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邪体大成后出山了》乌合之人

11、百花归心

　　“话归正题……百邪体大法的修行者我也见过，但他们给我的感觉，都没有阎少侠这般……吊诡。”
　　借助几根银丝，谷主持续感知着阎巧的脉象，沉吟道：“他虽身患多种疾病，但这些病症彼此牵连，反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且，十九年来，他体内的平衡竟不曾被打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每样疾病的发展速度本应参差不齐，即使偶有巧合，也不能长久坚持，而他竟能保持均衡态势近二十年……”
　　铁执溪还没理解谷主的话中意，但一旁的姬逸云已经反应了过来，惊愕道：“您的意思莫非是，巧儿哥的体质是人为设计的？！”
　　人为设计？！……铁执溪一惊，神情骤然阴沉下去。
　　“这般解释，貌似比纯粹的概率更加合理，但要说何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我却是不知呀。”谷主为难道，“人体之造化奥妙无穷，即使是我百花，也不敢自称精通其中窍门，那些所谓医者手段，实则只是稳定住患者情况，随后等待人体自行修复罢了！阎少侠这般体质，已然超越了我的想象，万万不是人间手段所能企及的！”
　　铁执溪忽然道：“并非人间手段，那便是仙人手段了？”
　　“这……”谷主面色微变。
　　会提出这一说法，他自然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毕竟他昨日才见过能腾云驾雾的木头人，如今又亲眼得见阎巧这具百般矛盾的集合体，还听闻上古神剑的化身在外头虎视眈眈，加之百花谷本就有仙人传说……对于神话中的仙人是否真的存在，他心里已有了两分盘算。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代那些仙家回答铁执溪的质问，不然便是承认了，阎巧的噩运是由那些本该保佑人间的仙人一手造就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铁执溪是太吾传人！无论如何，他都断然不能在对方心中竖立下如此芥蒂呀！
　　“谷主可还记得，那位徐仙公前去找您时，都说了些什么？”铁执溪突然一转话题。
　　谷主回过神来，道：“是这般……”
　　那日，徐仙公从天而降，将正在练功房外扫地的弟子惊得连连跪拜，屋内的俞礼闻讯出门，见到那能言会动的木头人，险些误以为对方是铸剑山庄的友人做的机关人，随后听对方自称仙人，才将信将疑地拜了一拜。
　　“老夫的身份，小子不信也罢，但接下来这件事，你可不得不信！”徐仙公说罢，将太吾与相枢相继出世、太吾村遭相枢侵袭一事告知了俞礼。
　　从徐仙公口中接连听到许多常人编都编不出的秘辛，俞礼心中已是信了七分，表示自己将即刻通知全谷弟子做好警戒，并组织队伍赶往太吾村支援，可徐仙公阻止了他，道：“太吾村与太吾传人暂且无碍，援助还需从长计议，唯有一件事，你得立刻去做！”
　　俞礼立即道：“仙公请说！”
　　徐仙公严肃道：“太吾村有一人，在与相枢之战中受了重伤，他体质特别，天下也不知有几人可救。身为当世百花谷主，兴许你会有什么办法，你这就快马加鞭赶去，为他疗伤续命，不可有半分耽误！”
　　身为天字第一号名医，“飞刀”之事，俞礼不知干过多少回了，早已是驾轻就熟，当即答应下来。
　　见他拔腿就走，徐仙公叫住他道：“小子出门去，可别乱说见过老夫！听见没有！老夫不曾来过百花谷，你更没见过老夫，知道没有？！”
　　……
　　谷主感慨道：“徐仙公其人古怪，但他对阎少侠的关心不似作伪，对百花谷抵御相枢之法的提点也是直指要害，他即使不是仙人，也是善人！”
　　人间上千年历史，极少有真仙降世、赐人福祉；徐仙公看似不着调，仿佛还招惹有仇家，特意叮嘱他们不要暴露自己行踪，但他总归是救了阎巧，又向世人传播上古秘辛、教导他们对抗相枢，可他终究只有一副木人之躯，又被困在剑冢外数十年，自身难保……也不知究竟他是仙人中的异数，还是说，凡是他那样的仙人，都没有好报，最后才逐渐销声匿迹了的？
　　铁执溪不语，他仍记得，徐仙公初见阎巧时，曾为他的相貌惊诧一事。他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始终对此耿耿于怀，可惜徐仙公在俞礼面前也不曾露出半分马脚，让他难下定论。
　　徐仙公会被困在剑冢附近，想来并非巧合，不然怎会在他被救出后不久，剑冢就暴动而出？
　　在铁执溪心里，此事因徐仙公而起，他是该为阎巧此次受伤负责的，不过，对方去而折返，叫来百花谷主，也的确救了阎巧一命，至于功过能否相抵……此事还需等阎巧醒来，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既然徐仙公来头不小，似乎与其相识的阎巧想必也是同样。
　　话虽如此，即使没有这层关系，铁执溪也早就在怀疑阎巧并非常人，说不准他是哪位仙家下凡历劫，不然怎会生得既出尘又入世，仿佛能够包容一切，却又与周遭格格不入？……可一想到阎巧这一身伤病，铁执溪便不由得心中一痛，觉得阎巧还不如做个健健康康的凡人来得快乐！
　　“总之，未有定论的事，还是避免过多琢磨为好，我们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不是吗？”谷主的声音唤回了铁执溪的注意力。
　　铁执溪缓缓点头，“……您说得对。”
　　见铁执溪收回心神，不再眉头紧皱，俞礼稍微放下心来，吩咐他暂时出去，说要为阎巧做一次全身检查，并加以治疗。铁执溪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平静地离开了。
　　见谷主没有要赶自己出去的意思，姬逸云小心地问道：“谷主，我可以留下吗？”
　　虽然百花中人向来不挑行医对象，但不代表什么人都可以观摩诊治全程，只有同水平的医者、或是学生，才能得到如此待遇，姬逸云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不会心怀侥幸，他必须明确谷主对他的态度，这很重要。
　　然而，俞礼却没有就此与他细谈的打算，只是一边摘下腰间的针匣，将匣内细针一一排开，一边淡淡道：“你保住了阎少侠的性命，不然他也等不到我来，自然有资格留下。当然，如果你想，也可以离开，我不强求。”
　　姬逸云大喜，连忙保证道：“我不会离开！当然要留下！”
　　随即，他便如当年跟在师父身后求学一样，站在俞礼身旁，认真地观摩起对方的动作来。
　　俞礼已然进入了行医状态，像剥玉米一样面无表情地剥光阎巧的衣物，指着他胸前一处淤青道：“你止血时施针的手法过于激进，导致此处淤血堆积，反而有害。”
　　说罢，他又指着那道几乎斜跨整具身躯的狰狞伤口上的黑线道：“缝合的手法古老，但有效，只是缝线的材质和做工非常糟糕，会严重阻碍愈合。我理解太吾村的条件不好，你没得选，但这样不行，必须重新缝合。我带了线来，一会儿你且看着……”
　　俞礼接连犀利作评，饶是学生心态的姬逸云也不禁脸上发烫，同时惊疑不定。该说对方不愧是当今谷主吗？仅凭这些治疗的痕迹，似乎都要将他的功力与来自古代这个秘密抽丝剥茧地推算出来了！这般细腻的心思、对百花谷功法的熟稔，已经完全不在他当年的师尊之下……短短一会儿，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谷主已是万分敬仰。
　　姬逸云隐隐觉得，谷主应当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来历，但对方并未在此时展开话题，他也只好按捺下那颗急切的心，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学习之中。
　　俞礼的教学精准而迅速，而且对方在意识到姬逸云能很快理解后还在进一步提速，直到逼近他的极限，这让姬逸云不敢有丝毫分神，生怕跟不上节奏……四个小时下来，他已是满身冷汗，两脚发软，脑子里相隔了三百年的知识互相碰撞，让他头昏脑涨，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相较之下，经过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治疗，俞礼仍是一副泰然自若、风度翩翩的模样，这不仅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更需要深厚的内力支撑，这才是百花中人与民间医生相比，最大的优势所在。
　　“暂时结束了，休息一下吧。”
　　俞礼的针仍插在阎巧身上，其中几根不时跳动，他做了几次记录，随后写了张药方，将其递给椅子上的姬逸云，道：“许多药材，想来这里是没有的，好在驿站已通，从附近买来不需要太久。我会准备购置的钱和渠道，剩余的便交给你们了。”
　　“谢谷主！”
　　姬逸云不多推脱，接过那长长的药方仔细研读，眉间逐渐泛起困惑与凝重。他无法完全理解这些药物的搭配，其中有几味药或许是时代变迁的缘故，称呼也有所变化，他不得不打起精神虚心求教，俞礼也毫不吝啬地一一为他解答。
　　“阎少侠的身体状况，需得下猛药，再辅以针灸，刺激他的内力自发运转，将药性化开吸收，否则无法在短期内见效。”俞礼淡淡道，“这套针法，乃是由‘六弦九针术’转变而来，你若能掌握此法，便可在我走后持续为阎少侠施针。”
　　六弦九针术！姬逸云心神俱震，双眼微微睁大。
　　他知道这个名字，那是百花功法中极为高深的御射功法之一，毋庸置疑的不传之秘，外人甚至无从得知这部功法的名字！他作为曾经的谷主亲传，也只是听说过这部功法而已，因为他当年的实力和资历都不曾到能学习它的地步……谷主此番话语，莫不是要教他这部功法的意思？！
　　“你听说过这个名字。”俞礼忽然道。
　　“！”
　　姬逸云反应过来，下意识低下头，“谷主，我……”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道：“不瞒您说，其实我的确是…曾是百花弟子！”
　　他本就打算坦诚，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见对方终于把话题引到此处，干脆如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的身世尽数道出，而俞礼只是静静听着，面上多出两分恍然。
　　“竟能让三百年前的失心人复归，太吾传人果真神异！”俞礼感慨道，“能被太吾相救，是你的幸运！不外乎你决定留在太吾村报答他。”
　　姬逸云点头，惭愧中带着一丝坚定道：“我虽是当年谷主亲传，可若无太吾相救，我本已是个死人！数百年过去，物是人非，如今我已立下誓言，必用余生报效太吾，恐怕不能再为百花效力！即使为此不得不违背当年入谷之誓言，以及无数先辈的栽培，此事我也非做不可……”
　　他偷偷看了俞礼一眼，低声道：“您若放弃指导我，我也不会有一丝怨言。”
　　他想通了，他的确渴望继续学习百花功法，但他立誓报恩于太吾，太吾村才是如今他心中的第一位，而非百花谷。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模棱两可，若谷主不认同他的做法，他会另寻出路，唯独从前的生活，他再也不可能回去。
　　他低着头，准备接收批评或是痛骂，但他只听到一声轻笑。
　　“你来自相枢大乱的年代，对此事的认知却还不如我。”俞礼笑道，“百花弟子与太吾村民，这并不是什么难得取舍的身份。先辈栽培你、信任你，固然有将振兴百花的诉求寄托于你的心思，可同样也是为了天下，为了这黎民苍生！你消失三百年，振兴百花的重担早已不在你身上了，强求你回归宗门，反而是将无关因缘强加于你的无能表现，而若只是为了天下苍生，你在百花谷与在太吾村，又有什么分别？像你这样的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的。”
　　姬逸云愣愣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我……”
　　“我知你在担心什么，你大可放心。”俞礼对他眨了眨眼，“原则上来说，将百花功法传于谷外之人，即使我是一派之掌，也免不了流言蜚语，乃至门规惩处——然而，将功法传于太吾，却是天下英豪的共识，不仅得做，而且是非做不可！……既然如此，你身为太吾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从他那里学到一招半式，也很合乎情理，不是吗？”
　　姬逸云哑然。
　　他怔愣许久，心中仿佛一块重石落地，竟骤然生出一股落泪的冲动。
　　“……授道之恩，无以为报！”他哑着嗓子，向对方认真行了一记跪礼，“谷主大义，请受晚辈一拜！”
　　看着面前这位纯善赤诚的少年，俞礼的心思亦是复杂非常。他料到少年与百花有关，却只以为对方是哪位长老在民间留下的亲缘，与世隔绝，不料对方竟是三百年前的古人！一想到少年实则来自如今只能在史书上得见的朝代，对先人的敬仰、对后辈的怜惜，这本该矛盾的二者便不由得交织了起来，让他心绪满怀、一时怅然。
　　他默默受了这一拜，随后上前将少年拉起，给了他一个拥抱，柔声道：“当年，你没能见到你师父最后一面，我自知不能代替他给你关怀，但同为百花谷主，我理应替他感谢你的所作所为，替他说一声：逸云，你是个好孩子，你受累了！”
　　少年身躯颤抖起来，俞礼肩头的衣裳被迅速濡湿，他轻抚少年后背，任凭后者将一腔情绪都发泄出来。
　　短短半天，俞礼已然动了爱才之心，可惜太吾村与百花谷的事务难以兼顾，既然少年选择留下，他只有尊重对方的决定。
　　哭过一场后，姬逸云反而变得开朗了许多，在俞礼面前也不再那般拘谨了。问过俞礼爱吃什么后，他便出门准备去了，只是没想到铁执溪居然一直在门外打坐，让他不禁一愣，赶忙抬手擦去泪痕。
　　听见门开的动静，铁执溪睁开眼睛，装作没看见姬逸云的惨相，问道：“话都说开了么？”
　　“该说的都说了。”姬逸云笑着点头，“谷主很好，准我留下，还愿意传授我功法！当然，是借教导太吾你的名义。”
　　得知阎巧的治疗需要御射之法辅助，铁执溪立刻询问道：“那‘六弦九针术’有多么高深？我能学吗？”
　　姬逸云不想打击他，但更不想撒谎，实话实说道：“太吾你在御射一道上毫无造诣，一上来就以超三阶功法为目标，是断然不能成的。”
　　铁执溪叹气，“我想也是。”
　　“你若愿学，我可以抽空从零教你，只是能否摸到修习‘六弦九针术’的门槛，还得看你自己。”
　　铁执溪精神一振，“那感情好！我当然愿学！”
　　铁执溪并不排斥姬逸云给阎巧施针，他还不至于那么小肚鸡肠，但若哪天他要离开太吾村，那他是否能自行为阎巧施针，就成了他能否带上阎巧同行的关键。姬逸云虽听他差使，却也不见得能永远跟随他左右，关键时刻还是得看自己。
　　“我们何时开始？今晚？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姬逸云思忖道：“先用晚饭吧，过后我与谷主商量一番。论教授经验，他远远超过我，若能请他本人来指导太吾你，便再好不过了。”
　　铁执溪了然，转换话题道：“阿巧情况如何？不知今晚能不能醒来？”
　　“难说。不过，不必太过担心。”姬逸云摇头，“谷主医术高超，这我亲眼所见，巧儿哥的伤势已无大碍了，静待他苏醒就好。再说，巧儿哥要用的药也还需从附近运来，总归需要时间的，太吾你别心急。”
　　“好，好……”铁执溪逐渐沉默，“……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姬逸云失笑道：“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
　　见铁执溪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顿了顿，忽地眼珠一转，“你别说，确实有那么件事，得太吾你亲自操刀最好！”
　　“哦？”
　　“那就是今天的晚饭！”姬逸云嘿嘿一笑，“谷主爱好吃笋，我上次在你家蹭到的那道红烧笋，还有火腿笋汤，他肯定都会喜欢的！得拜托你亲自下厨啦！”
　　“哦哦！”铁执溪回过神来，瞬间又变回了平日的模样，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准备！”

作者有话说

　　准备新书中~这本之后缓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