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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执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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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巧坐在大树最高的枝杈上,闭目享受着正午的阳光。
他体温偏低,晒太阳能令他舒适,尤其当阳光洒落在眼皮上,将薄薄的血肉映照得如胎内般鲜红时,会让他感到本能的安全。
又过去五分钟,少年才姗姗来迟,他哼哧哼哧地爬上大树,喘着粗气坐在阎巧旁边,哭笑不得道:“大侠,是我错了,我不该以貌取人!”
阎巧睁开眼睛,冲他微微一笑,也不急着起身,就这么眺望着下方茂盛的树林,和远处的山峰、瀑布……而少年同样不心急,他一边调息,一边从旁道:“其实,我几乎没有见过义父以外的人呢!哦对,我叫铁执溪,打铁的铁,偏执的执,小溪的溪!大侠你呢?”
“别叫我大侠了,听着怪怪的。”阎巧说,“我们也没差几岁,平辈论处即可。”
“哦……”少年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我叫阎巧。”
“严……?”
“阎王的阎,巧合的巧。”
“哦!”铁执溪恍然。
他换了个姿势,蹲坐在粗大的枝干上,又笑嘻嘻地问:“你是路过这里吗?还是来找我义父的?这‘偃宣谷’附近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阎巧回道:“路过罢了。我要去的是白鹿泽,只是一路上四处乱逛,无意中就走到了这里来。”
“方才我遇见只不怕人的小猴子,又跟着它发现了你露宿的痕迹,于是便想看看,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什么人会选择在山中隐居……”顿了顿,阎巧继续道,“想不到是个年纪还不如我的小孩儿。”
铁执溪蹙眉,“我不是小孩儿,我十七了!”
“我十九。”阎巧面露微笑,“你该叫我哥哥。”
“可你比我矮大半个头。”铁执溪实诚道。
“……一码归一码。”
若非自己先天体虚,幼年又营养不良,花了好长时间才把身体养起来,阎巧有自信在身高上超越同龄人平均水平,但现在嘛……不提也罢。
铁执溪的眼珠滴溜溜转,然后他选择性地放弃了这个话题,好奇问道:“你也是在山里长大的?可你看上去和我完全不一样,是为什么?你都不会被晒黑的吗?”
阎巧含糊道:“我…体质特殊,不容易晒黑。”
“只是体质特殊吗?那就好。”铁执溪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是身体不好,才长得那么白、那么瘦咧。”
“……”
阎巧没有接话,他和少年只是萍水相逢,没必要太过深入。对方愿意关心仅有一面之缘的他,大抵只是因为他平时难得见到同类罢了——在这一点上,阎巧也是一样的。
“你只比我大两岁,轻功已经那般厉害了,真了不起!”铁执溪感慨道,“我出发捉促织前,义父给了我一本‘小纵跃功’的身法秘籍,我到现在还没彻底熟练呢,而且,就算圆满,速度恐怕也不及你十分之一!”
铁执溪是练过武的,这很容易看出来。虽然他花了五六分钟才完成比赛,但若换个普通人来,不借助工具就压根没法爬上这树,而铁执溪不仅上来了,实际上还挺轻松,之所以喘那么厉害,主要原因是他太兴奋了……
阎巧隐隐听说过“小纵跃功”这个名字,知道那大抵是个下九品身法,便道:“身法只是其中一个因素,你我真正的差距不在此,而在于真气的积累。”
“嗯……你说得对。”铁执溪点头,“我小时候就一直黏着义父想要习武,但他总让我静下心来打基础,直到不久前,才终于传我一门内功。他自称那部内功是他所创,不过下九品而已,想来是很容易练的,可几个月下来,周天运转总是滞涩,难以孕育真气……”他坐了下来,双手杵着膝盖,叹了口气,“你说,我是不是没什么习武天赋?”
自创功法?阎巧欲言又止。
有十五大武林名门珠玉在前,这小子的义父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自创功法?只是,没亲眼见过功法原貌,他便不能确定是功法的问题,若直说“借来看看”,又显得太没边界感。
这世间芸芸众生,的确生来便有“资质”一说。天才事半功倍,庸才事倍功半,这都是铭刻在众人骨子里的认知,说是天理也不为过。
但在阎巧结合两世经历的眼光看来,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其成就其实并未达到他们资质的上限,即是说,他们还远远未到会因资质限制而不得寸进的地步,而在那之前,聪慧和努力真的能弥补很多。
铁执溪的习武资质如何,阎巧不好评价,毕竟“武学资质”是个很广泛的概念,其中包含了修炼不同类型的功法、熟练掌握各种武器的才能等等,无法一以概之;再说,精确判断资质是需要特殊技巧的,轻易下结论是不负责任的行为;而更多时候,即使是惊才绝艳之人,也很难不被埋没,他们可能一生都没有机会挖掘出自己的才能所在。
“按你自己的说法,你也只是刚刚开始修行而已,来日方长,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阎巧安慰道。
沉默了会儿,少年忽然道:“阎巧,我在外头玩挺久的了,差不多该回家去了,义父还等着我的促织呢!”
他话锋一转,笑道:“我家离这儿不远,走个两三天就到了,你要不要来做做客?我还可以送你一只罐子,装你的朱砂额!当然,得回家去取……”他轻咳一声,略显腼腆:“……如果你不着急去那劳什子白鹿泽的话。”
没有拒绝的理由。
阎巧看着少年真诚而期待的双眼,思索了会儿,答应下来。
……
当晚,二人在林子里露营。铁执溪自告奋勇地去打猎,带回来一头野猪崽子,让两人结结实实饱餐了一顿。
铁执溪的厨艺不错,不管烧烤还是炖煮都有模有样,调味也很符合阎巧的胃口,他忍不住多吃了点,但和铁执溪本人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这小子一个人就吃了大半头猪崽,以及若干野果和干粮,一吃完就活蹦乱跳地开始练拳,让阎巧不禁感叹人与人的差异。
饶有兴趣了看了会儿拳,阎巧问道:“这是太祖长拳?”
铁执溪脚步腾挪,拳出如风,浑身上下随着一招一式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响,不一会儿已是挥汗如雨。他浑身都在使劲,声音自然也大得很:“是!”
“你练了多久?”
“一年!”铁执溪嘴上回着,手上动作不停,不时发出“哈!”“嘿!”之声。
太祖长拳,人称“百拳之母”,虽不是什么高深的招式,以此为底衍化出来的拳法却是不计其数,其本身拿来打基础亦是极好的。
一年时间,能把太祖长拳练成这样,阎巧觉得,这小子在拳法这条路上还是大有可为的。
十几遍拳打下来,可算是把浑身力劲卸完,随后铁执溪屁颠屁颠地跑到远处瀑布下洗澡去了。回来后,他从行囊中取出本书,盘腿坐下,边读边开始运功,阎巧瞥了眼书的封面,上书三个大字,“沛然决”。
没听过的名字。
“这就是你义父自创的那本内功?”他问。
铁执溪点头,他大概是累了,亦或是不敢放松,总之忽然间安静了不少,反让阎巧有些不适应。
要寻找铁执溪修行不顺的根源,直接要求看那本《沛然决》是最快的,但阎巧自认和铁执溪没有熟到那种程度。好在,他另有办法相助。
他在铁执溪背后坐下,单手搭上后者的肩膀,若无其事道:“不用管我,你只管你运功。”
“好。”铁执溪不多话,全神贯注地运转起真气来。
真气在经络中运转,二者的关系恰似人体的另一副血管与其中的血液,但经络不像血管那般先天通畅,而是需要锻炼才能打开并变得粗壮。同时,真气的运行轨迹由功法决定,直到能够将这顺序如本能般记住前,每次周天运转都需聚精会神,令意识下潜到体内,如此才能像操纵肢体一样控制体内真气,这便是“内视”。
内视是武者的基本功,不过内视他人的身体就另当别论了,这需要更为精细的控制力,同时也需要接受者放下防备。将受他人控制的真气引渡进自己体内,无异于将性命交由对方,若那人有异心,自己轻则真气紊乱,重则经络受损。
铁执溪一开始并未意识到阎巧的打算,但那不妨碍他发自内心地信任对方。阎巧搭在他肩上的手掌冰凉,他尽力无视着那微妙的触感,将注意力集中在周天运转上,沉心静气。
两个周天下来,阎巧若有所思地睁开眼睛,放下了手,道:“先暂停一下。”
铁执溪也睁开眼,问道:“发现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什么大问题。”阎巧摇头。
“那——”
“但确实有些问题,你别急,慢慢听我说。”阎巧说道,“你的‘沛然决’,周天运转的方式非常之复杂,同时又相当精巧,不像常规的下九品内功应有的水准,也就是说,像你这样的初学者,无法迅速掌握它,其实是正常的。”
“是这样的吗?”铁执溪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来,“也就是说,不是我的问题?那太好了!”
阎巧打断道:“不,你也有问题。”
“……?”
“你在周天运转之前,才读过一遍《沛然决》,但你两次运功仍然有细微的差别,导致两次产生的真气量不同,你察觉到了吗?你肯定是没把功法的细节记牢,才会出这样的基础错误。”
铁执溪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呃……”
仿佛没有看到对方尴尬的神情,阎巧自顾自继续道:“而且,你两次运功产生的真气,实则都没有达到应有的标准。以我初步推算,你从运转中获得的真气,应该比现在多出至少三分之……嗯,三成。你真的把这本书吃透了吗?”
“嗯……”铁执溪四处张望,好一会儿才讪笑道:“可能、确实、有些地方还没完全理解——”
在阎巧说下一句话前,他向对方猛地双手合掌,大声打断道:“拜托了!师父!请教我念书!”
阎巧被噎了一下,下意识从铁执溪的正前方躲开,哭笑不得,“不要乱拜师父,这可不是儿戏!”
而且,你说要教你什么?念书?
“可我真的不擅长读书呀!”铁执溪扁了扁嘴,埋怨道,“每个字我都认识,可连起来就是读不懂!若是拳法什么的,看看图差不多就会了,可是内功,不仅要背诵什么心法,还要牢记真气流经的穴位!这我哪记得住!”
懂了,原来是学渣……
阎巧眼中不由得流露出两分怜悯,幸好这小子生在武林世界,要是在二十一世纪的华夏,怕是要遭老罪了。
“好吧,我可以帮你,但你别叫我师父,我受不起。”阎巧正色道,“不瞒你说,我过去虽有些机缘,但其实也是刚刚离家、初入武林,经验、阅历不见得比你丰富多少,当你的师父是误人子弟。倒是你义父,能创作出‘沛然决’这样玄妙的内功,必然是位隐世高人,你不如回去找他多多讨教,父子之间总不会藏私的。”
铁执溪面露犹豫,想了想,道:“那、那我也实话实说吧……”
少年趁机向阎巧讲述起自己的过去,原来他从记事起就被义父收养,从小听着各种武林故事长大,早早期待义父能教自己武功,但对方直到他十六岁以后才开始传授他功法。少年对此并无不满,他相信义父的考量比自己更为深远,可他也有自己的盘算——那就是不能向义父展露出任何武学进度上的落后。
他不想让义父觉得自己的资质不如人,即使修行遇到障碍,他也不敢向义父坦诚,因为他不确定那是正常的,还是他天资不足导致的。他的修行才刚刚起步,若是早早令义父失望,说不定对方就不愿再教他武功了。
“……完全是多虑。”听完少年的自白,阎巧摇了摇头,“你义父若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一开始就不会将‘沛然决’传授于你。你现在还没有理解这本功法有多么强大,才会有这般无谓的顾虑。”
依怀玉道人所言,“百邪体大法”乃是一部超三品功法,仅在神一品与绝二品之下。纵使在一个数百人的名门大派中,能掌握此等内功的人,也不会超过两手之数。
至于“沛然决”,铁执溪的义父称这是部下九品功法,可在阎巧看来,它比起百邪体大法也不会差太多,他愿意将其交予铁执溪,作为后者的基础功法来修行,已经足以说明他对这位义子的重视。
将铁执溪好好数落一顿后,阎巧认真告诫道:“你日后可不能再有这般心态了,不然会吃大亏!你年轻,不知江湖险恶,你出了家门,外面可没几个人会像家人那样待你,什么好东西都无条件送给你。哪怕你只想从他们嘴里讨要两句指点,都得付出相应的价钱,到那时,你就会后悔,当年怎么不多问问你义父!”
铁执溪正襟危坐,乖乖听着数落,不时点头应声,“好啦,我知道了……”
见他有在自我反省了,阎巧不再多言,但没过多会儿,又听少年忽然道:“可阎巧你对我就很好呀,所以,江湖中人也不全像你说的那样势利吧?”
我干了什么呀,就对你好了……阎巧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对你没什么特别的,我对所有人都这样。”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只是说你对我好,倒也没说你对我特别……铁执溪心想着,没敢把这话说出来。笑话,他窃喜还来不及呢!但听阎巧那么说,失落也还是有一些的。
胡思乱想了会儿,少年感觉脸部有些异样的发烫,连忙遮掩道:“不说那些了!你刚才不说要帮我吗?那就来帮我看看这功法呗!”
这家伙倒是大方,直接把《沛然决》递了过来,还往阎巧旁边挤,一副要两人同看一本书的架势。
阎巧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无奈道:“别挤,你热得像个暖炉似的,我要给你烘出汗了。”
他瞥了眼《沛然决》,问道:“你确定要给我看吗?我刚才说了,这本功法的价值很高。”
“意思是你不想白看?”铁执溪摸了摸下巴,为难道,“可我也不图你什么呀,只是想要你教教我而已。”
“那……”阎巧想了想,“作为你借功法给我看的交换,我把朱砂额给你吧。”
“哎?!”
铁执溪张大嘴巴,好半天才合上,喜不自胜道:“可以吗?!那可是异品促织王!真的就这么送我?”
阎巧纠正道:“不是‘送’,这不是有来有回吗?”
这下反倒是铁执溪不自在了,他不悦道:“功法这种东西,你学会了,也只是多一个人会,又不是你学了,我就不能学。这对我来说不就是白送吗?”
阎巧微怔,“你说的……倒也有两分道理。”
功法秘籍,说白了就是知识。传递知识并不会让它减少,曾为现代人的阎巧自然是清楚的,只不过他早已习惯了以当下的眼光来看问题,而对武林中人而言,这种级别的功法无疑是需要被垄断的,四处传播只会削减它的价值,反倒是少年心性的铁执溪对此不甚在意,这倒是翻转过来了。
“……既然是你的东西,那给我看也是你的自由,事实确实如此,是我不该以己度人。”
“啊?你别那么说,我随口说说的!”铁执溪没料到阎巧会说这些话,一时手足无措,左右纠结了会儿,小心翼翼道:“那、那朱砂额……?”
见少年一副在理性和欲望间挣扎的神色,阎巧笑出了声,随后,他趁对方愣神的功夫大手一挥,无谓道:“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朱砂额就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