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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促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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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二年里,阎巧和怀玉道人也并非总是待在同一处,实际上,为了避开村庄的扩张范围,以及为了寻求缓和阎巧体质的宝地,他们搬过好几次家。
最后一次搬家,是在两年前怀玉道人死后,而现在,怀玉道人的坟墓也还在阎巧的目之所及处。
此地已算得上人迹罕至,不过,就在几里开外,仍有一间便于行商歇息的哨站,只是与阎巧的住处之间隔着高耸的悬崖,常人难以翻越,所以阎巧也不担心会有人误闯进来。
阎巧认同师父的观点,不希望在时机成熟前与常人有太多关联,但不得不承认,人终究是社会动物,比如两人身上的衣服,可不是他们自己能织的,而是找人买的,某些在山中来之不易的粮食也是如此。和外界完全切断联系百害而无一利,能有个联络、交易的渠道,自然是极好的。
哨站毕竟不是专门的驿站,不是什么时候都有人的,阎巧来了三次,终于见到了一位牵着骡子的熟人。
听闻阎巧的来意,商人笑容灿烂道:“啊,您要迁走了是吗?没问题,我正要去西边的县城,完全可以顺手收购您的财物,只是价格会低上一些,请谅解。”
“都在这了,你瞧瞧吧。”阎巧不以为意,指了指哨站的角落,那里堆着他从屋里搬出来的各种玩意,放不住的粮食、泡菜缸、木炭……
这些还不是屋里的全部,若是哪天他想回来为师父扫墓,屋里留下的东西仍够他住些时日的,但没了人看管,那地方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被流民、草寇之流发现,若不变卖些,到时候就全便宜别人了。
商人一边算着价钱,一边问阎巧:“我能问问您要搬去哪儿么?要是去县城,咱俩顺路一道走呗?”
阎巧很清楚他想与自己同行的原因,和他用“您”称呼自己的原因是一样的。
那是一年前的事,他第一次遇到商人,也是在这哨站里,只不过当时对方正在被一群流寇抢劫,他手上似乎有什么贵重物品,说什么也不肯交出去,那群人一不做二不休,举刀便要往他身上砍……总之,那之后,但凡商人手上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会优先想着卖给阎巧,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家伙。
但阎巧还是拒绝了:“不,我想换个方向走,去中原那边。”
此地位于云南与广南的交界处,再往西就是云南的地界了,阎巧一时半会儿不准备去那里。
据怀玉道人所言,在云南一处名为黑水的地方,盘踞着一门邪派,其名五仙教,以中之即死的蛊指和千变万化的软兵闻名武林。怀玉道人引以为傲的“百邪体大法”,似乎就与那个门派颇有关联。
无论是出于追溯百邪体大法的根源,还是怀玉道人的来历,亦或是学习与他内力属性相合的功法,阎巧都迟早会去五仙教一趟,但不是现在。
他初入武林,最好是先找个比较好说话的名门正派请教一番,若是迷迷糊糊去了五仙教,就算能活着出来,指不定身上就多了几十条五花八门的蛊虫,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来,你可去过百花谷?”阎巧收敛心神,问道。
商人扭头看他,“您说的,可是广南白鹿泽的百花谷?”
“该没有第二个百花谷了吧。”
大致方位而言,从此地往西是五仙教,往东则是百花谷。相比前者,后者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名门正派,谷中修士皆以医入武,既是武者也是医生,甚至有传言说,百花谷主医术之高超,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百花谷人不仅学医,还会行医,对武林中人和平民百姓都一视同仁,待人亲善;又有俗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大家都是把脑袋栓腰带上的人,谁都能得罪,唯有医生不能得罪。如此大背景下,百花谷名声不好就怪了。
商人笑着摇了摇头,接道:“我常年来往云广两地,或多或少知晓些,只是不知道您想要哪方面消息?若是要打听他们有什么武功,可不在我的知识范畴内,但他们的物产、风景、人文,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阎巧想了想,问:“你可知,他们是否会向外人传授医术,或是功法?”
商人沉吟了会儿,神情一正,“不瞒您说,其实,在从商之前,我正是百花谷一名花匣弟子……”他咳嗽一声,解释道:“就是地位最低的弟子。”
“哦?”阎巧意外地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番这个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那你如今还是百花谷的人吗?”
“自然不是了,我如今隶属于‘回春堂’商号。”商人摇头,满怀感慨地回忆起从前来,“我在桂州出生,当年我娘难产,一名路过的朱匣弟子帮她渡过了难关,自那之后,我爹娘便对百花谷这名门大宗仰慕有加。我一能走路,他们就把我送进百花谷,当了牧鹿童,那之后又在百花谷待了不少年……”
说着,他叹了口气,“可惜,我既不是学医的料子,也不是习武的料子,年近三十了,依然看不到晋升的希望。我听前辈们说,像我这样的人,许多最后都去了商号当帮工,因为练过武的人体力更好,更适应他们长途跋涉的生活。那会儿,我爹娘早已西去,不管在百花谷还是在老家,我都再无留恋,正好回春堂商号的总部就在桂州,离得近,谷主和商号的当家还是熟人,于是我便向谷主请求离谷经商,他欣然应允了。”
阎巧好奇问道:“谷主不担心百花谷的功法泄露吗?”
商人知道他真正在意的事,回道:“我听闻,某些门派的确是不允许弟子叛宗的,必要的时候,哪怕要废了弟子的经络,甚至收了他们的命,也得把他们留下,不过,百花谷属于通情达理的,据我所知,宗门基本不会监督弟子的行踪,甚至会鼓励他们云游行医。再者,我在百花谷二十年,都没能学到下九品以上的功法,哪怕我有心把自己习得的功法传播出去,恐怕也没人会多余来管我。”
看来这家伙的例子并不能说明什么……阎巧心想。
实际上,若能习得一门下九品内功,将其练至圆满,再学两手其他功法,在常人中便基本是无敌手了。习武之人和常人,在武力值这块的确是有天壤之别,因此各大门派对于宗门典籍和弟子的管辖就显得尤为重要,否则,哪怕一次不经意的泄露,都有可能为那些不知其中轻重之人,招来杀身之祸。
阎巧确实想要学习百花谷的功法,虽然百花谷为“玄阴”门派,与百邪体大法所属的“紫霞”不尽相同,但二者在五行阵列上相邻,修习玄阴功法不仅不会导致他内力冲克,反而能让他内力属性更加复杂多变,在实战中大有益处。
不过,他真正想学的,其实是百花谷的医术,原因不必多说,自然是拿来医他自己的身体,可百花谷医武同源,若要将他们的医术修炼到极致,便不能不学他们的功法。
百花谷是否愿意将功法传授给外人呢?似乎有一丝希望,但还得亲眼所见才行。若实在没办法,费点心思请谷主帮他调理,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说来,这么久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阎巧说道,“等到了广南,若有机会去你们回春堂总部一趟,我会跟他们说是你推荐了我来。”
“如此甚好!”商人喜出望外,握着阎巧的手郑重道,“在下何无别,少侠曾救我于水火之中,又三番两次助我,此恩今生不忘!若少侠不嫌弃,就交了何某这个朋友吧!若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必义不容辞!”
……
听闻天黑前,何无别还要再沿路走十几里,阎巧便不多耽误他时间,只再问了些民间常识,便独自离开,向东行去。
与何无别的交谈,是个良好的开端。兴许是刚穿越来时的苦难过于刻骨铭心,在阎巧的潜意识中,他总以为这世界全然弱肉强食,幸好,文明的交流依然是有效的,只是不知道何无别这样的人占世间几成……
虽然心里定下了前往百花谷这个目标,但阎巧一向率性而为。
日落,他便在山中露宿,日出醒来,弄些野果、炖肉,好好填满自己的肚子后,时至中午才再次出发,一路悠哉悠哉……半个月下来,他的路线早已完全偏离了官道,越走越往深山里去了。
“呃,是不是走得有点歪了……?”
站在人迹罕至的深林中,阎巧挠了挠脸颊。
他已有好几天没见过人类的踪迹了,再执意深入的话,恐怕会迷失在这庞大的原始密林中,也许是时候收敛一下玩心了?
“吱、吱吱……”
一阵猴叫从头顶传来,阎巧心中一动,仰头望去。
巨大而茂密的树干把顶上的阳光挡了个结实,一只猕猴整蹲坐在枝杈上,一边啃食果子,一边盯着阎巧,阎巧从它挥舞的动作和叫声中察觉到了它的不满。
这是在赶他走?该说它是胆子小还是胆子大呢……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它还见过别的人类?
阎巧暗忖着,忽地展颜一笑,他弯腰从落叶中拾起一枚果核,夹在指间一弹——树上的小猴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额头骤然挨了一发爆栗。
“噫!”
它吃痛大叫,为这来源不明的攻击惊慌失措,顾不上继续威吓入侵它领地的阎巧,赶忙唧唧叫着跑了。
阎巧心情愉悦,负手在林中漫步,步速不快,却不曾被在树杈间跳跃的猴子甩开,始终跟在与其相隔十几米的后方。
“这是……”
跟了一段路后,阎巧停下脚步,拨开脚边的草丛,盯着中央那被踩踏弯折的草杆,“……脚印?”
十余年的野外生存经验不是吃素的,他非常确信这是人类留下的脚印,而且很新鲜。
在附近转了一圈后,阎巧甚至在一条小溪旁发现了一处临时据点,睡棚、火坑、食物残渣,应有尽有。这里不仅有人,而且不止是路过,他甚至在附近居留过一段时间。
趁他调查的功夫,猴子早就跑得没影了。阎巧摇摇头,心里大概知道这人往什么方向去了,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这时代不比二十一世纪,何况又是临近云南的边远之地,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一抓一大把,即使是阎巧,也不会选择在如此深山中定居。
时值深秋,在密林中漫步,不时能听见揲揲锤锤的促织叫声,时近时远,仿佛争鸣。
偶有蛇嘶虎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阎巧打过的老虎,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
虽说环境本身的危险不值一提,但长期住在山中,对人心性的影响却是不可估量的。若非曾当过二十年现代人,阎巧恐怕无法在十二年修行中维持身为文明人的表象,那就真变得和野人差不多了。
“瞿瞿——”
“……嗯?”
脚下传来一声闷闷的鸣叫,阎巧下意识让开步子,低头一瞧,一只促织正从他脚下逃窜而过,速度飞快。
他灵机一动,抬脚轻轻落在那促织的行进路线上,分毫不差地压住了它。
“瞿——”促织的叫声卡住了,像是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
促织这玩意,其实就是蛐蛐。阎巧不怕虫子,对这些小东西向来也不感兴趣,但他师父怀玉道人不同,他不仅每年秋季都要外出捉促织,装促织的罐子堆了一排又一排,还时常去找他仅有的几个朋友斗促织,赢回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徒儿,你不懂!斗促织可是全世界通行的娱乐活动!”怀玉道人严肃道,“只要你能拿得出三只促织,别人都不会拒绝和你斗的!而这游戏的赌注,也是可大可小,世间甚至不乏愿意为其压上全部身家之人!”他负手而立,发须飘飘,绝世高手的风范唯有在这种时候清晰可见,“可以说,若你能在斗促织中百战百胜,这整个武林,迟早都会是你的!”
那是什么,宝〇梦吗?阎巧心里吐槽,但不敢说出来。
促织身为昆虫,寿命至多几年,阎巧又不懂得制标本,所以他在怀玉道人逝世时便把他的促织都放了去。就算斗促织真的大有好处,他也不想勉强自己做不感兴趣的事,继承师父这支蛐蛐大军更是件麻烦事,还是让它们回归自然繁殖去吧。
不过嘛……
若是稀奇、强大、战绩出彩的促织,光是拿去卖,都能卖上不少钱,不失为一个来钱的好路子。变卖家产的钱只堪堪够阎巧日常使用,若想做点别的,比如投资何无别的生意,可远远不够。
正思索着要如何处置脚下这只促织,阎巧忽地一抖耳朵,敏锐的听力让他察觉到,后方有人在快速接近。
“嘿!——”
阎巧踩着促织的左腿分毫未动,右腿向侧方迈出一步,轻描淡写地躲过了“偷袭”。
“咦?啊呀!”
一只捕虫网擦着阎巧的发梢重重挥下,抓着虫网的少年似乎没料到面前竟不是促织,而是另一个人,连忙刹车,但还是猝不及防,连人带网摔了个狗吃屎。
阎巧低头看着趴在草丛上的少年,对方一头棕色长发,在脑后扎起马尾,一身布皮相间的猎户装,背着一只行囊和促织罐,腰间别着小刀。
少年似有一副钢筋铁骨,完全没摔疼,就地一滚,支着虫网面不改色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嘀咕道:“哎,又扑了个空。”
说罢,他好似立刻就忘了方才的失败,转身看向阎巧,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神情来,道:“居然还有人会来这深山中,你是来干什么的呀?”
“别急。”阎巧说道。
少年歪了歪头,“昂?”
阎巧将左脚挪开,附身拾起那只毫发无损、但瑟瑟发抖着的促织,好整以暇地看向少年。
“原来是被你踩着了!”少年惊呼一声,自来熟地凑到阎巧跟前,上下打量那只噤若寒蝉的促织,皱起眉头,“唔唔……朱额,金翅,雪腿,墨钳,这个是……”他灵光一现,惊呼道:“异品朱砂额!不是吧?!”
阎巧见少年像是个行家,也懒得在他面前装懂行,直言问道:“很稀有吗?”
“你不知道朱砂额?难道你没读过《促织经》?”少年竟比方才看见陌生人时还要匪夷所思的眼神瞅着阎巧,“这可是最高品级的促织之一,天下罕有!若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出两万银钱都有人肯要!”
“两万啊……”阎巧沉吟,略有心动,他变卖家产换来的银钱可是只有七百呢,若这少年没唬他,这一只小虫就抵得上他几十倍身家了。
“你倒是淡定。”少年摇摇头,感慨道:“我抓了整一个月促织,都没见着半只异品促织王,你却一来就抓到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呐!”
阎巧可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但面前这小子倒是真的豁达,他不禁想再逗对方两句,便道:“的确是你先发现它的,不然它也不会逃到我这边来,所以说,我能抓住它,也有你几分功劳。既然它那么宝贵,你就不想再争取一下?”
“你的就是你的,我堂堂八尺男儿,还不至于要抢别人的东西!”少年挺直腰板回答,但下一刻就缩了回去,碎碎念道:“可若不算它,我这一个月只捉到两只三品促织……也不知道义父能不能满意?”
阎巧瞥了眼少年背着的促织罐,将手上那只一动不敢动的朱砂额递给对方,道:“我不是专门来捉促织的,身上没有容器,就先把它放在你那吧。”
“哦,当然可以!”少年喜出望外地接过,小心翼翼将它投入促织罐中,好似这样的接触就能给他带来好运,俗称沾沾喜气。
进了罐子的朱砂额马上又开始生龙活虎,对着罐子外的阎巧嘶嘶地挥舞大钳,少年忍不住伸手逗它,边玩边道:“不过,你不怕我拔腿就跑吗?这可是两万钱呢!”
阎巧笑了笑,“不怕,因为你跑不过我。”
少年转过头来,狐疑道:“真的?就凭你这身板?”
在少年眼中,阎巧的外表和鬼也差不到哪儿去,肤色苍白,头发和眼眸则是如墨般漆黑,到了几乎不反光的程度。他分辨不出阎巧的年龄,而从身高来看,他比对方要高出大半个头,猎户衣装下勒出的肌肉也要结实得多,阎巧那拢在宽松素衣下的身躯完全可以用纤瘦来形容。
阎巧一贯不喜欢被评价体质,但也不至于跟一个心直口快的家伙计较,他将手揣在宽袖里,淡然道:“我们来比比?看谁先到前面那棵大树顶上。”
少年与他并肩而立,单手遮光,眯眼眺望。不用阎巧抬手指出,他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哪棵树。
“真的要比吗?”少年反问,他不是害怕输了没面子,只是不希望瘦弱的阎巧因为在森林里奔跑而出什么意外。
真是被小看了啊……阎巧不再说话,微微屈膝,朝着上方纵身一跃。
“……??”
少年见阎巧只是足尖点地,几乎没费几分力气,便跳到了比自己还高的树杈上,而且毫不停歇地向另外一根树杈飞去,翩翩衣袂转瞬便要消失在视野中,清澈的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呆滞。
“高手,高手啊!看走眼了!”少年喃喃道,旋即如梦方醒,也顾不得比赛了,快步向前追去,兴奋大喊道:“等等!大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