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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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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悬崖边缘,眺望东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太阳大概是这世上最伟大的画家,它轻挥手中的画笔,将阳光洒向大地,为泛黄的树叶附上金色的光芒,赐予安静的河水粼粼波光。
在十八岁冷回响的心中,这景色一定美极了。他用一条直线和三个汉字,将心中美景的方向标记在纸上。
“地球是圆的,人类能够看到的边界是视线与地球的切点。切点的远近取决于人站多高,即使人类的平视距离只有5公里,但只要站的足够高,就能看见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外的景色。”
赵栩琪跪坐在茶几前,身旁是冷倾音的电脑,其余几人围坐在她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网络地图,松雪河与上山公路是两个方向,冷回响遇难崖底距离松雪河河道最近也要二十几公里。
“所以,”赵栩琪用在讲座上发言的语气说道,“从科学的角度分析,回响大概率能在山顶看见松雪河,但具体情况要去实地考察才能确认。”
就算站在崖顶能看见松雪河,这又意味着什么?赵杞一边听赵栩琪分析,一边思考。冷回响出生在雪城,地处松雪河流域,他对这条河有特殊情感?即便如此,附近山脉能看见松雪河的山顶有很多,不一定非得去人迹罕至的野山头。他百思不得其解,将心中的疑问和盘托出。
“因为难爬啊。”冷奇石抢答道,“都说了,回响想上难度——啊,对不起。”他不自在地看向温露,对方沉着脸,没有要理他的意思。
“难爬只是一方面。”赵栩琪咬着嘴唇,视线落在空中的某个点上,“咱们不能站在回响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
“凶手……算了,暂且称这个人为向导吧。是他向回响推荐的地点,不是吗?咱们应该站在他的角度思考——为什么选择这条登山路线。”
“是啊!”赵栩琪的话如一记重锤敲醒了赵杞,他恍然大悟,“这是那位向导熟悉的路线。”
“没错,熟悉路线是此行的基本前提。需要进一步思考的是,向导为什么会熟悉那条路线。找到原因也就找到人了,找到人就能知道事故的真相。”赵栩琪眯起眼睛,目光如芒刺一般锐利,“这位向导可能是登山爱好者,也可能是当地居民,或者该路线对他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说完,她眨了眨眼睛,“接下来咱们要做的是一一验证这些可能性。”
“嗯,去验证就好。”低沉的声音出现在赵杞耳边,沉默已久的冷倾音开口说道。她看向温露,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寻求认可。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知道”——她们似乎在用眼神表达心中的想法。
“二位打什么哑谜呢?”冷奇石嘴快,问出赵杞心中的疑惑。
“没有。”温露看向冷奇石,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总之,奇石,谢谢你。”
“啊?您这么说可是折煞我了。我对不起回响,我应该早点将自己知道的告诉警察。”
“是,就这点来说,我确实也恨你。”
温露的语气波澜不惊,但“惊恐”的神色仍从冷奇石的脸上一闪而过。“对不起……这句道歉是对您的。”他的声音很小,垂着脑袋,目光四处游移。
“原谅我无法说没关系。”温露轻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冰冷的目光温和了些许,“不管怎么说,我也该对你说一声‘谢谢’。你不是伤害回响的人,而且因为你的存在,回响生前最后一个暑假过得很快乐。”
“快乐……”冷奇石低声沉吟。
“嗯。回响那阵子常和我提起你。‘妈,奇石哥来没有?’‘妈,奇石哥喜欢吃松子,让岩哥买点。’‘妈,你去和二叔说,让奇石哥暑假长住咱家。’我当时还在想,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大概是想起儿子生前阳光开朗的模样,温露脸上渐渐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冷奇石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随即蔓延至脖子,脖颈处青筋凸起。他紧握双拳,指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声重重的叹息后,他别过脑袋,用力捶了一下地板。
面对冷奇石的反应,温露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继续说:“我了解回响,他不是轻易爽约的人。这也是为什么听了琪琪的分析,我便认定回响是被谋杀的。那孩子十分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若不是有什么足以令他改变心意的理由,他是绝对不会爽约的。换句话说,更有挑战的登山路线、绝美的景色或许是他登山的理由,但我不认为这些能够改变他的心意,破坏他与你之间的承诺。”
“您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温露收起笑容,摇摇头,“奇石,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您说。”
“请你不要继续调查了,更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警察。”她顿了顿,扭头看向冷倾音,“这件事就交给我和倾音吧,好吗?”
“啊?”疑问声不止来自冷奇石,赵杞和赵栩琪也露出不解的目光。
“姐?”冷奇石小声试探。
“听她的。”冷倾音的语气像是在命令,“交给我们。”她说。
冷奇石又看向赵杞和赵栩琪,左右摆动脑袋,希望他俩说点什么。赵栩琪一度想开口,但犹豫一番后最终垂下视线,没有理会他求助的目光。
看那对母女的表情,她们心中可能有答案了,并且在长久的沉默中达成了默契。很想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只是问也不会说吧?赵杞感到一丝无力。他冲冷奇石耸了耸肩,无奈地摊开双手。
“啊呀,你们真是……”冷奇石夸张地向后仰着身体,露出放弃的表情,“行吧,先听你们的。我最近也忙,没空研究路线图。改天去医院看大爷,我把原图给你们。”
“谢谢。”温露颔首说道。
“别,又折我寿,虽然您就比我大十七岁。说实话,平时我都不好意思叫您大妈。”
又来了。“别臭贫。”冷倾音瞪了他一眼。
“嘿嘿。不过我也有个请求,若你们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好吗?在报警之前,我想揍那王八蛋一顿。”
冷倾音咂了一下嘴,算是同意了。
“哦对,还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们。”冷奇石洋洋洒洒地向后撑着身体,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表情,“我很好奇,警察为什么会调查回响房间?按理说,这案子早画句号了。”
这小子怎么想起这个了。赵杞正要用对警察的那番说辞应付冷奇石,温露却抢在他前面开口:“那天我去回响房间时,发现有人进去过,于是就报警了。”
替他回答可能是怕冷奇石找他麻烦,赵杞心领神会,朝那张侧脸投出一个感激的目光。
“您发现我擦过地板和把手?”冷奇石问。
“是,但不止。即使你没有打扫房间,我也知道有人进去过。”
“为什么?”
“书柜中书的顺序是错的。回响在每层都放了两排书。取出外面那排书后,你没有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很不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去,您竟然记得书的摆放顺序!回响是不会自己收拾——”
“行了,别说了。”冷倾音打断冷奇石,冲对方使了一个眼色。姐姐的威慑力堪比核弹,冷奇石猛地收回嘴边的话,差点呛着自己。
冷回响失踪的那一周,温露几乎没有睡过整觉。除了配合警方调查取证,就是独自坐在三层阁楼的地板上,就好像只要坐在那里,冷回响就能安全回家。冷崇山劝不动,便让萍芬按时给她送饭。她会勉强自己吃一口,因为她知道,只有活着才能见到归来的儿子。不幸的是,冷回响没能回家。噩耗传来时,这位年轻的母亲晕倒了。
葬礼结束后,温露向家人提出请求,希望可以保留冷回响房间原有的模样,或许这么做能替她守住儿子生前的气息。复原工作是她和家人一起做的。她曾在那个房间待了整整一周,记得房间的每个细节,包括冷回响摆放书的顺序。她记得儿子房间的样子,不会错。
“奇石,你要不要回家了?”时间不早了,窗外天色暗沉,冷倾音露出送客的表情,“二叔一个人在家呢吧?替我们问声好。”
“姐,轰我不用这么委婉。”
“那你赶紧走。”
“服你了。”冷奇石苦笑两声。无论冷倾音用什么态度对他,他似乎都不会生气。“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他碎碎叨叨地站了起来,“琪琪,你不走吗?咱俩是外人,人家不带咱们玩。”
“走你的就行了,琪琪的房间就在旁边。”
“原来只有我是外人。知道啦,姐。”
“我也回房间了。”温露说着起身。她轻吐一口气,看向赵栩琪,“走吗,琪琪,咱们一起。”
奇怪的是,她没能得到回应。
赵栩琪许久没说话了。她有些反常,微微蹙起眉毛,专注地盯着空气,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怎么了,琪琪?”赵杞问。
冷奇石站在门口,也好奇地看向客厅。
赵栩琪伸出一只手,示意大家别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温露。“伯母,您说您记得回响房间书的顺序。”
温露不明所以地点头。“是。”
“那您记得书房标本集的顺序吗?”
“记得,是我亲手摆放的,而且都有序号。”
“好,我再问您,‘单子叶植物·天门冬目’旁边放着什么?”
“啊?嗯……”温露用手抵住下巴,露出认真回忆的表情。半晌过后,她用确信的目光看向赵栩琪。
“天门冬目是单子叶植物最大的类群,与它有关的标本有好几本。”她转身面对墙,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那些标本集在单子叶植物最开始的位置,它们前面是双子叶植物。也就是说,它们的左侧是双子叶植物标本集,右侧……啊,是‘单子叶植物·泽泻目’。”
“没错,就是这样。您还记得双子叶植物最后一本标本集是什么目吗?”
“双子叶?”温露皱了下眉,很快给出答案,“龙胆目……”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渐渐睁大双眼,“等等!”她惊讶地捂住嘴。
“是的,我刚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赵栩琪抬起头,摆动脑袋看向每一个人,“顺序!”她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听着有点紧张,也有点亢奋,“我可太笨了,竟然才意识到!但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咱们最好回家看一下!”
“什么?琪琪,你在说什么?先说清楚行不行。”赵杞着急。赵栩琪的表情告诉他,对方有了了不得的发现。
本打算离开的冷奇石,也张着嘴回到客厅。几人将赵栩琪围在中间。
“伯母,寿宴前一天,咱俩在书房翻完了所有双子叶植物的标本集。时间晚了,您便将单子叶植物的第一本,也就是天门冬目的标本集借给我,让我回房间看。”
“是的。”
“第二天您要忙寿宴的事,让我自己去书房还标本。哥,你陪我去的,记得吧?”
赵杞答“记得”。
“当时有本标本集歪了,记得吗?你还歪着脑袋念出了夹脊上面的字。”
“记得……”赵杞回想当时的场景。忽然,一阵寒意袭击了他的后背,他似乎猜到赵栩琪想表达什么了。只是他不懂植物的类属,不是很确信。
“看来你也猜到了。”赵栩琪耸起眉毛。
“琪琪快说,别卖关子。”冷倾音面色焦急地说道。
“嗯。当时书柜中双子叶植物的最后一本标本集歪了,姿势是这样的。”赵栩琪将右手手掌斜在面前,“按理说,旁边的标本集被取走,发生倾斜也正常。可它倾斜的方向不对,它是向左边倾斜。正常情况下,右侧的标本集被拿走,它应该向右边倾斜。你们想想,是不是?”
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赵栩琪的问题,凝重的表情渐渐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本标本集的倾斜方向确实不对。”赵杞咽了口口水,说,“我记得很清楚,它是歪向了左边。琪琪,你的意思是有人动过标本集,对吗?”
“对。准确的说,是动过最后那本双子叶植物的标本集。”
“那里面……”他舔了舔嘴唇,心脏不听使唤地乱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是关于什么的?你刚说是龙什么?”
“龙胆目。”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说话的温露,似乎都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钩吻科属于龙胆目。”她面色僵硬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