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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醒来 ...

  •   阎巧没有做梦,只是睡了漫长的一觉。
      数天未曾动弹的身体像云一样轻,举手投足都没有实感,脑子倒是在平静的睡眠中得到了充分的休息——这般情形,让他仿佛回到了过去躺在病床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日渐衰弱的日子。
      “阿巧……阿巧?”
      终于等到阎巧睁开眼睛的一刻,铁执溪本该欣喜,但身下人那双墨色眼眸中的神光竟是前所未有的黯淡,这让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一下就变了,“你、你还好吗?你别吓我!”
      “……?”
      阎巧的感官还有点迟钝,他听铁执溪的声音变得极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正以将他压在床上的姿势把他抱在怀里,两张面孔不知不觉地都要贴到一起了。
      说起来,他还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铁执溪的眼睛。
      少年的眸色比发色更加鲜亮,光泽如琥珀,仿佛自身就能散发微光。看着这双眼睛的时候,他时而会忘记,自己注视的其实是铁执溪,但无论他透过这双明亮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对方最后总是会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回自己身上,像每个少年都会有的那点小意气,然后,在那段记忆的末尾留下一个晴朗的笑容。
      ……原来,这双眼睛,也是会被悲伤占据的吗?
      阎巧抿唇,动了动手臂,左肩麻木得厉害,好在稍微能够感觉到一些右臂的存在感。
      他抬起右手,擦去铁执溪眼角的水汽,正欲说些什么,这只手却立刻被紧紧攥住,少年人炽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烫得他一个恍惚。
      “不要…那副表情了……”阎巧被他压得有点喘不过气,闷闷地道,“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他记得自己伤得很重,但现在他不仅醒了过来,甚至还能感觉到体内真气的流动,这已经比他当时预料的最坏的情况要好太多了。
      “这样就满足了吗?”铁执溪垂着睫毛,喃喃道,“先前你还骂我蠢货呢,结果你把自己搞成了什么样子啊?”
      “唔。”
      阎巧没法辩解,因为他确实曾有选择的余地,但保全自身的结果就是其他人必须付出更大的牺牲,而他究竟该如何选择,在他濒临死亡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想清楚了,所以对由此带来的后果,他不会有丝毫怨言。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阎巧逐渐喘匀了呼吸,曾被剖开的肺部如今还在火辣辣的疼,他故作平静地道:“别看我这副样子,其实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远大的梦想的,比如…行侠仗义什么的。”
      铁执溪虽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却一点不显得意外,认真道:“嗯,你的确像是那样的人。”
      “……所以,你就别生气了吧?”阎巧僵硬地扯出一个微笑。
      他既不后悔,也不心虚,但铁执溪的反常表现还是令他感到了不小的压力。□□的伤害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唯独身边人因他而起的痛苦,无论是前世的父母,还是今生的师父、铁执溪,他都永远做不到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不喜欢孤独,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孤独,所以他珍惜每一个愿意重视他的人,珍惜每一分别人赠给他的力量。他不会轻视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地位,因为爱的每一克重量都会成为他与苦难战斗的砝码,成为他生存下去的动力源泉。
      “之前,我不是都向你坦白了吗?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还在瞒着你了。”阎巧直视着铁执溪的双眼,几乎不假思索地将念头直接抛出,“……其实,我很喜欢被你关心的感觉,也不想让你伤心,所以,请相信我不会做傻事。”
      “你想说这都是必要的牺牲吗?”铁执溪低声道,“何等狡猾……”
      嘴上还在说着责怪的话语,实际上他的心已经完全软了。他无法抵抗阎巧的温柔,尤其是那曾经被对方小心隐藏下去、如今又被对方视若珍宝地展示出来的感情,就像警觉的猫咪终于愿意袒露柔软的肚皮,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他很清楚的啊,当时的情况根本没有第二种解法,阎巧的伤无论如何也怪罪不到他自己头上,如果说他们能做什么,那就是不要让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不要再让任何人陷入这样的抉择。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道理他都懂的,他只是……无法释怀。
      ……但已经足够了,他不能再把自己的愧疚强加到阎巧身上。他还有亡羊补牢的机会,而那一切已经与阎巧无关了,没有人能代替他变强,也没有人能代替他保护阎巧。他必须变得更强……至少,能够与阎巧并肩作战,而不是躲在他的身后。
      他等了太久了,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但不是现在,阿巧会记得他的每一句话,所以才更加不能轻浮地吐露心声,而且,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过多言语,因为他们需要做的事永远比需要说的话多。
      没关系,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好了,反省就到这吧,其他话之后再说。休养才是你现在的头等大事,不要劳神。”
      铁执溪将阎巧的手轻轻放回被窝,笑容灿烂地直起身来,“阿巧你饿了吧?后厨温着小米粥,我去盛,马上回来!”
      阎巧望着他逃也似溜走的背影,松了口气。
      ……
      姬逸云和俞礼本就在药坊,听闻阎巧醒来,前脚挨着后脚便赶到。病房中转眼就变得热闹非凡。
      姬逸云给阎巧把脉过后,转头对身后的俞礼认真道:“脉象趋于稳定,针灸的效果在预期之内,应当可以进行下一步治疗了。”
      阎巧看向俞礼,隐约察觉到姬逸云与其之间有一层特别的关系,心知这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约莫就是百花谷主了。枉他几个月来费尽心思想着怎么请对方为他治疗,没想到重伤一场,却意外将他本人招来了,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注意到阎巧的视线,铁执溪主动介绍道:“这位是百花谷主俞礼。当时徐仙公去而折返,救下了你,又前去百花报信,谷主才会快马赶来。”
      阎巧颔首,“原来如此,真是多谢谷主千里搭救。”
      俞礼笑道:“阎少侠既是太吾的挚友,位列我武林中人抗击相枢的第一道防线,俞某自然是有力出力。”他将双手拢在袖中,眼神饶有兴趣,“再者,阎少侠的体质,我也是生平首见,若能将治疗全程录入医书,对我百花医学发展大有裨益,就此看来,我反而得感谢阎少侠才是。”
      阎巧很熟悉这样的视线,他前世就经常被一群神似俞礼的医学专家围住,被问:“你愿不愿意这种病以你的名字命名?”
      自己的身体能做出些医学贡献,阎巧还挺开心的,而且积极配合治疗还能免除绝大部分医疗费用,这可是切实的福利,只是,他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自己还是逃不过类似的命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的伤需仔细养一月,再慢养至少一月。”姬逸云坐在床边写着脉案,说道,“前一个月,每两天需以特殊法子扎针,由我和太吾来做,另外有三副药,服药日期各不相同,我会专门写张纸给你;后一个月,要依据前一月的治疗效果配新药,并视情况施新针,此事还需与谷主商议,暂且不提。”
      阎巧诧异道:“谷主要在太吾村留一个月吗?”
      俞礼抱着手遗憾道:“我倒是想多留一段时日,如此方能及时跟进你的治疗进度,可我来得匆忙,有许多事未能处置,而今又确定相枢将要大乱,必须及早回宗门做准备才行,大约再留三日便要回去了。”
      他顿了顿,“不过,关于你的治疗与调养之法,我已尽数传于逸云。他在医道上天资卓越,又认真谨慎,由他来负责你的病情,想来所有人都能够放心吧。”
      阎巧点头应是,转而问道:“那么,关于那个武林各派都愿意向太吾传授武功的誓言……”
      “自然是作数的。”俞礼淡淡回道,“我已以百花谷主之名,给予太吾关于我百花功法的教授许可。自此之后,他可以向门中任何百花弟子请教功法,而后者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脱。”
      事实上,在阎巧昏迷的三天里,铁执溪已从俞礼那儿讨了不少秘籍,一得空便读,边读边练,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他不善于阅读理解,但只要有人从旁指点、再辅以实战修习,也能将功法吃透,而他在这几日里表现出来的资质,已经足以令阅人无数的俞礼惊诧,恨不得当场收其为关门弟子……不过一想到这位是不世出的太吾传人,便也释然了。
      百花谷武学,以指法、御射之术为主,音律为辅,其中又多包含封解穴位、解毒运毒等医□□用,因此功法典籍和医书缺一不可,好在有俞礼和姬逸云为铁执溪进行填鸭式教学,他本人也足够争气,短时间或许难得成效,但未来还是相当可期的。
      傍晚,阎巧独自躺在病床上,竟是一整天也寻不到几个与铁执溪交谈的时机,既觉无趣,又对铁执溪的修行好奇得紧,便请姬逸云将他搀到后院,结果一出门,便听得院子里传来叮呤咣啷的金铁交加之声。
      满院落雪,而铁执溪只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那身衣服一看就是在近几天里挨够了揍,饶是如此,他仍然浑身汗湿,汗水都要沿着鬓角滴下。他竭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踩着院中的木石来回跑跳,可始终连俞礼的衣角都摸不到。
      百花谷主的身法飘飘欲仙,脚下步法暗含飞针走穴之理,速度不快,却让人难以近身,与御射之术的配合更是精妙。他不时一翻手腕,数根银针便向铁执溪掷射而来,若是光顾着前冲,便只能落得个被射成筛子的下场,而铁执溪的解法,是以牙还牙。
      少年人的速度不及俞礼,视力和反应力却是极好的,他光将针夹在指间不射出,却也能将其当做利器,横向击落那些袭来的银针,这便是那金铁之声的由来——只是,飞来的银针始终比他的极限反应快上一丝,稍有不慎,便会受伤。
      “!”
      铁执溪面色忽变,动作骤然变形,啪唧一下摔在了地上,他吃痛咬牙,索性就地滚了两圈,躲掉后续的飞针,借着惯性翻身而起。他拔掉插在大腿上的针,欲继续追赶俞礼,后者却停了下来,飘飘然落在院子中央,示意他到此为止。
      灌注了真气的银针坚硬且锐利,入木三分,入石也是三分,却因为极细的缘故,甚至不会见血,只会作痛,若朝着人的穴位扎,光是刺入就能限制对方的行动,好在这只是训练,并不是要把铁执溪往死里打。然而,铁执溪的体力的确快要见底了,若再不小心吃上几针,反而会耽误后续的修行,弊大于利。
      “哈啊、哈啊……”
      一放松下来,铁执溪再也保持不住呼吸的节奏,大口喘气、坐倒在地,却不肯浪费丝毫时间,就地盘腿一坐,开始周天运转、提炼真气。力竭过后,全身筋肉正是活跃之时,修行事半功倍,他此前也是这样做的。
      “沛然决……”俞礼看着铁执溪,略作沉吟,旋即目光转向院口的阎巧与姬逸云,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
      阎巧的目光始终在铁执溪身上,对方始终没发现周围多了两个人,可见注意力集中到了何种程度,“他很累吧。”
      姬逸云道:“太吾资质极高,谷主才会如此锻炼他,若像对平庸之辈那般温和相待,反而是浪费了太吾的才能。”
      阎巧莞尔一笑,“都说医者仁心,你们有时却比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还要狠。”
      “这并不冲突。”俞礼平静道,“而且,这才只是开始。”
      “高手相搏,真气、功法还是次要,唯独心态,最不容许出半分纰漏。且相枢爪牙皆是无心无念、无觉无惧之辈,为避免相枢趁着交战侵蚀己身,只有以绝强的力量和自信将之压倒,否则,就算胜利,也必然付出惨痛代价——然而,那也只是最理想的情况罢了。
      “在相枢极盛之时,即使强如正道魁首,也可能化为相枢座下恶鬼,皆时,将比寻常爪牙难缠百倍、千倍!一旦与之陷入苦战,一切寻常经验都派不上用场,唯有拿出比那不死不灭的恶鬼更加坚强的韧性,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其中艰难,远非三言两语可以说请,若无亲身经历,断然无法生出那般体会。
      “我不清楚太吾能将我的话听进去几分,唯有无数次强调他的目标——他必须即刻开始习惯压力,甚至是绝境,如此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百花谷主语气毫无波澜,字里行间却尽是血的教训,只言片语间便拼凑出了无数先辈与相枢死战的惨绝历史,让听者难以喘息。
      阎巧神情不自觉地严肃起来,钦佩与紧迫之情油然而生,发自内心道:“晚辈受教了。”
      俞礼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总而言之,你若要操练他,不可对他太过温柔。这小子皮实,该上压力就要上。”
      “……好。”
      阎巧完全没听出对方的潜台词,问道:“谷主所说的,那正道魁首化身的相枢爪牙,谷主可亲身与其战斗过?不然怎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俞礼整了整神色,望向被雪色和远山模糊的天际线,吐露道:“不,我并非生自相枢祸乱的年代,我对相枢的了解,大多来自前任谷主,也就是我师尊的口中。年轻时,他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暮年才退居二线,他始终以对抗相枢的中流砥柱这一标准指导门下弟子,也包括我。数十年如一日下来,很难不让人印象深刻。”
      言毕,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不像师尊那般善战,不曾与那样强大的相枢爪牙正面交手过,不然如今恐怕无法全须全尾地站在此处。”
      姬逸云尚且沉浸在“祖师爷”的骁勇中,听得俞礼如此自嘲,惊道:“您可是正道魁首,竟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吗?”
      兴许是难得有机会提及这些事,俞礼耐心道:“若无太吾传人襄助,相枢爪牙便是不死不灭的,力量也远非生前可以比拟。在太吾传人不曾出世的年代,唯有像对待当年的你那样,将失心人捆缚镇压,但这法子对更强的失心人不顶用,更没有地方一次镇压成百上千个,只能将它们杀上几十、几百遍,削弱相枢的力量,才能将其逼得撤退。
      “何况,失心人曾都是活生生的人,甚至是你我的挚爱亲朋,与他们战斗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其间若一个不慎,便难逃入邪、化魔的结局,身边的战友转瞬间就会变成下一个要对付的敌人……”他盯着姬逸云,反问道:“你觉得,这般情况下,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称得上胜利?”
      “……”姬逸云滴下冷汗,无言以对。
      他虽生在战乱年代,可实际上一直作为百花谷未来的希望受到保护,不曾被派往正面战场,如今听俞礼一说,才意识到自己的认识是多么肤浅。
      “战斗是有结果的,有胜、有负、有平,但人与相枢的战争,永远是人类一败涂地……而且,至少目前,还没有找到能真正胜利的方法。”
      俞礼轻叹一声,难得露出些许倦色,“终结这场轮回之战,是古往今来无数人的心愿,不过……”
      意识到自己今日说得有些过多,他迅速收敛好神情,恢复了一位正道魁首该有的淡然模样,“让你们这些年轻人来思考这个困住全人类的问题,还是太为难你们了。以你们现在的心力,能过好当下的日子,便殊为不易了,目光不宜放得过于长远。”
      阎巧默然站在原地,许久才轻“嗯”一声,略微有些失神。
      有来自异世的知识与记忆佐证,他比任何人都相信,即使在古往今来的众多太吾传人中,身为“主角”的铁执溪也是最特别的那个。如果说相枢此物真的能够被消灭,铁执溪无疑就是最有希望做到的那个人,俞礼这番话,算是误打误撞说给了对的人听。
      但是,相信是一回事,实际去做又是另一回事。现实不会像游戏那样自动运转,没有什么东西是事先设定好的,阎巧自己也早就不是旁观者了,他自愿留在铁执溪身边、投身此局中,那便不能指望自己什么都不做,剧情还能按部就班地发展。
      “明日,我便启程返回百花谷了。”俞礼微笑道,“武林规矩,每年五月,各大门派都会开展小较,若有闲暇,欢迎你们来做客切磋。”
      姬逸云依依不舍道:“真想挽留您在太吾村过年啊。”
      俞礼愉快地大笑两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慈祥道:“来日方长!将来吧,总会有机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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