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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吾 ...

  •   两人捧着一本《沛然决》看到深夜,直到疲累的铁执溪连打哈欠,才终于睡下。
      阎巧收回前言,说铁执溪是学渣还是有些过分了。经他指点,对方不到一天便悟透了大半本书,周天运转的效率直线上升,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你还是挺聪明的,又好学,只是缺些提点而已。”阎巧鼓励他。
      “嘿嘿,是你教得好!”
      少年一副“我没有那么好”的表情,但眼神深处的确回归了刚见面时的自信。阎巧还是比较喜欢他这副模样,少年人就该意气风发。
      第三天上午,两人才终于进入到山谷的最深处。深山中,有一座草庐依山傍水而建,屋旁用篱笆圈出一片草药园。柴火堆、晒衣架、炉灶,各类设施应有尽有;屋檐下的火腿和鱼干长了层霉;远处的耕地已经翻过,静待来年开春下种。
      “义父!我回来啦!”铁执溪兴高采烈地朝屋子奔去,一下推开了那摇摇欲坠的木门。
      阎巧跟在少年身后,微微皱了皱眉,他发现屋子有段时间无人打理了,草药园子里的杂草都长了一尺高,少年的义父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果不其然,铁执溪在几个隔间里进进出出,就是没见着义父的踪影。在褪去兴奋后,少年也开始逐渐意识到,义父并非恰巧不在,而是已经离开很久了。
      “桌上有封信,还有个像剑柄的东西。”阎巧呼唤铁执溪过来,“你来瞧瞧,是不是你义父留下的信。”
      少年不语,大踏步地走来,掀开信纸埋头阅读。阎巧站在边上,看到少年有一瞬间攥紧了信纸,过了会儿,手指和紧皱的眉间都慢慢松开,脸上的不解却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愈发茫然。
      阎巧不太想介入别人的家事,但眼下这情况,非要置身事外就太无情了。
      他询问道:“我能问问,信上都写了什么吗?”
      “义父……他是自行离去了。”铁执溪低头看着信纸,回道,“他说他在追查一件要紧的事,恰好近期寻得了些许端倪,他来不及等我回家,就独自出发了。至于那事儿具体是什么,他半个字都没提。”
      “他可说去了哪儿?”
      “他让我去一处名为‘太吾村’的地方找他。”顿了顿,少年神情微妙,“他还叮嘱我,从今往后,都得以‘太吾’之姓自称……”
      好嘛,阎巧算是理解铁执溪为何那副表情了。任谁知道自己爹唐突跑得没影,临行前还强行把自己的姓氏改到别家去了,都会是这副表情的。
      “所以,今后你就是‘太吾执溪’了?”阎巧沉吟道,“四个字的名字,会不会有点太长?”
      说来,“太吾”这个词可不常见,作为姓氏更是闻所未闻,但阎巧居然莫名感到耳熟,仿佛在很久之前听说过……是错觉吗?
      “你要觉得长,可以继续叫我铁执溪。”少年无谓地耸了耸肩,翻过信纸。
      信纸背面是张地图,虽然画得简陋,但依稀看得出是偃宣谷的地图,图上勾勒出一条路线,一路延伸向东,指向比他们来时更远的地方。看来,走这条路就可以出谷了。
      阎巧指指桌上的另一样东西,问:“这剑柄又是何物?”
      “破旧”一词甚至不足以形容这剑柄,称之为古董都毫无违和感。雕花和其上的锈迹满溢着古朴的气息,材质像金属又像木头;下端完整,上端则是从剑身根处断裂开来。即使是那道最年轻的断痕,少说也有好几个年头了,也不知它是被怎样的敌手摧残成了这副模样?
      铁执溪回道:“义父说,这是‘伏虞剑柄’,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必须贴身携带。”
      他渐渐从突发状况带来的震惊中回神,恢复了冷静,正好奇地端详那神秘的剑柄,欲将它拿到手上——但在他触碰到剑柄的瞬间,他的身形诡异地定在了原地。
      阎巧略感不妙,脱口而出:“铁执溪?”
      见少年不仅不回话,反而眉头紧锁、双眼无神,神色在喜怒哀乐间不断变换,阎巧当机立断,利落地将对方触碰剑柄的手拍开,抓住他的双肩一通摇晃:“铁执溪!醒醒!”
      “我……”
      铁执溪没愣神太久,很快就回过神来,但看上去骤然沧桑了许多,仿佛在这几个眨眼间经历了几十上百年的光阴。
      他喃喃道:“我看到了好多人……不,我好像变成了其他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穷有富,一世又一世,在天地间轮回……”沉思了会儿,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双掌,松了口气,“幸好,我还是我。”
      “这剑柄……”阎巧略有些担忧,只是触碰一下都有如此神异,铁执溪义父说那是重要之物,还真不是随便说说。
      无论铁执溪看到的是货真价实的记忆,还是幻象,这剑柄都不像是武侠世界观会有的东西,这让阎巧隐隐有些不安,可这不安的来源,他却不能向铁执溪明说,何况那是他义父留给他的宝物。
      铁执溪又碰了剑柄一下,这次没有任何反应,随后将它藏在了领子里,贴身携带。
      希望这是正确的选择……阎巧没有阻止对方,心道。
      重新检查了遍家中后,铁执溪对阎巧道:“义父已经把屋里收拾过了,我打算整理一下行李,明早就出发。”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打算与我同行,还是……在此分道扬镳?”
      阎巧假装没看出对方有多想和自己同行,平静道:“我没和你说过吗?去白鹿泽本就是要一路向东的,我自然会和你一起去,哪怕只是出于顺路。”他话锋一转:“再说,《沛然决》我还没看完呢。”
      由于有过学习高阶内功的经历,理解《沛然决》对阎巧而言并不困难。实际上,就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有意把整本书背了下来,手抄一遍都没有问题,只是尚未将其中理念融会贯通、也还没有正式运过功罢了。
      铁执溪显然不清楚个中门道,他心中一宽,笑道:“好,你随便看!”
      他扭头跨过门槛,忽地又回头道:“我去忙了,你自己拿了慢慢看啊!”
      阎巧瞥了少年一眼,做出挥手驱赶的动作,他才悻悻然离去。
      太吾……
      阎巧在桌边坐下,敲了敲脑门。他的记忆力一贯是极好的,他也不觉得自己对这个词的熟悉感只是错觉,那么,他会是在什么时候听过的这个词呢……?
      “……你最近没玩之前那个游戏了?”
      “啊,之前那个没玩了。这个?这个是刚出的,还在测试,听说很好玩……总之,我先玩玩看,要是不错的话,就送一份到你库里。”
      那应该是……前世大学的时候?那会儿他的病情还没有急剧恶化,还能在宿舍里和舍友一起开黑……
      那天,对方拒绝了他的开黑邀请,理由是要去玩一款新出的单机游戏,而那款游戏的名字,似乎是叫——
      ——《太吾绘卷》!
      阎巧猛地打了个寒颤,心跳骤然加速。
      他抬手按住额上跳动的血管,喘了两口冷气。
      他想起来了!虽然舍友最后真的送了他那款游戏,但他没有被舍友安利到,加上紧接着病情恶化,他甚至没有机会再下床了,于是根本没去玩那款游戏,但他是记得的:那款游戏正是武侠世界观,主角的身份正是“太吾传人”,他还有一个神神秘秘的义父……一切都对得上!
      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穿越到了前世的虚构世界,有一瞬间,无边的空虚笼罩了阎巧,让他感到强烈的生理不适。
      有过多次发病经历的他知道这样不行,只好迅速调整心态,暗示自己往好处想,比如:他很可能并不是穿越到了游戏中,因为身为主角的铁执溪显然没有什么系统;再说,这个武侠世界和前世那个武侠游戏诞生的先后还未可知,在多元宇宙的尺度上,可能压根不存在统一的时间尺度,计较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又或者,一切只是无数个平行世界交错下诞生的小小巧合,无论是两个世界的相似度,还是他那自以为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靠在桌边想了很多,阎巧最后也没有完全释怀,不过好在他的病情还是控制住了。铁执溪对他身体的事还一无所知,要是他唐突在对方家中吐血,恐怕会把孩子吓得不轻。
      “到晚饭时间了,你想吃点什……啊!”
      铁执溪适时地从门口探出头来,然后就被阎巧苍白的脸色和扶额的姿势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前来,“阎巧!你、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可能只是有点…冷。”阎巧来不及掩饰,唯有含糊道。
      如果说知道这个世界是虚拟的,对阎巧的心态是个巨大的打击,那么,知道铁执溪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了,他会势不可挡地走上人生巅峰,阎巧不用再担心自己与铁执溪的人际关系会拖累他,那么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就不再必要了……本该是这样的。
      可实际上,被那双坦诚到毫无保留的眼睛盯着,让他怎么开口才好?
      哪怕只是一句“我身体确实不好”,似乎都能给这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带来巨大的打击,何况他刚刚才来到自己人生的转折点——接受伏虞剑柄中的传承,成为太吾传人——他自己尚且处于对未来的无限迷茫中,又何来精力处理身边琐事呢?
      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留给自己烦恼吧,就算他愿意告知铁执溪实情,也绝对不是在今天。
      “冷?”铁执溪一愣,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有全信,他一个阳气极盛的半大小伙,没有生过病,还没有着过凉吗?谁着凉是这个表现,独独一点儿不发抖呢?
      不过,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要帮阎巧的忙,一拍脑袋道:“我这就去给你找两身衣服,再生个火,做点热腾腾的吃食!你等着,马上来!”
      这深谷小屋与外界毫无来往,衣服都旧得不行了,好在足够干净。阎巧不是真的冷,但祸从口出,为了不露馅儿,他还是老老实实套了两层单衣,又披了层棉衣。穿上这么多衣服,他的体感温度倒是没什么变化,也不知是他的内功足够强,还是他的皮肤温度感受器已经坏了。
      见阎巧呼呼喝着冬瓜腊肉汤,重新变得神采奕奕,铁执溪才信了他是真的冷——他有所不知,其实只是阎巧好几天没吃到正儿八经的饭食,如今终于饱餐一顿,难得满足罢了。
      “你家腊肉还有多少?多带点,留着路上吃吧。”阎巧严肃提议道,“山谷气候特殊,等到了太吾村,就不一定能晒出这种风味的腊肉了。”
      “好啊,那就多带点!”铁执溪爽快应下,“义父留了好多干货没带走呢,我每样都带上一点!正好马上要入冬了。”
      阎巧认真点头,“极好的。”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一想到接下来又不知道有多少天吃不上有锅气的饭,阎巧便忍不住多吃了几口。不得不说,铁执溪的厨艺比他和怀玉道人都高出至少一个级别,他上一次吃这么好吃的东西可是在十几年之前了。念及此处,阎巧更加坚定了抱大腿……哦不是,是蹭饭的心思。
      吃完晚饭,铁执溪又继续收拾东西。他从仓库拾了几块木料,连夜搓了辆小拖车,把阎巧想带上的食材都堆了上去,一点也不舍得丢下。
      “这么多东西堆上去,得有两百斤了,拖着不重吗?”阎巧忍不住问道。
      “还好吧,也就是山里累点,等到了平坦的大路上就很轻松了。”铁执溪满不在乎,“就当是修行的一部分咯!”
      “你很想变强吗?为什么?”
      “也不是非得变强吧……主要是想找点事儿做。”铁执溪回道,“我一歇下来,就不知道日子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而修行是我找到的最有趣的事情之一了。”
      他想了想,俯身悄悄对阎巧道:“还有件事儿,这山谷里有条很厉害的蛇,额头上有块白色鳞片,我小时候撞见过它一次,被它咬得可惨了!义父说要替我报仇,但他翻遍山谷也没找着那条蛇,不知道它跑哪儿去了。从那以后我就立志,将来某一天,一定得找它算账!”
      说完,他恢复了正常音量,遗憾道:“可惜,以我现在的修为,估计还是打不过它,只能等以后变强了,有缘再回来一趟,才能完成这个心愿,可惜可惜。”
      原来还有这码事……阎巧无言以对。他还以为能从铁执溪口中听到什么哲学回答呢,结果孩子就是孩子。
      屋里有一张大榻,一张小榻。铁执溪说,他小时候,他和义父两人就睡那张大榻上,等他逐渐长得比他义父还高了,义父就给他做了那张小榻,不过他总怀念小时候睡大床的感觉,每次义父不在家就偷偷睡回去……
      “……扯远了,其实我是想说,那张小床睡着冷,你就睡大那张吧。”铁执溪貌似慷慨地说道。
      “好吧。”阎巧答应下来,这时候拒绝就显得太矫情了。
      然而铁执溪转眼就把那张小床搬到了大床附近,这下二者根本没啥差别了。
      两人熄灯躺下,铁执溪却还在不厌其烦地询问阎巧外界的情况,像春游前一晚的小学生似的。
      “太吾村这个名字,我…不曾听说过。”阎巧不得不撒谎,“你希望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事实上,就算他有心向铁执溪透露外界的情况,也无能为力,因为《太吾绘卷》这个游戏,当年还是测试版本,毫无主线剧情可言,也极少有固定NPC,所以他才会迟迟没有意识到世界的真相。
      既然多说无益,那便不必多言。
      “唔,我觉得我在任何地方都能活得很好,所以无所谓!”铁执溪枕着双臂爽朗道。
      “要求好低啊。”
      阎巧其实也是这样的人,只是,如果条件足够,他对生活质量的执着,尤其是对美食、美酒的执着,也可以变得很高。
      “环境不好的话,就改变它呗!就和义父在这山中开辟出这个家一样。”
      铁执溪语速不快,像在边想象那样的未来、边组织语言,“……再说了,我有义父给的这个古怪剑柄做信物,就算那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姓‘太吾’,我肯定也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他们最好都愿意听我的!”
      阎巧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他:“你人还没到那呢,就开始幻想当土皇帝的未来了。”
      铁执溪以为他是在笑自己能力不足,不由反驳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做得做不来呢?”
      阎巧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他笑的是事实还真就是铁执溪想象的那样,但他是不会解释的,只装作被说服了的样子闭上了嘴。
      他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铁执溪又软着嗓子道:“阎巧,我睡不着,你再和我说说话嘛。”
      “不聊了,早点睡。”阎巧已经很困了,闭着眼睛回道,“你想熬着夜拖两百多斤的东西爬山吗?”
      “那、那让我抓着你的手睡……”
      “你是十七岁还是七岁……”
      还没争出个结果,阎巧就睡着了,所以他也无从得知那晚铁执溪到底有没有抓着自己的手睡觉,他只记得对方次日看上去精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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