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节疤》稳重王

24、24

　　房间的电话铃响了，来自前台。冷倾音对着话筒答了一句“是的”，便将电话挂断。几分钟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啊呀，以前也是没留意，这样的酒店好像没有门铃。”冷奇石站在门口调侃，头发被染回了黑色。看状态，他已忘记被警察带走的不快。“不过也没机会留意，毕竟每次开房等人的是我。呀，琪琪在呢，我就是开个玩笑。”

　　赵栩琪冲门口礼貌地笑了笑，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

　　“进去坐吧。”冷倾音轻声催促。在座的几人可没心情听这位花花公子开玩笑。

　　叫冷奇石来酒店是温露的主意。警方所言固然可靠，但不会将笔录内容全数告知。与其凭借只言片语揣摩真相，不如直接找冷奇石问个明白。于是，冷倾音在回酒店的路上给冷奇石打了电话，希望他可以到酒店说明事情原委。冷奇石没有拒绝，不过他当时正在殡葬公司与工作人员商量母亲的葬礼流程，只能完事后再过来。

　　“与葬礼有关的事宜准备好了吗？”冷倾音一边问一边给冷奇石倒茶。对方从沙发上拿了个垫子，直接坐在地上。

　　“差不多了，就是不知道警方什么时候能把我妈还给我。”冷奇石没好气地答道，“破个案子磨磨唧唧。”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啊，烫。”遂又放下杯子，“还有，姐，能不能别让公司的人天天跟着我。我不习惯，感觉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不能，我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警方到现在都没能找到投毒案的凶手，我不放心。而且，那些人可以给你打下手。我现在分身乏术，没空帮你，很多事要你自己去办。”

　　“我知道，可是——”

　　“别说了。等案子破了，那些人自然不会跟着你。再说了，你也该回学校了。”

　　“好吧——”冷奇石拉了一个长音，像是在撒娇，“对了，我昨天去医院看过大爷。医生说，他下周能转普通病房。”

　　“是。你去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冷倾音有点惊讶，旁边的温露也是和她一样的表情。

　　“这有什么可告诉的。我不是特地去的医院，是办事顺路。”

　　后面一句倒也不必说。其余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一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的表情。

　　“去看木林了吗？”

　　“没有。都说了我是出门办事，哪有时间看他。”

　　明明都在一栋楼里。冷倾音扶住额头，颇为无奈地道了一句“好吧”。“言归正传，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她重新看向冷奇石，收起闲谈的姿态。“在此之前有件事你要知情，回响爬山之前也找过我和木林，但我们没有同意。”

　　“是吗？”

　　“是。”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是问，你确定木林哥没有同意吗？”

　　“确——”冷倾音顿住了。投毒案之前，她对此深信不疑。可是现在，她恐怕很难说出“确定”两字。

　　赵杞看出了未婚妻的犹豫。事实上，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除了他和赵栩琪，其他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包括提出质疑的冷奇石本人。

　　众人沉默半晌，冷奇石再度开口：“我不想怀疑木林哥，但他确实可能是答应回响要求的人之一。另外，我早就知道回响问过你们，还知道回响不止问过咱们三个，他还问过……”他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犹豫，“陈岩。”

　　“啊？”几人不约而同地小声惊呼。

　　“对，是回响告诉我的。”

　　“他怎么没告诉我？”

　　“你没问吧？”

　　“好像是。”冷倾音用双手捂住脸，脸上闪过一丝苦涩。

　　“回响说你们都拒绝他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怀疑木林？说他可能答应回响。”

　　“拒绝不代表不反悔啊。而且我不止怀疑木林哥，陈岩也一样。至于堂姐你嘛……可能性为零。”

　　“为什么这么肯定？”

　　“说来话长。”

　　“请你长话短说。”

　　冷奇石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这事只能从头说起。”

　　冷回响是去年春节时，第一次和冷奇石透露了爬山的想法。那天是大年初一，两家人齐聚冷家别墅。饭后，冷奇石被这个小六岁的堂弟叫到了阁楼。

　　“生活在知名的山脉地区，却没有挑战过任何一座山峰，好像说不过去。这感觉就像生活在海边，却不会游泳。”

　　“这有什么啊？谁说生活在海边就一定会游泳了？”冷奇石不以为意地剥着手中的松子，两腿间是冷回响及时推过来的垃圾桶，“你看珊瑚，长海里都不会游泳。”

　　“可这是少数啊。”

　　“干嘛一定要做大多数？”

　　冷回响被他问住了。只是看堂弟认真的表情，他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三颗松子的工夫，冷回响便又开口了。

　　“其实我是想证明自己。”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坚定，“我从小被父母、姐姐呵护，生活中的很多事情都是被安排好的。在家人铺好的路上前行，即使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也看上去唾手可得。我似乎从来没有能够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拥有独当一面的勇气。”

　　冷奇石抬起眼皮，他不清楚对方想说什么，但手中剥松子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我有自己想做的事，不想永远活在家人的关照中。上个学期我们体育老师说，爬的山越多，看到的世界就越大。脚底的山峰越高，看的就越远。只是爬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克服艰难险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需要勇气。你能懂吗？不是能站多高的勇气，而是那种战胜困难的勇气。”

　　冷奇石点头，他没有打断对方。

　　“所以我想挑战一座山峰。换句话说，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向家人证明自己。同时，我也能收获勇气。没准我原本就有这样的勇气，只是没有发现而已。”

　　冷回响一口气吐露完心中所想，随后放松地沉下肩膀，“我是认真的，别笑我。”

　　冷奇石一语不发，默默地吃完手中最后几颗松子。

　　面对如此真诚的独白，他怎么会笑？他对着垃圾桶掸了掸手，想到自己的父母——一个用尽手段挣钱的父亲和一个只喜欢帮父亲挣钱的母亲，两人似乎谁也不愿意听他说话。每当他想找父母吐露心声，总是得到“别矫情”这样的回答。似乎作为男孩，他天生就不拥有为困扰发声的权利。他了解不被理解的感觉。所以，他不会嘲笑认真诉说心事的堂弟。

　　“你想让我陪你爬山？是这意思吗？”他直视冷回响的眼睛问。

　　“是，九月——我十八岁生日的当天。”冷回响“嘿嘿”笑了两声，“如果能看日出就最好了。”

　　“你问过别人吗？”

　　“问过岩哥（陈岩），他家就在雪城附近的山里，熟悉山路，可惜我被拒绝了。我也找姐姐了，她也不去。想想也是，她又不擅长爬山。说实话，我有点后悔找她。幸好她没有告诉爸妈，不然我就要挨骂了。”

　　“你没问木林哥吗？”

　　“问了，同样被拒绝了。他说他忙。”冷回响跨坐在椅子上，可怜巴巴地抱着椅背，“好像也是，他们都是有工作的人。第一次爬山谨慎点好，那么多对家盯着老爸。我不想找家人以外的人，堂哥你是最优人选。”

　　虽然是最后才被问到的，但冷回响说的没错，研究生课不多，他确实是最优人选。不过，冷奇石没有立刻答应冷回响，他要等返校后看学校和导师的安排才能决定。

　　临近六月的时候，冷奇石主动给冷回响打了一个电话。他同意陪对方去爬山，电话另一头的堂弟当即兴奋地喊了一句“Yes”。

　　毫无疑问，冷奇石被冷回响之前的那番自白触动了，陪堂弟寻找勇气——逐渐成为他心中的执念。事实上，自春节到六月的期间，冷奇石在网上查阅资料，已看了不少登山攻略。

　　家乡所处的山脉绵延千里，面积辽阔，陡峭的山峰不多。总体来说海拔不高，称不上艰险，适合新手登山者。电话中，他对冷回响提出三个要求：一是走常规爬山路线，不去无人问津的野山；二是不在山里露营，若是想看日出，就找民宿住下；三是不要告诉家人。他干了太多出格的事，不想因此事再被家人责难。

　　冷回响一口应了下来。

　　经过多番商量后，二人约定于冷回响生日的前一天下午出发，目标是距离雪城十公里的山岭。目标山峰海拔不高，但也可以欣赏到绝美的日出。更重要的是，山顶地势平缓，有正常经营的民宿。几条上山路线虽然略显平庸，但二人最终达成一致。

　　计划已定，冷奇石着手准备起来。他与导师打了招呼，告知对方九月家里有事，暂缓返校。想到冷回响生日后没几天就是国庆节，家里会为冷崇山举办五十九岁寿宴，他干脆请了一个月的假。

　　帮堂弟实现生日愿望的计划就这样秘密的进行着。暑假期间，冷奇石以找冷回响看漫画为由，经常住在冷家别墅。兄弟二人窝在三层阁楼，讨论专业装备和爬山路线，并将路线图画在纸上藏进漫画书里。冷回响说，他会把每次爬山的路线图保存好，这些字迹粗糙的线路图将成为他人生回忆的重要组成部分。

　　朝夕相处，共同的秘密如同火焰在兄弟间燃烧，他们的关系日益亲密。很快，爬山不再是二人间唯一的话题，他们开始无话不谈。从漫画聊到手办，从汽车聊到赛车，还有……

　　“竟然没有交过女朋友吗？”

　　“啊呀，哥，你不要大惊小怪的。能不能小点声，被爸妈和姐姐听到就不好了。”

　　“你有喜欢的人吗？哥教你怎么追。”

　　听冷奇石这么说，冷回响的眼睛瞬时亮了。他给冷奇石看了心仪女生的照片。照片上的女生与冷回响一般大，面庞清秀，扎着利落的低马尾。对方身着西式校服，眼睛笑成一条缝，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这女孩叫Cloe，比我小一届，漂亮吧。”提起女孩名字时，十八岁男孩的脸红成了夕阳下的晚霞，“擅长手工和插花，性格也很好，活泼可爱。”

　　确实令人心动啊，冷奇石看着照片心想。介于是堂弟喜欢的女生，他没有瞎打听，而是将自己追女生的把戏倾囊相授。

　　“一定要送花！”“你知道女人最讨厌男人什么吗？抠。”“不要吹牛，不然人家以为你有病。”“真心换真心，以后不喜欢了是以后的事。”

　　他不知道冷回响听进去多少，但对方似乎真的受到了鼓舞。某天他去阁楼找冷回响时，对方桌前的记事白板上多了一行字——“Cloe的圣诞礼物，别忘了！今年要大胆一点！”

　　不得不说，冷回响的反馈令冷奇石产生一种莫名的成就感。在这个家里，只有冷回响愿意听他嘴里的“谬论”，接受他的建议，也不在意他的调侃。同样的，他也乐意听对方诉说心事，他能在那些真诚的诉说中感受到信任。

　　冷奇石不禁觉得，十公里外的山峰有股魔力，将他和冷回响的兄弟情义紧密拴在一起。虽然一开始是被对方拽着去的，但同为菜鸟的他逐渐对那天的到来产生了真实的期待。

　　如果所有事可以按部就班的进行，那么冷回响十八岁生日的那天，兄弟二人会一同站在山峰上迎接绝美的日出。然后，他们会一起下山，回到冷家别墅与家人共同庆生。

　　可惜的是，世事无常。

　　那是八月下旬的一天，冷奇石兴致勃勃地跑上三层阁楼，推门而入。

　　“回响，你不是觉得咱们的路线太平庸吗？经你哥哥我百般打听，终于发现一条小路。是人走过的，但比之前的陡峭，我想咱们应该没问题。”他一边说一边取出书柜中的漫画书，从里面翻出两人画的路线图。

　　就在他动笔将新路线画给冷回响时，他发现冷回响并没有理会他。对方情绪低落，目光在闪躲。

　　几分钟后，漫画书被摔在了地上。

　　“不能去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冷奇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有点事儿……”冷回响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哥，别生气。”

　　“被家人发现了？我去和他们说。”

　　“没有。咱们的路线与我预期不符，具体的以后我再和你解释。”

　　预期不符是什么意思？路线是共同商量的结果，现在又说预期不符？他是瞧不起这条路线吗？冷奇石的胸口瞬时燃起一股无名火，直通脑顶。

　　“你是嫌咱们的路线容易？咱们是新手，不能一开始就爬太难的，很危险，也容易倦怠。”

　　“可开始总是很难的，我想挑战。”

　　回响是走火入魔了吗？为了挑战可以不管不顾。他们当初明明说好了呀！“咱们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我也和学校请假了。说不去就不去了？”他低声质问对方。

　　“对不起，这次不行了。”冷回响垂下脑袋，“等生日过后，咱们在一起去。”

　　满腔热血被一盆冷水浇灭，若站在对面的人不是他的堂弟，冷奇石恐怕就要给对方一拳了。为了能让冷回响有个难忘的生日，他四处打听，做了那么多的攻略，结果对方说不去就不去了。少爷就是少爷啊，他快气死了。

　　“算了，你爱跟谁去跟谁去。”冷奇石压抑着想揍对方的冲动，将手中的路线图一撕两半，攒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以后也不去了。”他使劲踢了一脚，垃圾桶飞了出去。冷回响自始至终不敢看他，直到他摔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