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节疤》稳重王

5、5

　　逢家人生日前后，申木林都会在冷家别墅住两天，今年也不例外，这晚他便留了下来。同时留宿的还有冷奇石，他的理由很简单：家里来了漂亮的博士姐姐，想和姐姐学习有关大海的知识。

　　“我很肯定，琪琪不喜欢奇石这个类型的。读博读久了，是否对男人感兴趣都很难说。”赵杞站在冷倾音的房门口小声说道，对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冷倾音的房间是东侧回廊的第二间。“真的，你别笑，我没开玩笑。”

　　“能看出来。但奇石就是那种性格，见到好看的女孩子就往上贴，家人拿他也没办法。委屈琪琪了。”

　　不定委屈谁呢？赵杞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他了解妹妹。游遍世界各地后，他的妹妹已从温顺的小海豚成长为一条果敢犀利的鲨鱼。

　　舟车劳顿，晚餐又喝了酒，倦意适时袭来。赵杞与冷倾音道了“晚安”，前往自己的房间。房间位于西侧回廊的第一间，离西侧楼梯最近，只有这间客房有朝南的窗户。赵栩琪住在他的隔壁。

　　回房间后不久，他便睡了。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睡前忘记检查窗户，留了条缝，赵杞被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吵醒。他起床披上外套，站到窗前，客用停车区只有他的车孤零零的停在那里。

　　木林这么早去公司啊。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此时刚好六点。十五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轿车驶入别墅。又过了十五分钟，这辆车离开了。同时，赵杞的手机亮了。他拿起手机，是冷倾音发的消息。

　　“我和爸爸去公司了。”

　　赵杞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赵栩琪与冷家不熟，特地嘱咐他要等她一起吃早饭，洗漱后他便没有下楼。离妹妹起床还有一段时间，他打开随身的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邮件。

　　这两天有个急事令他感到头疼。公司一部基本制作完成的动作电影，因女主角被曝插足他人婚姻而暂时停摆。这位实力派女演员是否真的插足他人婚姻尚未可知，是否存在被男方欺骗的可能也暂不知晓，只是这个社会从不缺少口诛笔伐，互联网不会给制片方和演员反应的时间，早已沸成一锅粥。此时此刻，真相似乎不是那么重要，毕竟除了着急的粉丝，明星塌房永远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话题。

　　若电影不能上映，公司将无法收回投资成本，片方不得不考虑换掉女演员以降低风险。时间就是金钱，时间每流逝一秒，损失便会多加一分。找愿意接盘的女演员并不容易，价格是一方面，演技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对方还要有档期。实现单个元素很简单，三个放一起就难了。

　　不好办，他看着屏幕上几位候选女演员的照片，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好困啊。”八点半左右，赵栩琪站到赵杞的房间门口，“这边的天气太适合睡觉了。”

　　“敢问这位女士，哪边的天气不适合睡觉？”

　　“哈哈，人家有时差嘛。要不是扫地机器人在疯狂工作，我都起不来。别看芬姨岁数大，还挺时髦的。”

　　两人说笑着来到餐厅。萍芬穿了一件灰色的围裙，正在厨房择菜。没等他们叫，对方便转身走了过来。“家里有炸糕、包子、豆腐脑、小米粥什么的，也有面包鸡蛋和牛奶。若是吃不惯，我可以给你们做阳春面。只是别见笑，我的手艺肯定不如南方的师傅。”

　　“不用这么麻烦。”赵杞赶忙摆摆手，“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

　　“是呀。”赵栩琪说，“有咖啡吗？”

　　“有的有的，还有鲜榨橙汁，冷小姐喜欢喝。”萍芬握住双手，笑着点了下脑袋，“你们坐，我这就给你们端上来。”

　　兄妹二人落座，早饭很快就摆上桌。除了萍芬提到的那几样，桌上还多了几碟酱菜，就是酱八宝、脆黄瓜之类的。

　　“一个包子顶四个小笼包了，吃一个就饱了。”赵栩琪对着大包子咬了一口，猪肉粉条馅的，“之前来东北会被餐厅的菜量震惊，没想到家里也这样。”

　　“偷偷告诉你。”赵杞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你倾音姐姐能吃三个这样的包子。”

　　赵栩琪鼓着嘴，吃惊地睁着又大又圆的杏眼，支吾了一声，疑似在说：“什么？”

　　“看着不像吧？”赵杞笑道。冷倾音吃饭不快，称得上优雅，所以当对方慢条斯理的在他面前吃完三个包子时，他也有点惊讶。要知道萍芬包的大馅包子，他最多不过吃两个。

　　“难以置信。”

　　“是吧。”赵杞就着酱菜喝了一口小米粥，味道不错，十分粘稠。

　　见赵栩琪心情不错，他假装不经意地问：“琪琪，你闺蜜最近忙吗？就……”他口中名唤“钟浅晴”的女演员是赵栩琪的好朋友，目前住在英国。“咱家公司参与制作的电影出了点问题……”他将前因后果与赵栩琪说了说。

　　“你们和小浅不是没合作过，干嘛不直接联系她？”赵栩琪习惯称呼闺蜜的小名。

　　“被拒绝了，说是人不在国内。”

　　“是啊，我回国之前去她家玩过。人家忙着带娃呢。两个女儿不到三岁，超级可爱，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

　　“救个急嘛，你帮我再问问，价格好谈。”

　　“行吧。不过你认识那么多女演员，干嘛非得请人家出山啊？”

　　“就是，姐夫认识那么多女演员，以后可别做出对不起姐姐的事。”不看脸也知道是谁下楼了。赵杞回头，冷奇石睡眼惺忪的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穿了件棕色的长款睡袍，搭配格子睡裤，头发乱糟糟的，这让他颈部以上的位置看上去像急眼的刺猬。

　　“芬姨，给我热俩炸糕加一碗豆腐脑。”冷奇石朝厨房喊了一嗓子，又把注意力移向赵杞，“我说真的呢，姐夫身边美女很多吧？姐姐就放心？”

　　“你姐姐都不操心的事，你就别管了。”赵栩琪放下筷子，抬着眼皮看向冷奇石，“操心老的快。瞅瞅，头发都白了。”

　　“嘿……”就在冷奇石还想说什么的时候，萍芬将炸糕和豆腐脑端了上来。冷奇石道了一声“谢谢”，不过很快就抱怨道，“哎，炸糕都软了，一点儿不酥脆。”

　　萍芬站在一旁，难为情地笑笑。“冷先生喜欢吃炸糕，我一早就炸了，放现在肯定软了。”

　　“您也挺辛苦的。”赵杞表示理解，拍了拍身边的座椅，示意萍芬坐。“我看木林不到六点就出门了，您岂不是五点起床做饭？”

　　“那倒没有。木林忙的时候，一般不在家吃饭。更何况，那孩子一年能在家住几天啊。我早起两天也没事。”

　　“也对，他今天吃了吗？”

　　“没有。”萍芬摇摇头，“昨天和我打过招呼，不用准备他那份。看来最近比较忙。”

　　“自找的。”冷奇石冷不丁地插了一嘴，“别误会，我不是说他，是说公司。”

　　“什么意思？”赵杞不明所以，与赵栩琪互相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爸负责的公司这两年不是搞什么生态旅游嘛，已经落地实施了，承包了几个景区的运营管理项目。”冷奇石双手抱胸，靠向椅背，脸上满是不屑，“现在市场回暖，又是旅游旺季，几个景区人满为患。是挣钱，不过每天能接到成千上万的投诉电话，随时面临整改。”

　　“啊？为什么会被投诉？我了解过生态旅游，是个很好的概念啊，既能保护大自然，又可以提高当地居民的收入水平。”提出质疑的是赵栩琪。

　　“概念是概念，现实是现实，不懂了吧，博士姐姐。”

　　“是，请您赐教。”

　　“我问你，什么东西会污染自然环境？”

　　“污水、废气、噪音、生活垃圾等等。”

　　“没错。人类制造污染物，那么远离污染物的地方自然环境越好。你发现没有，现在很多景区被圈起来了，进门后要搭乘长距离的摆渡车才能抵达核心景区。”

　　“是这样的。”赵栩琪点头。看表情，她似乎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一方面，运行新能源摆渡车可以减少因私家车尾气造成的污染；另一方面，用较长的一段距离将自然景观和游客中心、停车场等功能性区域隔开，可以有效减少其他污染。这么做的初衷是好的，但游客能接受吗？”

　　“答案显而易见吧。”冷奇石自问自答道，“如何给摆渡车定价、摆渡车的数量能否满足游客需求，是否会增加游客的时间成本，这些都是问题。众口难调，被投诉是必然的。而且，有时被投诉也是活该。你们知道……”他说了一个景区的名字。

　　“知道。”几人点头。那是冷家公司负责运营的景区。

　　“门票免费，摆渡车100元。老年证、学生证、退伍证统统失去应有的作用，不被投诉才怪。打着保护环境的名义，做着挣钱的买卖，这不找骂吗？要我说，少整这些沽名钓誉的事。”

　　“咳、咳。”赵杞一时语塞。他瞥向赵栩琪，对方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考。

　　“博士姐姐，正好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成立工作室的目的是为了保护海洋环境，可你为什么要研究海洋工程啊？还与离岸工程有关，那些不都是污染大海的罪魁祸首嘛。”看来两人昨晚就聊过类似的话题。

　　赵栩琪摊开双手。“要有所了解才能更加客观科学的保护环境。”

　　“哦？”

　　“嗯，喊口号是没用的。而且低效率的使用资源也是一种浪费。”

　　冷奇石夸张地“啊”了一声，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说远了。”赵杞对科学不感兴趣，再听下去就要困了。讨论起科学的妹妹身上自带光环，令他钦佩。但相较于科学，他还是喜欢赚钱的话题，“秋天是这边的旅游旺季，按你说的，你爸和木林的日子不好过。”

　　“是啊。公司这两年也在视察南方的项目，一边处理投诉，一边开发项目，可笑不？总归是有利可图啊。”

　　“你好像意见很大。”

　　“是。不说木林哥，我爸一个大老粗哪里懂生态？还要搞什么生态旅游……”

　　“是我的主意。”第五个声音出现在餐厅。

　　“夫人。”萍芬立刻起身，朝餐厅门口微微颔首。

　　“帮我做杯咖啡，谢谢。”

　　“好的，夫人。”

　　温露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只是走到一旁，观摩餐厅墙上挂着的植物标本。她正对着的标本是一片叶子，叶片宽厚发白，仔细看叶片表面有层白色的茸毛，标本框底部注释着——“银白杨”。

　　赵杞不懂花花草草，不过看名字也能猜到这是一种普遍常见的植物，来的路上好像就见过。他起身走到对方身边，视线落在标本框下方。果然如他所料，银白杨是常见落叶植物，属于单性植物，多数是雌性，最高能长到三十米。

　　“它是我做的第一个标本，所以挂在这里了。”对方似乎看穿他的心思，淡淡地解释道。

　　“很精致。”说实话，知识受限，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样一份标本。

　　“木框是新换的。”

　　“哦。”

　　“是捡到决定做成标本吗？”赵栩琪凑了上来。

　　“对。你不觉得这片叶子长得很标致吗？它不是落叶，是小时候从被砍伐的白杨残枝上取的。”

　　“啊……这样啊……”

　　“你好像能理解那种感受。”温露扭头看向赵栩琪，眼底泛着温和的光，“眼见着经常疯跑的林子渐渐消失，内心不免会有遗憾。那些参天大树陪我长大，却一棵棵的倒在我面前。它们明明应该比我活的久。”

　　这个女人小时候会疯跑么？赵杞心想，只是耳边又传来赵栩琪的声音。

　　“是。我在海底看见死去的珊瑚也会有类似的感受。伯母，家里的标本都是您亲手做的吗？”

　　“大部分是，少部分是别人送的。”

　　“夫人，您的咖啡。”

　　温露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你对标本感兴趣？”她问赵栩琪。

　　“是的，我对自然科学感兴趣，从事的工作也与保护海洋环境有关。”

　　“听倾音提过一二。嗯……”温露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书房有我多年来收集的标本，都做成了标本集。你若是感兴趣，可以随我去看看。”

　　“真的？”赵栩琪的眼睛亮了。

　　“嗯，我刚刚就在书房整理标本，能与人分享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太好了！”她欢快地答道，随即转身面对赵杞，兴奋的眉毛都要起飞了。“哥，你们聊吧，我去看标本了。”

　　“哈哈”，赵杞笑出声音。带琪琪拜访冷家是个正确的选择，他点点头，目送赵栩琪挽着温露胳膊离开餐厅。

　　“无聊。”冷奇石用鼻子发出一个“哼”声。他仍坐在餐桌前，面前的豆腐脑已经吃光了。

　　赵杞没有理会对方。他也吃好了，没有继续留在餐厅的必要。不知是不是由于刚吃完饭，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想上楼补一觉。

　　“喂，姐夫。”见他要走，冷奇石叫住他。

　　“怎么？”

　　“你觉得有意义吗？”

　　“什么有意义？”

　　“她们做的那些事？”冷奇石朝客厅方向挑了挑眉毛，“就现下这个社会环境。”

　　“不知道。但总要有人去做。”

　　冷奇石愣了一秒，随即展开双臂，搭在两侧椅子上，“也是，开始总是很难的。”他轻笑一声，垂下脑袋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