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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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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瞒你们说,听说回响失踪时,我心里依然带着气。”冷奇石用力搓了搓脸,做了一次深呼吸,“我猜到他是甩下我去爬山了,心想让那小子吃吃苦头也好。后来你们告诉我他死了,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没记错的话,回响遇难的位置距离雪城几十公里远。我向有爬山经验的人打听过,那片山岭算是雪城附近最艰险的区域。回响想挑战难度更高的山峰,大概就是他放我鸽子的原因。当然,说是艰险也只是相对的,车辆可以抵达三分之二的位置。但再往上爬就要靠熟人带,山里没信号,容易迷路。”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回响不是一个人上山的。如果没有人带他,他不会和我爽约。还有,姐,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没有嫌疑了吧?你还不如我呢,又没有经验,回响根本不会再找你。”
话虽难听,却是事实。众人用沉默表达认可,没有打断冷奇石,继续听他说。
“我没有告诉警察回响之前约过我,但我把朋友的话告诉他们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回响是不会独自前往那片山岭的。可是警察不相信,就像他们也不相信你们一样。他们认为回响的意外事故是由于个人的莽撞和无知造成的,家属的坚持只是不甘心罢了。”
“当然,我也有错。我承认,没有向警察说明真相是因为胆怯,毕竟我答应过回响的请求。我怕说出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另外,我觉得即便说了,也不会对案情有帮助。就算有人陪回响一起上山,那也是意外。没有证据之前,很难定性是人为的。再说了,什么人会谋害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不瞒你们说,得知回响手机碎成残片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我仍做好了警察通过技术手段找到我的心理准备。可事实是,他们并没有找我,或许警察和我想的一样吧。”
话音落下后,房间鸦雀无声。赵杞偷偷瞥了温露一眼,对方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释放出的目光冰冷到令人发怵。这样的目光应该不是第一次出现了,想必冷倾音向温露坦白时,也曾被这样赤裸地凝视过。
四个人知道冷回响会在生日当天爬山,案发后,四人均对此事保持缄默。赵杞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名字,四人都有选择不说的理由。
冷倾音和申木林是因为自责和后悔,冷奇石是担心不必要的麻烦。至于陈岩,虽然没问过,但赵杞认为他的理由可能是最现实的——怕失业。冷回响出事,无论是否答应过对方,结果都一样。有人要出来承担责任,家属需要宣泄,陈岩一定会丢掉工作。
赵杞心想:即使现在去问陈岩,对方可能依然不会承认。只是警察已知晓此事,陈岩恐怕想瞒也瞒不住。想到这儿,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奇石……”他看向冷奇石的眼睛,“就像你说的,你觉得告诉警察没用。可为什么时隔一年后,你又选择说出来?”
“哈哈”,冷奇石笑着抱起双臂,回视赵杞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不愧是姐夫,这么点破绽都被你发现了。”
“别卖关子。”冷倾音催促道。
“我有我的原因,但我现在不想说。同样的,我也没告诉警察。”
“我猜你是发现什么了。”声音从赵杞的耳边传来。
众人惊讶地看向缓缓开口的赵栩琪。
“一定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事,让你想到那起意外事故。我还猜,你去三层阁楼不是去找漫画的。就像你刚刚说的,你和回响曾把路线图藏在漫画书里。所以……”她挑了一下眉毛,“你是去找路线图的,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赵杞听闻,倒抽一口凉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包括冷奇石本人。
“另外,我大概也知道你寿宴前一天晚上下楼的目的了。你的怀疑对象就在楼下吧?”赵栩琪微微提起嘴角,“简言之,你怀疑某个人,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便下楼试探对方。大概是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于是晚点的时候,你又去了三层阁楼。你了解回响藏东西的习惯。你找的不是你和回响画的路线图,那张路线图被你撕了。你找的是回响和另一个人画的路线图,是这样吗?”
询问的语气出现,原本落在赵栩琪脸上的几束目光瞬时转移到冷奇石的脸上。
冷奇石的表情僵住了,似乎失去了回答问题的能力。他像一座没有上色的雕像,呆呆地看向赵栩琪,喉结明显地滚动了几下,一滴汗珠从他的太阳穴附近滑落。
“能被怀疑的只有木林哥和陈岩。你现在不想说,是因为你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就算你找到了路线图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只要没提到名字,你仍须进一步证实。木林哥也好,陈岩也罢,都是大家曾经信任的人,你怕无谓的猜测会给那个人带来无妄之灾。说到底,你还是挺有良心的。”
“是……”冷奇石低声沉吟,“而且,我也担心有人告密。我妈去世了,杀她的人就在咱们几人之中。”
“是啊,二婶是被杀害的。可我要说的是,回响也是。”
赵杞吃了一惊。“别瞎说。”他下意识地阻止妹妹。
“这不是瞎说。”赵栩琪拧紧眉毛,语气变得严肃,“事到如今,无论是谁陪回响上的山,我们恐怕都不能把这起事故看成单纯的意外。我想警察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时隔三天才将此事告诉倾音姐姐。他们应该已经着手调查了。”
“就算是陪同上山,也可能发生意外啊。”赵杞不是很明白。即使怀疑事故是人为,但就这么定性是否有些草率了。
“哥,你仔细想想。你邀请我爬山,我拒绝了。那后面我为什么又反悔了?而且提出了能让你和别人爽约的方案。我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赢得你的青睐?赢得你的青睐能给我带来什么?你只是一个没有独立的十八岁男孩。”
如果不看脸,赵杞会认为这番话是从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正常情况下,若有人重提爬山的请求,冷回响大概率会说“不用了”,因为他已经和冷奇石约好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冷回响会邀请这个人和他们一起,两人爬山和三人爬山没什么不同,更何况大家都认识。可是,这两种情况都没有发生。即使被冷奇石骂也选择爽约,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赵杞被妹妹的三言两语说服了。
“回响是被谋杀的。”一个愤怒的声音突然在空气中颤抖,几人扭头看向温露,“琪琪,你是这意思吧?”她瞪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身体因克制而微微抖动。
赵栩琪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起身坐到温露身边,揽住对方。“伯母,我想是的,很抱歉得出这样的结论。虽然不知道回响坠崖是否和投毒案有关,但咱们最好先找到这个人。”
“那就快点找出来!”温露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尖锐,身体抖动的幅度更大了。冷倾音也伸出胳膊,搂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奇石,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吧?”赵栩琪直截了当地问。
“我……”
“你可以不说怀疑谁,但能把东西给我们看看吗?若去年你就将回响爽约一事告诉警方,警方可能就不会以意外坠崖快速结案了。我和哥哥是局外人,不会告密。伯母和倾音姐姐,一个是回响的亲妈,一个是亲姐姐,她们也不会告密。所以,别再犹豫了,好吗?”
面对赵栩琪的请求,冷奇石低下头。他紧握双拳,放在盘起的双腿上。面前的人值得信任吗?他拧着眉毛,神色犹豫。
房间内仅能听见温露快而沉重的呼吸声。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冷奇石,等待对方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冷奇石慢慢抬起头。他松开紧握的双拳,道了一声“好”。
没有人知道,冷回响的去世对他的打击有多大。纵然对堂弟爽约的行为感到愤怒,也只是付出的情感在作祟。隐隐约约的,他察觉单纯的堂弟可能被骗了,只是这样的想法并不真切。该多问问的——他后悔没有与冷回响多聊聊,那孩子根本不会撒谎,或许他本可以阻止一场灾难。
“琪琪,你很厉害。”他揉了揉眼睛,“我确实是去找路线图的。与兄弟一起讨论喜欢的人或事很快乐,即使是回到自己家,我的脑袋里也全是我们的聊天内容。回响那家伙也是。我让他不要将爬山的事告诉别人,他做得很好。但他说,他会忍不住去看制定好的计划,没事会在路线图上添两笔。要知道,我们并不是真的需要自己画的路线图,那只是一种形式。”
空气中传来一声啜泣,不是冷奇石发出的,而是温露。眼泪在指缝间流淌,这位母亲用手捂住脸,已泣不成声。
冷奇石的肺腑之言似乎感染了在场的每个人。赵杞内心动容,他甚至能想象到冷回响坐在桌前研究路线的画面。年轻的男孩当时是什么心情?他一定对终点的日出充满期待吧。
“那天我突然想,回响虽然没有和我去爬山,但他可能会保留画路线图的习惯,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提议。”冷奇石摸了摸裤兜,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我在书柜左侧第二层里面那排的漫画书里找到了这张纸。原图在我家里,幸好拍了照片。”他把手机递给冷倾音。
冷倾音接过手机,放到温露面前。温露一下就认出了儿子生前的字迹,泪水再次决堤而出。警方和家属只知道冷回响遇难的地点,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坠落的。而这份路线图刚好显示了冷回响生前最后的位置。
“能转发吗?”冷倾音问。
冷奇石愣了愣,随即点点头,照片被发送到几人的手机上。
“这份路线图的详细程度和我们之前做的那份差太多了。”见大家都埋头看手机,冷奇石解释道,“不过也能理解。虽然都是野山,但我们去的是很多人走过的常规爬山路线,网上有现成的路线图。我们不过是照抄网上的,然后稍作改动,地点、建筑、岔路口标注得都十分清晰。回响后来去的是非常规路线,网上查不到,估计那位向导也没告诉他太多。”
“确实不清晰。”赵杞小声附和,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冷回响的画图技巧只能说一般,不算专业,好在标明了东南西北。那张纸的最底端是一个正方形,写着“雪城”两字。一条标着“X1”的曲线从“雪城”出发,朝纸张的左上角蜿蜒而上,与标着“起点”两字的圆点相连。“X1”应该是上山公路。
从图上可知,爬山起点距离雪城六十二公里。起点之后,便是一条掉头向南延伸的曲线,通往终点,徒步距离是五公里。除此之外,纸的最右边有条直线,写着“松雪河”三字,没有标明距离。
“我记得回响遇难的地点距离雪城五十多公里……”冷倾用征求意见的语气说,“好像是五十六公里。”
温露无力地点点头。
“没错,回响是往回爬的。”赵栩琪将手机伸到二人面前,“起点是六十二公里,向西南方向爬五公里就是终点。你看他画了。红线应该是陡坡,绿线是缓坡,黄线介于两者之间。”
“终点的小三角是什么意思?”冷倾音指了指手机屏幕。
赵栩琪努起嘴,眨了眨杏眼,好像也不清楚。她只有下海经验,没有登山经验。
“是悬崖。”
冷奇石的答案令众人再度沉默。
“奇石,这上面有其他人的字迹吗?”赵栩琪问。几人里唯一没有被情绪干扰的就是赵栩琪,就连赵杞都在时刻关心未婚妻的心情。也多亏赵栩琪在,对话才得以继续推进。“我看不出来有其他人的字迹。”
“是的,没有。”冷奇石摇摇头,“我和回响的那张就不一样,我们是共同创作的。这张可能是回响一个人画的,不然就像我说的,会更清晰。我们不仅标明点到点的距离,还会写上距离用时,甚至给不同的路线起了名字,就连途径的景点都标得一清二楚。可你看这张图,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不过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至少有一个景点。”
“哪啊?”
“松雪河啊。”
“松雪河?”温露的情绪稍微好点了,双手抹过两侧眼角,拨开额头前的碎发,“琪琪,你的意思是松雪河是景点?”
“是的,不然我想不明白松雪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张图上。您看,回响没有标距离,也没有路径,只是在东方画了一条线。回响是从雪城西北角出发的,然后从西北方朝东南方爬,终点是悬崖。图上没有其他下山路线,他应该会原路下山。他不会经过松雪河,画它干什么?难道是地标,那他至少标明距离啊。”
“有道理。”冷倾音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也就是说……终点悬崖能看见松雪河?”
“嗯,只能这么认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