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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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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区远离市区,一幢幢独栋建筑错落有致,倚山盘旋而建。上下山的公路只有一条,穿梭于林间,双向双车道,路况良好。那幢有着暗黄色墙体、红色房顶的欧式建筑位于半山腰,从山下抵达需要三十分钟的车程。房子共两层,带一个阁楼,造型虽不算独特,但整体的占地面积却是最大。它静卧于山林之间,属于这片别墅区的缔造者——冷崇山。
“快到了呀。”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女人指向山腰的建筑,感叹了一句,“周围的景色好美。”
车辆行驶于森林公路。正值十月初,地处东北部的雪城进入深秋时节。漫山的树叶已变黄,在微风中窸窣地抖动。午后明媚的阳光照耀林间,赐予大地一片灿烂的黄色,就如浪漫主义诗人约翰济慈笔下——灿金色的秋。
“怎么想和我来了?”赵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瞥了一眼身旁的赵栩琪,又将注意力移回手中的方向盘上。
赵栩琪是他的妹妹,比他小六岁,目前在伦敦高校攻读与海洋工程相关的博士学位。她热衷潜水,有自己的工作室,业务与保护海洋生态有关。平时,她会向影视制作单位或出版单位提供潜水数据和照片,偶尔也会受邀参加大学举办的讲座,意在宣传和倡导人类保护海洋环境。
赵栩琪是赵家的“另类”,这话是他们的父亲赵雍闿说的,只不过父亲说这话的语气明显带着自豪。赵家是经商家庭,根基在上海,产业以影视制作为主。他们的父亲视赵栩琪为掌上明珠,希望女儿可以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可赵栩琪有自己的选择,最终因热爱走上学术的道路。
“海底世界那么美丽,带给我无限快乐和自由。我想,我有义务保护它。”当年,赵栩琪是这么向家人袒露心声的。也是那一刻,赵杞发现妹妹长大了。
“冷家不是在搞生态项目嘛,我想了解了解。地球人口越来越多,有些事是避免不了的。”赵栩琪放松地向后一靠,“破坏和远离是两个极端,从长远计,不如想想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
“读了博是不一样,长大了。”
“我二十八岁啦,不是小孩了。”
赵杞笑笑,连说了几个“是”。车内的氛围如同窗外的秋风一样清爽,他感到怡然自得。与妹妹一同拜访未婚妻家,参加未来岳父即将举办的六十岁寿宴,在几年前还是个不可能。他们不是一母所生,继母之前不认他,他的亲生母亲是父亲婚前的女朋友。
“私生子”三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是上初中的时候。现在想想,或许这三个字自他出生就伴随左右了,只是他无所察觉,也不理解什么意思。
那时父亲的事业已有起色,他读的是私立学校,同学多来自商贾家庭。同学之间互相看不顺眼时有发生,某个与他不对付的男生大概是从父母那里得知了他的家庭情况,当着全班的面说他是私生子。当时他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紧接着,那位男生又用了另一个词形容他——“杂种”。
他听明白了,大脑和身体也迅速做出反应。他将那个男生痛揍了一顿。事后,他受到警告处分,那个男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不仅如此,他的“私生子”身份在学校传开了。“今天该那个私生子擦黑板了。”类似的言语比比皆是,这三个字就这样成为了他的代名词。也是从那时开始,他明白了每逢家宴继母不愿他上桌吃饭的原因。
继母不认他,同学在背后议论他,他好像生来低人一等,这样的想法油然而生。幸好父亲对他关怀备至,甚至会略施手段教训同学的家长。他十分感激父亲,只是内心依然渴望拥有一个健全的家庭。
成年后,他以父亲助理的身份对外行事。几年前,命运迎来转折。父亲生意上的对家在伦敦为难赵栩琪,他亲自飞过去摆平对方。继母最终选择接纳他,他也愿意承认对方母亲的身份,赵栩琪自然也认了这个哥。
“其实我早知道你是爸爸的儿子。我是无所谓,但无论如何要考虑妈妈的心情。她是无辜的,并且为这个家奉献很多。她不接纳你,我就不会认你。现在好了,皆大欢喜。有个哥哥多好,还能保护我。”
那不是什么感人的言语,但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真诚。被真诚的对待——在他看来是十分难得的事。总有人忌惮他的父亲,对他阳奉阴违。当着他的面,那些人会称呼他为“赵总”;背地里,那些人却骂他是“私生子”、“杂种”。但赵栩琪不同,对方自始至终视他为平等的人。在他的生命中,这样的人不多,但只要几人便足以点亮他的生活。
另外不得不说,血缘关系很神奇。他不喜欢继母,却打心底的喜欢赵栩琪。他看着妹妹长大,并在心里将其视若珍宝。或许是因为亲人少——每每想到这个问题,他都会不太自信的给自己找一个理所当然的借口。
车辆减速,在一个急弯之后,庞大的欧式建筑已近在咫尺。
“终于到啦。看照片,倾音姐姐又变漂亮了。”
“你一会儿最好亲口告诉她。”赵杞笑道,“她会很高兴的。”
“我是不是该叫她嫂子?”
“婚后再说吧,她不喜欢这个称谓,认为显老。‘姐姐’更显亲切。”
赵栩琪笑着道了一声“好的”。
别墅的安保设施完善,大门及墙角置有摄像头。车辆驶入别墅,名叫“陈岩”的三十多岁管家已在院内恭候。陈岩是冷家远房亲戚的孩子,老家离雪城不远,他已在冷家工作三年。
赵杞将车开到前院的一侧,那里立着一排防护棚,棚下停着两辆豪华轿车。冷家有专门的车库,这个位置是留给客人用的。
有别的客人已经到了,赵杞心想。他熄灭发动机,松开刹车。
“琪琪,等会儿不要主动提起回响,切记。”赵杞的口吻略显严肃,赵栩琪点头道了一句“明白”。
冷回响是冷崇山夫妇的儿子,冷倾音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去世的突然,死因是意外坠崖。
这个男孩是在去年九月失踪的,当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冷家准备在晚上为他庆生,本该下午就回家的他没有如约出现。冷回响失联,冷家当即报警,尸体在一周后被徒步的路人发现。死亡地点距离冷家五十多公里,处同一山脉,但具体坠崖地点不明。警方在死者鞋底发现了羽藓,一种生长在岩石和朽木上的林地藓,也因此判断其是脚底打滑不幸从悬崖坠落。
冷家一开始不接受这样的判断。专业的登山鞋怎么会打滑?冷回响是一个人上山吗?冷崇山夫妇抛出诸多疑问。但坠崖案件本身就很难定性,又没有目击证人。警方调查了与冷回响关系亲近的人的不在场证明,包括冷家人,没有发现破绽。最终,案件被定性为意外,死亡时间与失踪时间吻合,尸体被送还冷家。非自然死亡,冷家低调办了丧事。赵家与冷家的婚事也因此不幸搁置。
“倾音姐姐出来了。”赵栩琪解开安全带。
赵杞“嗯”了一声,下车。身材高挑,拥有一双丹凤眼的女人站在入户门口,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他回馈给对方一个微笑。
兄妹二人将寿礼转交给管家,走向冷倾音。
“倾音姐姐好,你又变漂亮了。”赵栩琪欢快地打了招呼。
冷倾音微微颔首。“谢谢,嘴还是这么甜。赵杞说你要来,我挺意外的。读博不用去学校吗?”
“要去,但能否毕业要看项目研究成果,时间相对自由。而且我的任务是研究大海,没必要天天蹲在学校。”
“也是,咱们进屋说吧。大家在等你们。”冷倾音抬起一只胳膊,侧身让出位置。
“有别人来?”赵杞凑近对方,小声问道。
“木林和叔叔婶婶也来了,你进去就知道。”
“好。”
这座别墅的内部装修风格和外表一样低调。虽是欧式建筑,却没有过多的金属和石膏元素,装饰家具多以木、皮革为主,色调偏暗。别墅的采光设计很合理,随处可见拥有肥厚叶片的绿植、盆栽松柏。阳光穿堂而过时,整栋房子显得古朴而安静。
赵杞以前来过别墅几次,赵栩琪则是第一次拜访。无论是空间设计,还是奢华程度,冷家远不如赵家,但赵杞还是从妹妹渐渐睁大的杏眼中看到了惊喜。
他大概能猜到其中的原由。作为一幢欧式建筑,洁白的墙面上少见各式各样的油画,取而代之的是千奇百怪的植物标本。赵栩琪热爱自然,对标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整栋房子也不是完全没有油画,客厅壁炉的上方就挂着一幅。
画面上,夕阳余晖,薄云行空。淡粉色的天空下,白色风车孤立于草原丘陵。雄鹰展翅翱翔,似在鸣叫。公路蜿蜒前行,大地呈现出绝美的金黄色。画作的下方标着一行字——“聆听自然的声音,感受大地的回响。”
壁炉前方置有两张沙发和一个茶几,茶几上的茶壶和茶杯冒着热气。坐在沙发上的几人见赵杞兄妹来了,纷纷起身。
“伯父、伯母。”赵杞朝最为年长的男人和颇为年轻的女人颔首问候。赵栩琪随着哥哥打了招呼。
冷崇山留着成功人士的标志性短发,穿了件轻薄款的浅色羊毛衫,虽两鬓斑白,但身子骨看着十分硬朗。他慈眉善目地道了一句“小赵来了”。
温露站在冷崇山的身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冷崇山的原配妻子,也就是冷倾音的亲生母亲,在冷倾音八岁时去世了。温露是冷崇山的现任妻子,因坠崖意外去世的冷回响为温露所生。
温露比冷崇山小十八岁,今年四十二岁。儿子去世前,她看上去就像二十多岁的人。白皙的皮肤、光滑的脖子、没有皱纹的脸,让人很难相信她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冷回响的去世令她备受打击。她的眼角滋生出几道皱纹,笑容也暗藏忧郁的神色。
“叔叔婶婶。”赵杞转身看向另一侧。
比冷崇山小四岁的亲弟弟冷峻岭及其妻子姜枝连声说了几个“好”。与去年相比,冷峻岭似乎又胖了不少,肚腩明显,模样十分的富态,只是头发越发的稀疏了。五十二岁的姜枝倒是没怎么变,妆容和以往一样夸张。
这对夫妇身边站着一个留着二八分发型的年轻男人,中等身材,浓眉小眼,额头略宽,长相颇具正义感。他是申木林,三十二岁,比冷倾音小几个月,是冷崇山昔日好友的儿子。好友夫妇相继去世后,冷崇山将其抚养长大。他称冷崇山“叔叔”,温露为“阿姨”。
“堂弟呢?”赵杞问冷峻岭。他指是对方与姜枝的独生子,在南方某高校读研究生,专业是园林设计。
“本来昨晚就该到雪城。但临时有事,今晚回来。晚点儿司机去机场接他,不用管他。”
“你们的人呢?”问话的是冷崇山,对方指的是随兄妹二人来雪城的助理等人。
“安排他们在市里住下了。这里很安全,没必要跟着。”
“说的也是。”冷崇山表示认可。他抬起手,挥了挥,“好啦,都站着干嘛,快坐吧。”接着,他扭头唤道,“萍芬。”
被唤作“萍芬”的五十多岁女人在众人纷纷坐下时,依然站在沙发旁。她是冷家的保姆,已在冷家生活三十多年。冷倾音曾说,萍芬就像她的亲人。
“去准备晚饭吧。小赵他们舟车劳顿,晚上多整几个硬菜。”冷崇山吩咐道。
“要不整个铁锅炖?我们带了几只新杀的大鹅。”姜枝提议。
“铁锅炖大鹅?”
众人扭头看向发出询问的赵栩琪。
“啊,抱歉,我没吃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道菜。”
“铁锅可以炖一切。”冷峻岭大笑道,“没吃过正好,就铁锅炖大鹅如何?”他将目光移向冷崇山,等待对方的回答。
“好,就这么办。”
“对了!”萍芬拍了一下手,“家里的土豆下来了,前些日子我闺女送了十几公斤上来。今天有客人,咱们炖点儿。自家种的土豆,味道和外面的不一样,吃着也放心。”
“这样最好。”冷崇山肯定地点点头。
“我这就去准备。”萍芬脸上挂满欣喜的笑容,快步离开客厅。
“小赵要不来,咱们还吃不上萍芬家的土豆了。”姜枝调侃道,“昨天前天我们也来了,可没听说什么土豆的事儿。”
冷峻岭听闻,“哎呀”了一声,佯装无奈地瞥了妻子一眼。
“要我说倒也不全是为了小赵。”姜枝没有理会丈夫的眼神,“是倾音面子大。小赵是倾音的未婚夫,其他人来了都不行。萍芬最疼的就是倾音了。”
“芬姨是疼我,但她说过,土豆是打算在后天父亲寿宴时炖菜用的。”
“十几公斤土豆听着多,其实不禁吃。”申木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补充道,“和大白菜一样。”
“你小子也向着倾音。”冷峻岭替妻子说出嘴边的话。
“倾音。”
冷倾音听见父亲叫她,扭头看向对方。
“一会儿你带小赵他们去房间。我累了,上楼休息会儿。”
“我和你一起。”温露起身。她搀起冷崇山,礼貌环视众人,“请各位自便。”说着,二人便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