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孤独 “咱不哭” ...
-
辛真理对两人的谈话无知无觉,她用衣服兜着一堆鲜红的、馥郁香甜的野地瓜回去,见傅昭站在院子里,她问了一声,傅昭没应。
她觉得有些古怪,但傅昭的状态看上去还好,可能在走神,所以辛真理也不再执着,将野地瓜洗干净后放在盆子里,路过在厨房的辛知墨时,将几颗很大的野地瓜塞到她手里。
“那蚊子也太毒了,看你热得。”辛知墨握着那几颗野地瓜,不由失笑,叮嘱她,“赶紧回来洗澡啊。”
“知道啊知道啊…”辛真理兴高采烈地跑出厨房,溜到傅昭的身边,又故作镇定,拍了拍傅昭的肩膀,“看!”
傅昭慢慢转身,看着辛真理汗涔涔的脸,她脖子、手臂上被蚊虫叮咬出的可怕的紫红色肿包,目光又跟随她手指指引的方向,见到她手心里藏着好几颗又大又红的野果。
怕傅昭不知道怎么吃,辛真理连果蒂都摘了干净,从缺口里能瞧见里面艳红的果肉。
她举手投足间小心翼翼,生怕谁会突然跳出来抢了这几颗野果子。
见傅昭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辛真理皱着鼻子:“我特意给你留的呢,很甜的!”
她将野地瓜塞到傅昭手里,催促:“你尝一下呀,别让他们看见了…你这是最大的!”
水渍未干,傅昭感觉自己快被冻结了,他迎着辛真理翘首以盼的目光,动作幅度僵硬至极,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野地瓜很甜,香味很独特,是傅昭从来都没有吃过的味道。
辛真理眼睛亮亮地看他:“好吃吗?”
“……好吃。”傅昭如鲠在喉,“很好吃呢真理。”
他的眉眼弯着,辛真理却从细枝末节里捕获到了一丝怪异,问:“你怎么了啊?”
傅昭的喉结滚动一下,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苦笑。
辛真理觉得太奇怪了,思索半天,最后试探性地问:“是不是这里太热了,你难受?”
她盯着傅昭的神情变化,没等再追问,辛亦文从隔壁邻居家回来,嚷嚷着天气热,与此同时,杜雨青的身影出现在堂屋里,递纸巾给丈夫擦汗。
辛真理不着痕迹地将距离拉远一些,不至于让辛亦文二人察觉到苗头。
她还想再问原因,傅昭却大步略过她,径直走向站在堂屋里的两人。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且迅速。
傅昭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单手揪着杜雨青的衣领将人往后推,双眼猩红,目眦欲裂地瞪着她,大声吼:“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她做错什么了,你要让她死!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完全反应不过来。
辛亦文怔住一瞬间,下意识开始去拽傅昭肌肉紧绷的手臂。
“给我滚开!”傅昭一把甩开杜雨青,然后侧目看着辛亦文,愤怒、发狂的模样暴露无遗,毫不掩饰。
“我问你,今年刚开学那时候,真理总是披着头发,”傅昭嘴唇颤抖着,逼问:“你们是不是打她了。”
辛亦文的嘴唇嗫嚅着,含糊其辞:“没、你想太多了…”
“我问你们是不是打她了!”
他问得无比犀利、直接,辛亦文的大脑乱作一团,试图回避这个问题。
但傅昭显然知道了,他不再去管辛亦文,而是走到摔倒在桌边的杜雨青面前,看着她挣扎着站起来,“你是不是…打她、”
“是啊!我就是打了!”杜雨青喘着气,同样大声地吼:“我就该用烟灰缸打死她!那个小畜生、”
“闭嘴!”辛亦文惊住,怒斥她:“别给老子犯浑!”
“…烟灰缸?砸头…”傅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倒流,统统涌上大脑,涨得他发晕,疼痛难捱。
“你居然用烟灰缸砸她的头…你居然敢、你居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这样对她!”傅昭始终感觉自己难以置信,他的呼吸剧烈起伏,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然后一个箭步,拿起了墙角的晾衣杆,毫不迟疑地对着杜雨青的面门砸下去!
他速度极快,用力极重,连站在旁边的辛亦文都没拦住,杜雨青重重地捱了一下,当即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捂着脑袋说不出话了。
脑袋上的血从头发里淌出来,傅昭没有丝毫心慌手软,举起晾衣杆就要挥第二下!
突然,他的腰被抱住,辛真理倾尽全力去拦住他:“傅昭,你冷静一点…别…”
“别因为他们毁了你…”她抱住傅昭,脸庞挨着他的脊背,“你乖啊,听我的啊…”
辛亦文急忙拦在傅昭面前,大声让他冷静一点。
而透露所有的辛知墨,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槛之外,冷冷地注视这一切。
“冷静…我非常冷静。”傅昭的声音压抑到极致,恨恨地说:“我把真理当心肝,可你们呢?辛亦文,我家给你这么多权力,难道是认可你吗!你算什么东西啊!”
他说:“那都是为了真理!”
“还以为你分得清,能对真理好一点,可你们做了什么…”傅昭的眼前氤氲一片,“你们用烟灰缸砸她的头。”
“她腿上那么长的伤口…那么疼,你们有心疼过她吗?真理做错什么了要这样对她?她是人啊,她不是没用了就可以随便对待的工具啊,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傅昭咆哮着,怒吼着,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剧痛疏解出去一样。
“我怕她伤心,怕她衣食住行不够好…我把她捧在手心里都要担心她摔了…你、你们!却打她骂她…虐待她十几年!”
他哭着为他的真理发火,呼吸难过,后背的衣料被洇湿一片,那种冰冷感传遍全身,傅昭听见了细细的哽咽声。
所有真相坦明,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只剩那忍耐后的啜泣声音在回旋。
抱着他腰的手在发抖,傅昭要痛死了。
“辛亦文,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扔下晾衣杆,在物体落地的声音中,傅昭隔着虚空点了一下辛亦文的脸,然后握着辛真理的手腕,“走,真理,我们走。”
“不!你们不能走……!”辛亦文大惊,抬手就想拦住她们,结果被冲过来的辛知墨用力推了一把,“别想拦我们!”
辛真理抽噎着,只剩跟着傅昭的本能,乡下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辛知墨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揽着妹妹的肩膀,说:“我把证件这些已经收好了…地瓜也带上了。”
夏夜的蛙鸣在四周此起彼伏,辛真理却听见了过电般的耳鸣,她看不清,也好像只能听见耳鸣声。
手腕被傅昭用力拽得死紧,肩膀被辛知墨半环抱住,辛真理无知无觉地流泪,偶尔听见傅昭抖着声音打电话。
“现在,过来,白天的位置!立刻!”傅昭冲电话那头的人吼着,“快点!”
三人的行李都落下了,但无人在意,辛知墨不时回头,看向那逐渐远离、隐隐亮光的房屋,警惕着可能会跑过来的辛亦文。
她没想到,傅昭会变得这么暴动。
辛知墨以为傅昭已经经过了时间冷静,毕竟他从下午的谈话开始,到结束,情绪看上去都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她在马不停蹄的路途之中,分心看了一眼傅昭。
对方的下颌紧绷,咬牙切齿地瞪着前方,但他的想法与行动也确实是冷静的——他会通知接应的人员,也会拉着辛真理,让她小心道路之上的石子、塌陷。
辛知墨这才忽然明了。
傅昭理性地看待这些事情,他没有冲动,他那样对待辛亦文和杜雨青,都是他冷静过后的决定。
完全不是头脑一热才产生的怒火。
理清这些结果的瞬间,辛知墨有一些愕然与不解,她不住地猜测,或许辛真理就是不想让傅昭变成这样,才决定隐瞒真相的。
因为傅昭并不会因为辛真理的经历,而怜爱她。
他从一开始就很怜爱辛真理。
她的妹妹本末倒置了。
“没事…咱不哭。”辛知墨轻柔地抚着妹妹的肩膀,摸着她的脑袋,“得罪他们,也不是多大的事,那是他们活该的。”
辛真理没有回答任何话,她咬着牙,有些呼吸过度似的吸着鼻子,胸口的起伏带着剧烈的抽噎,仿佛快要背过气去了。
傅昭让接应的人赶快,电话挂断,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里,然后用手掌轻轻擦拭着辛真理脸上的泪珠。
其实他自己都在哭,但他没有理会这个问题,辛真理那流不完的眼泪傅昭擦了又擦,可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捧着辛真理的脸,一声又一声地叹息。
越过山坡的车灯将路边的三人照亮,司机盯着这个局面,茫然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动作迅速地为三人打开车门。
辛知墨坐在副驾驶,而傅昭带着辛真理坐在了后排。
“…往城里开。”辛知墨说了个位置,司机得了准,这才打着方向盘倒车,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专心致志地开车。
分明只过了半天,情况就成这样了?
车内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得辛真理双手冰凉,傅昭草草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将辛真理抱远了一些,让她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胸口。
那么、那么瘦弱的辛真理。
傅昭一直都对辛知墨的话语抱以一种隐晦的,难以置信、无法信任的心态。
毒打?谩骂?甚至称得上蓄意谋杀?
这都是辛真理经历过的?
傅昭难以消化那巨大的信息量,甚至极端地开始怀疑辛知墨。
可辛真理站在他面前时,就犹如铁证。
没有人会从生下来时就是冷漠的,何况本性赤诚的辛真理。
傅昭的大脑不间断地思考、联系所有不起眼的信息,这就像一本推理小说,站在结局的位置往前看,所有蛛丝马迹都一览无余。
——为什么每每辛真理回家之后就像杳无音讯,为什么辛真理坚决地想出家,为什么辛真理那样抗拒诉说腿上伤疤的根本来由,为什么她总是一个人…
为什么她总是孤独地行走。
她在漫长的人生里没有得到一丝爱,她只得到了伤害,所以她要用孤独去保护自己,去安慰自己。
没有人靠近她,她就不会再收获伤害。
主控台的电子灯光微弱地亮着,傅昭在一片水液朦胧的视野里想。
他爱的,居然是血淋淋的辛真理。
辛真理用她最大的勇气、最浓烈的感情回应他,他还要指责她的冷淡与反复无常,说她虚情假意,说她我行我素。
斥她说分手就分手,怨她铁石心肠。
可那是辛真理能拿出的,最多的感情了。
时至今日,傅昭才懂得那个雨天,辛真理口中的思考与衡量,具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辛真理选择与他恋爱,无异于选择身无一物,头也不回地走进无人区荒漠。
付出最多的从来都不是他。
是辛真理。
是什么都没有,便以身饲他的辛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