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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死寂 “可没人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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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夜赶回城里,傅昭结了接应者的账单,然后带着辛真理回到还没退租的房子里。
辛真理没有再哭了,只是思绪空白地跟着傅昭,毫不在意她会跟傅昭去到哪里,她只是跟着他,不问任何问题。
推开门,傅昭将空调打开,然后去厨房找了一根冰箱里的雪糕,用毛巾裹上后,才去冷敷辛真理的眼睛。
他对这里的路线、家具布置了如指掌,目的无比鲜明,坐在妹妹身旁的辛知墨不禁惊愕一秒,问:“你来过这儿?”
“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傅昭说,手上动作轻缓,细心至极地敷着辛真理的眼睛,顺便回答辛知墨:“真理没人照顾,所以我就来了…我睡的沙发。”
“感情这儿环境这么好,原来是你的手笔啊…”辛知墨顿时了然,随后又惊起:“你睡了两个月沙发?”
“对、”傅昭应声,又道:“总不能打地铺吧,真理不让。”
“………”辛知墨无言难尽:“那不是重点…算了,不提这事儿了,今晚怎么办。”
这里只有一张床,谁都放心不下让辛真理一个人待着,辛知墨说:“我陪她,你去酒店开房间。”
“不行。”傅昭立刻回绝,“我陪她…知墨姐你去酒店吧,我在网上给你订房间。”
辛知墨眯起眼睛:“你倒是决定得快。”
她言语间带着幽怨与不赞同,傅昭轻轻抿着唇,却没有要退步的意思。
两人对这个问题僵持了一会儿,辛知墨也不再坚持,摆摆手表示依他:“算了算了…你离了我妹就像要了命似的。”
“我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辛知墨站起身,拿起手机,“你盯着点儿,让她洗个澡…注意别洗太久。”
傅昭点头,“好,放心吧。”
门锁落下的声音响起,傅昭放下手,盯着辛真理的眼睛看了又看,确认她不会难受,眼睛也没有浮肿后,才去卧室里翻出睡衣。
将换洗衣物放在浴室里,傅昭回到辛真理身边,轻声说:“真理?去洗个澡吧,你太热了。”
辛真理愣愣地,眼睫动了动,视线这才聚焦,抬眼看向他:“…我没事。”
“…嗯,你没事。”傅昭的眉眼霎时柔和下来,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我真理最乖了。”
辛真理站起身,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浴室走,小声念着:“我没事。”
她似魔怔了一样,傅昭忧虑地看着她,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直到浴室门关上,傅昭还站在门口。
淅淅沥沥的水声穿过门板,落在傅昭的耳里已然模糊,他不敢走开,不敢让辛真理独自在里面待太久,掐着时间,过了十五分钟就开始敲门:“真理?”
辛真理慢吞吞地诶了一声。
“好了没?别洗太久了。”傅昭说,没有立刻得到回应,那一刻,他甚至幻觉看见了辛真理出意外的画面:“真理?真理!”
“…诶。”辛真理终于应声,“…我洗了头发,还有一会儿。”
傅昭的心落地了,“这样啊…不着急,小心别摔了。”
他在门口又站了十分钟,才听见吹风机的噪音,傅昭没有再等待,而是握下门把手,转身进去。
浴室的空气里萦绕着裹挟沐浴露香味的水汽,与客厅冷凉的气温截然相反,湿热的水汽仿佛具有实体,傅昭感到明显的热度。
他看了看辛真理,然后去将电吹风的插头扯了下来,轰鸣声戛然而止,“真理,出去吹头发,这儿很热。”
辛真理没有异议,倒不如说,她的思维陷入了静止的局面,毫无自主思考的能力,乖乖地跟着傅昭去客厅吹头发。
凝望着她殊无表情的面庞,傅昭接过吹风机,让她坐在沙发上,手指轻轻理着没梳过、所以打结的头发,热风吹拂。
傅昭没有为人吹头发的经历,很担心会烫到辛真理,所以将风筒拿得很远。
风速与温度的档位开到了最大,缠绕在指尖的头发很快干燥,傅昭收起吹风机,在这期间,辛真理没有说话。
这样的境况相较于在辛家的混乱局面,无疑是可观的、安宁的。
但傅昭很想听辛真理说点什么。
辛真理习惯将一切事情都客观看待,她的逻辑会在第一时间为她梳理恶与善,籍此调整或□□住心理状态。
她的思维反响无比迅速,然而在当下,却迟迟没有动静。
不问傅昭是如何知晓那些事的,不问傅昭对她的一切都如何作想,也不斟酌傅昭对辛亦文二人的举措是否正确,是否过度。
那死寂一般的反应让傅昭的心里泛起无边无际的惶然。
电线缠绕着吹风机的机身,直到尽头。
傅昭在原地挣扎半晌,那举棋不定的模样将他的心理反应摊开。他很想问辛真理,问她此刻在想什么。
“……真理,知墨姐出去买吃的了。”傅昭的脸上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饿不饿呀?都这么晚了…”
听见他说话,辛真理慢半拍地抬起头,望向站在她面前的傅昭,张了张嘴,说:“…我不饿。”
说完,又匿了声。
傅昭心里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不敢将这种焦愁显露出来,唯恐刺激到她。
“……我,”辛真理站起来,说:“我去洗衣服。”
“急那个干什么!”傅昭知道她再逃避,快声回绝她,说完又后悔,开始找补:“浴室里很热…你歇着。”
辛真理看了眼浴室的方向,额角积攒的汗水往脸庞上流,她抬手擦了一下,“放着太久会滋生细菌,我很快的。”
“你看看你热成什么样了!”傅昭一时气不过,眼睛四处瞟着,忽然,视线在茶几上停留,一把捞起手机摆弄了几下,随即将手机放在辛真理手里。
手机界面显示正在拨通电话,备注是张燕听。
电话不出五秒,接通,手机那头的张燕听声音狐疑:“傅昭?你给我打电话干嘛。”
“…燕听,”辛真理举起手机,目光投向傅昭隐于浴室的身影,“是我。”
张燕听听见她的声音就开始闹腾起来,喳喳哇哇地问她,傅昭是不是在她身边,有没有偷听电话,事情有没有处理好,要不要趁着假期一起和她考驾照,并且相当不快地说她爹张海计的出尔反尔,勒令她必须拿到驾照之后才能去欧洲玩。
她的问题像散落的钢珠,一个接一个,辛真理终于能够将思维调动起来,耐心地回答这些问题。
张燕听的话题跨度大得夸张,她能从辛真理带给她的特产好不好吃,一下子跳到志愿填报哪所学校。
才念叨两句高考时,后桌瞟她的答案,紧接着又开始说起朋友圈哪个女同学染了头发,一头扎眼的白色,结果晚上就染回了黑色。
“我不做美甲,你做吧。”辛真理皱着眉头,为张燕听的不肯罢休的问题而困惑,“款式太多?…我手机不知道在哪儿…”
她口中的那句“我找找”还没说出来,寻找手机的视线倏地停住,然后转动。
——傅昭在晾她的衣服。
他自顾自解决了辛真理的烦恼,没有预示一声,与她无比雷同的我行我素。
“…燕听,不说了。”辛真理的手肘撑着膝盖,捂着额头,“我有点事。”
张燕听并不纠缠,知晓后应了两声,叮嘱她记得回消息,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放回茶几上,辛真理在看过去时,傅昭已经将最后一个晾衣架挂在了晾衣绳上。
她的衣服,里面当然包括贴身衣物。
正常人应该感到羞怯,至少也应该装作没看见那样无事发生,但辛真理不太正常,她直直地盯着傅昭,仿佛在目睹一幕稀疏平常的画面。
她看着傅昭湿漉漉的手,收拢又张开,将掌心里的皮肤撑开到极限,似乎这样便能缓解他所做之事带来的,难以平静的心潮。
但即便他掩饰又掩饰,通红的耳垂却早已将平和表面下的动荡暴露无疑。
“傅昭。”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我在。”傅昭被惊了一下,视线扫去,他如同做贼心虚似的舔了舔唇,蹩脚地解释自己的行为:“…我闲着没事,而且,衣服放久了会滋生细菌,对。”
辛真理问他:“你是…海螺小子?”
如此可笑的形容。
傅昭索性不装了,卸下无意义的辩解,才像无事一身轻,“开心一点了吗?”
辛真理知道他的意指——和朋友聊聊天,有没有感到不再那么焦虑与烦愁。
“没有。”辛真理如实说,“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直在转。”
傅昭微抿着唇,有些泄气。
“我没有想今晚的事,会不会生出麻烦,只是在想…”她皱着眉头,望着天花板,“你就像我的奖品一样。”
“一个人经历重重磨难之后,就会像游戏通关之后,得到奖品吗。”
辛真理非常不解,“可是你是一个人类,没有这种道理吧…对你很不公平啊。”
傅昭懵了一下。
他以为辛真理反复品味了十几年的痛楚,以为她正在为自己的经历而感到悲伤,甚至以为她会极端地回想那些虐待,沉溺无法脱身。
可她却在想,作为‘奖品’一样出现在她人生里的傅昭,会不会是对他尊严、自主人格的践踏。
确认这个事实,傅昭再一次,无法抗拒地臣服在辛真理的纯良灵魂之下。
更可怕的是,辛真理从来都不自知。
“…真理,你弄错了。”傅昭苦笑,自惭形秽地纠正她:“我才是运气好的那个人。”
“无论你遇见谁,都是对方的幸运…世界上可能有千千万万个傅昭,但却只有一个辛真理。”他说,“会有人像我,可没人像你。”
“无论谁遇见你,都会幸福的。”
辛真理茫然地看着他,“我…很好吗。”
“特别、特别好。”傅昭说,“好到,我能当你的奖品,是我的荣幸。”
他的神色认真,无比严肃,对辛真理直面表达自己能遇见她的雀跃。
辛真理忽而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不知道在嘀咕着什么,最后受不了似的捂住脑袋。
傅昭望着她,抬手捂住了胸口,让肋骨之中的心脏不要疼得太厉害。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