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至上》树枝叶影

72、冷静 “我不想挨

　　辛亦文在房顶上翻看瓦片，而杜雨青还在收拾、准备着晚餐需要用到的菜。

　　辛知墨远远瞧见房屋里移动的人影，她盯着准备下楼梯的辛亦文，这种沉默死寂的氛围持续很久，傅昭没有出声打扰她，只安静地等待着那些可能出现、会令他心神动荡的言语。

　　两人站在水田与旱田交接的田埂处，带着温度的微风拂过，完全没有纳凉的效果。

　　直到远处的太阳即将触及地平线，视野里的景物被渲染成黄昏独有的颜色，蛙鸣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辛知墨才出声。

　　“出家不是我的愿望，没有快乐的人会在青春大好的年纪选择出家当尼姑。”辛知墨知道傅昭在认真听，所以她自我地阐述：“辛亦文和杜雨青是青梅竹马，从小就认识，两个人在恋爱、甚至结婚后的时间里，都称得上恩爱幸福。”

　　“他们当然想生一个小孩，而那时候的辛家一穷二白，只有辛亦文的学历算得上一个很了不起的优点，但杜雨青爱他，她能把我生下来也是因为爱他。”

　　“在我刚出生的那几年里，辛亦文都还能算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他忙着创业，忙着赚钱，顾不上刚生下孩子的杜雨青，也实在是正常。”

　　“杜雨青生下我之后，有些…产后抑郁？大概是这个原因，她的情绪起伏不定，不过好在我奶奶在照顾我，所以情况还好。”

　　“他们两个聚少离多，辛亦文要闯事业，杜雨青要带孩子——恢复过来的杜雨青真的很爱我，我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当然很爱我。”

　　“可这种夫妻生活持续久了，杜雨青开始疑神疑鬼，她怕辛亦文出轨，所以在我九岁的时候，生下了真理。”

　　“那简直是灾难的开始。”辛知墨的声音有着明显的咬牙切齿，她的眼睛瞪着那处老房子，说：“杜雨青不是因为爱真理，才将她生下来的，那只是她希望能拴住辛亦文，而作出的可笑决定。”

　　“我记得很清楚，当初她生下真理才不过一个多月，辛亦文就出轨了。”辛知墨极短促地哽咽一声，而后恢复如常，说：“我意外听见他跟一个女人打电话，叫她宝贝…我很不理解辛亦文还有其他宝贝，所以我和杜雨青说了这件事，杜雨青说我在撒谎，她不信。”

　　“其实她知道我没有撒谎，但她没有目睹到真相，所以她选择自欺欺人。”

　　“她开始打我，骂家里的所有人，不过当时我奶奶还在世，还有人疼我。”

　　辛知墨说：“可没人爱真理。”

　　她说着，兀自抹了抹眼睛，而傅昭却是全然愣住在了原地，无比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奶奶去世了，辛亦文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我又在城里读书，杜雨青打不到我，就开始打真理。”

　　“杜雨青下手打人没有轻重，每次我放假回家，真理就悄悄和我说妈妈打她好痛，我经常能看见她身上的伤，有一次她身上还被杜雨青用刚出锅的汤烫伤了，手臂上起了一大片水泡。”

　　“可我觉得我的压力也很大，要备考，同样不想面对喜怒无常的杜雨青，我觉得我自己都自顾不暇，哪能顾得上她，所以经常随便安慰她两句，然后让她别打扰我备考。”

　　“后来真理果然不再偷偷给我打电话了，她很听我的话，就是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说话了，对谁都不说话。”

　　“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大二还是大三？我接到了真理的电话，她说她在医院，我听她的声音很不对劲，所以买了机票回来。”

　　“到川城的时候都晚上十一点了，她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杜雨青不在，陪她的反而是邻居家的伯母。”

　　“伯母和我说，真理问杜雨青，那些不经常穿的鞋子需要放在哪儿，杜雨青却突然很生气，没有任何理由地打她，把她推倒，刚好摔在锄头上。”

　　辛知墨突然哭了，“锄头挖进了她的腿，血流了一大片，甚至伤到了动脉，伯父伯母让杜雨青赶紧把真理送去医院，可她呢？她只是无所谓地翻了个白眼，直接转身就走了。”

　　“我吓得说不出话，伯母说她都快被吓死了，那些血啊，捂都捂不住，一直往外流。”

　　“还是伯母把她送到医院做手术的，伤口缝了十几针，医生说要是再等会儿送来，真理就没命了。”

　　傅昭说：“报警啊……”

　　“报过警啊。”辛知墨声音苍白，“真理醒了之后就报了警，是来了警察，但警察却说那只是家庭问题，像是任何案件沾上家庭两个字，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那个警察只是说了杜雨青两句，然后就对真理说，让她听父母的话，女孩子就应该文静一点，不要太活泼。”辛知墨说：“真理当时就哭了，说不是她的问题，她没有做错什么啊，为什么要说她呢。”

　　“那警察让她见好就收，还反问她，难道要把杜雨青抓起来才肯罢休吗…真理说是。我当时站在旁边，看见杜雨青的样子，简直恨不得把她杀了。”

　　辛知墨说：“杜雨青当然没有去坐牢，因为没有闹出人命…她没有得到任何报应。”

　　这个结果让傅昭如坠冰窟。

　　“我给辛亦文打电话，让他管管这件事，辛亦文满不在乎地敷衍了几句，我知道他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我问他，他是不是一点儿都不爱真理。”

　　“他说他爱啊，怎么不爱。”辛知墨垂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赚了钱，正和小三浓情蜜意，不想让我打扰他，说反正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真理都快死了…然后我问他，他是不是觉得我和真理都只是给他养老的工具，他愣了一下，说我在乱想。”

　　辛知墨冷笑一声：“其实我都知道，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那一问，我才彻底看清他们。”

　　“我恨死他们了…我想报复他们，让辛亦文后悔，所以我毕业后去当了尼姑。”

　　“可惜他们没有所谓的良心，辛亦文和杜雨青谁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有真理，她受了我的影响，觉得出家是个好事…我不想让她出家，她才十二三岁，人生还那么长。”

　　“可真理说，姐姐，我不想挨打。”

　　辛知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做完手术的那段时间，伤口疼得整宿整宿都睡不着，发烧的时候哭都不敢哭，怕照顾她的我觉得烦，怕我像高中那时候一样走掉。”

　　“后来她和我说，她去道观看过了，出家当道士也很好的，她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再看见他们。”

　　“我放心不下，毕竟每个人类的心脏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肮脏，所以我陪她去了一趟道观查探情况…避尘道长是个女性，人很好，她也很心疼真理，当时的我没有更好的方案，所以任由她将希望寄托在那上面，同时盼望着她能改变想法，所以我和她说，至少要等到高中结束，等她成年了，再做决定。”

　　“在我刚出家的时间里，辛亦文只觉得我是个不孝子…我很伤心。”辛知墨稳住了动荡的情绪，声调变得平稳，“后来我希望他们之间哪怕谁能引以为戒，能够对真理好一点，别让她走上我的后路。”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改变，真理还是经常挨打，但她几乎不会和我说，所有事情都自己扛，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她也讨厌我。”

　　“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会接，但她很少会主动给我打电话，她被打的事情也都是我问，她才会简单说两句，然后无所谓地说没事。”

　　“杜雨青害了我和真理，我很没用，觉得我受到的伤害非常严重，甚至到去年为止，我都觉得自己很可怜。”

　　“但事实上，我比真理好太多了…我的童年是快乐的，奶奶也很爱我，那时的杜雨青也很爱我，可真理没有这些。”

　　“奶奶比较偏心我，走得也很早，真理除了打骂和白眼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我本可以、也有能力带她好好生活的…但我做错了选择。”

　　“傅昭，”辛知墨突然叫他的名字，却没有侧头去看他，只是继续说：“我还俗了，并不是渴望不受拘束的人生，也并不期盼能够回归家庭，我只是想尽到一个姐姐的责任。”

　　“真理是一个纯良的人，她在小时候就知道我帮不了她，但还是每次得到了好吃的，都会给我留下…可我呢？”

　　“我对真理有很多亏欠，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抛弃她…细细想来，我简直就是第二个辛亦文。”

　　“我要代替杜雨青，像妈妈那样爱她，所以我才和你说这些。”辛知墨这才正眼看他，眼瞳之中承载着探究、审视的成分，“真理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她不想让你可怜她，但我认为，你有必要、必须要知道。”

　　“真理的性格因为这些事情变得孤僻，甚至是古怪的程度，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她，但感情这种东西，太多变了。”

　　“你今天喜欢她，认为她哪哪儿都好，明天不喜欢她了，那些优点都会变成缺点。”

　　傅昭没说话，只是看着辛知墨。

　　“我妹妹真的很喜欢你，她喜欢一个人，就会想把好东西都给对方，就像现在，她去找地瓜，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想吃吗？”

　　“真理不能再经受打击了，我必须要让你清楚，她能和你谈恋爱，已经是现在的她，做过的最有感情的决定。”

　　辛知墨无比严肃地说：“我不求你做到这辈子都只喜欢她，我只要你一个承诺，若是哪一天你们吵架、分手了，你不要说她太冷漠，太没人情味。”

　　傅昭牙关死死咬合在一起，他神色紧绷，却没有说出任何回答。

　　“我要保护她。”辛知墨说，“所以才和你说这些。”

　　辛知墨见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辛知墨也不对此猜测。

　　天色将暮，辛知墨让他冷静一点，再三警告他记住她的话。

　　说完，辛知墨抬脚继续往前走，傅昭似无知无觉地跟着她的脚步，回到辛家后，辛知墨去厨房起火准备洗澡水，而傅昭站在院子的边缘，直到辛真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