易见。赵杞抬起眼皮，目光与对方在空中相遇。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佯装认输般地叹了口气。“也是。”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来自冷崇山。“木林，你同意奇石的说法吗？”他笑着问。

　　“同意，奇石说的有道理，不愧是园林专业的研究生。”

　　“这话听着像拍马屁。”冷奇石恢复玩笑的姿态，提起玻璃古典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饭后，一家人移步客厅，陈岩为众人泡了果茶。冷峻岭与申木林坐在靠窗的象棋桌前，看上去是要大战一场。壁炉附近，冷奇石缠着赵栩琪聊天，姜枝坐在二人旁边，可能是怕儿子做出不礼貌的行为。赵杞暂时无暇顾及妹妹，他和冷倾音被冷崇山夫妇单独叫到书房。

　　书房大而空旷，靠墙打了书柜。宽大的书桌正对着门，皮质座椅后面的墙上挂着全家福，上面有冷崇山、温露、冷倾音和冷回响。房间一侧有会客用的茶几和沙发。冷崇山和温露坐在沙发上，他们身后的书柜放的不是书，而是一本本厚重的标本集。

　　“你们的婚礼因回响的事耽搁一年了。”冷崇山开门见山地说道，“前阵子我给赵总打电话，他说听我的意思。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毕竟这是你们俩的事。”说完，他和温露互相交换了一个和善的眼神。

　　冷倾音挽住赵杞的胳膊，说：“我俩商量过，计划在明年情人节领证，开春举办婚礼。”

　　“是的。”赵杞轻轻拍了拍冷倾音的手，表示认可，“我们已找合适的婚庆公司咨询过婚礼流程，只是暂时没定具体的时间。一是要避开股东大会这类的重大会议，二是要查查黄历。”

　　“好好，你们有计划就好。我们做长辈的就是配合。”

　　四人围绕着结婚事宜聊了一会儿。两家结婚看似是赵杞和冷倾音两人的事，实际上没那么简单，会牵扯多方利益。两家的产业规模都不算小，财产归属、未来继承权等问题是婚前就需要考虑的，连孩子跟谁姓——这样的细枝末节也会被搬到台面上讨论。总之，冷、赵两家会将商量的结果交由律师，届时赵杞和冷倾音只须在婚前协议上签字即可。

　　女儿结婚总归是让人开心的事。四人从书房出来时，冷崇山的脸上堆满温厚的笑容，一年来沉默寡言的温露也比往日话多。她走向下棋的冷峻岭和申木林，赵杞好奇地跟了上去。

　　“看来是木林赢了。”温露站在棋盘旁，嘴角微微上扬。

　　“是叔儿让着我。”

　　“木林说话就是比我家兔崽子中听。”

　　赵杞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冷峻岭持黑棋，仅剩一将一士一卒。申木林的红棋则是车、炮、马各剩一子，但仍没有将军的意思。

　　“完胜啊。”赵杞在心中说道，“不对，这形势用‘虐杀’形容更贴切。”他不忍继续观战，温露似乎和他的想法一致。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