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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古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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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昭从未猜想过这个局面的产生,他脚步踌躇着走过去,辛亦文和十几岁的少年人打交道的方式方法都颇为生疏,诚惶诚恐的心理压力让他的态度显得蹩脚:“…小昭?孩子,快过来。”
“你来学校来得这么早啊?”辛亦文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有没有吃过早餐?”
“…吃过了。”傅昭心里直呼不妙,目光不断扫向辛真理,后者面无表情,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微微垂首,藏匿在发丝之下的呼吸微弱。
辛真理的不舒服显而易见,傅昭调整了一下脚尖朝向,问:“辛叔叔,怎么了吗?”
“呃…叔叔送真理来学校,这不,”辛亦文绞尽脑汁地措辞,道:“听说你和真理闹了点矛盾,我这个做长辈的,领着她来给你道个歉,她这孩子有时候就是一根筋,想什么就是什么,估计是学习压力大,对你说了点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哈哈哈…”
傅昭越听,就越是心惊胆战。
他和辛真理闹矛盾,辛亦文却是打哪儿听说的?辛真理说的?这也说不通啊。
辛真理怕麻烦,她绝不可能主动将这个事情往外说,既然如此,又是谁……
思及于此,傅昭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心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他焦愁地暗自叹气,看了一眼辛真理,而后微笑着打圆场:“是我妈和您说的?让您费心了,我妈那个人就是夸张,听风就是雨。”
“我和真理只是一点小问题,那也不是真理的问题,我还想和她好好聊一聊呢…”傅昭竭尽全力翻篇,“我妈估计是看我周五那天情绪不太好,她也没有真理的电话号码,应该就打电话问您了。”
“不是多大的事儿,让您多虑了。”傅昭微微垂首,与之说话的对象忽而变化,“都怪我不好,把真理惹生气了…这,小辈之间的问题,您就不用操心了。”
辛亦文听着,心头感受迥异。
他认真地回想一番,那时闽月雪也没有说明是谁的问题,只说傅昭话也不说饭也不吃,状况看上去让她焦心,所以打电话问问他,知不知道原因。
眼下这么一瞧,还真是他先入为主,丝毫不问根本原因,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骂了辛真理一顿,让辛真理遭受无妄之灾。
辛亦文的表情倏忽微妙起来,讪讪的,更多的,也是松了一大口气。
“原来是这样…”辛亦文干笑两声,“真理一直都犟,我还以为是她…”
“……”傅昭认真观察了对面父女二人,辛真理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抬过头,他微微眯起眼睛:“你骂她了?”
“啊?”辛亦文的语述停顿一下,“说了两句罢了,她这性格也确实得改改…”
任何一个人类在阐述某件事时,总是会将自己往好的方面倾斜。
“你、别骂她。”傅昭收敛了一个不那么礼貌的用词,“真理的性格很好,她很优秀,不需要受到什么责骂,也不用改什么。”
傅昭没给辛亦文留多少脸面,辛亦文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挪动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到底是不太接纳傅昭一个外人,对他的教育方式指指点点。
不过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辛亦文乐呵呵地笑着:“看来真理和你相处挺好。”
傅昭正欲回答,辛真理提了提背包带子,转身抬脚就往校内走去。
两个男性之间还算和谐的交流登时出现缺口,辛亦文张口就想喊辛真理站住,而傅昭只是简单说了句再见,便小跑着跟上辛真理。
“…真理,真理,”傅昭跑到她身旁,自觉将身体矮下去一些,保持在一个能与辛真理平行的高度,“你在生气吗?都怪我,我不知道我妈给你爸打过电话…你爸妈骂你是一个…意外,我妈她不是故意的。”
辛真理没心情搭理他。
连续一个周末的作息都不规律,时常在饥饿乏力中度过,整个人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浑浑噩噩的状态不断运转,她感觉自己要废了。
虚弱让辛真理只能单频思考,她顾及避开路上的弯弯绕绕,就无法面对傅昭的追问。
似乎也知道这件事给辛真理带来了多大的困扰与烦闷,傅昭纠结后闭上了嘴,只能小心翼翼、谨慎到不能再谨慎地看着她。
爬五层楼的运动量让辛真理走走停停,额角、脊背还是溢出汗水,她靠在楼道的墙壁,重而缓地喘气。
“真理,身体不舒服吗?”傅昭注意着她愈发惨白的脸色,不由忧心问道。
“……”辛真理呼吸着,费劲地吹着粘在唇边脸颊的头发。
傅昭伸手想为她理理头发,“真理,今天怎么没扎头发?你不舒服就和我说啊、”
“滚开。”辛真理挥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不说话还好,辛真理感觉自己快力竭了。
傅昭沉默一会儿,又问:“是不是饿?这么早,你没有吃早饭是不是?”
辛真理不说话,缓过劲儿来,抬脚又想继续走台阶。
“真理,你说说话吧。”傅昭态度恳求着追问她,“是我那天情绪太过激了,我反省过了,真的。”
他如此真诚的低声下气,并没有得到辛真理的垂怜,她仍旧无动于衷,自顾自爬楼,傅昭感觉她就是一块石头。
一旦他被撇弃出她的圈子,辛真理的所有轨迹就不会与他相交了。
傅昭胸腔发堵,对她毫无办法,无论是强硬、软弱,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辛真理统统不接受。
有一瞬间,傅昭怨天尤人地想,辛真理就是一个相当心硬的人。
她说分手就分手,说不复合,就全无转圜余地。
可他呢?他究竟算什么啊。
傅昭看着辛真理的背影,对她又恨又爱,全然束手无策,蹬了蹬腿,又巴巴地黏上去。
水滴还能穿石呢,傅昭想,辛真理可是个人,大不了他再把她重新追回来。
死缠难打什么的,他可擅长了。
傅昭自顾自安慰好自己,辛真理对此全然不觉,只是想着伤口的愈合程度,希望能尽快结痂脱落,就不用再披头散发了。
不过这期间状况百出,傅昭不知道在心里转了几个圈子,又要黏着辛真理,反而弄得张燕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每每想拽着傅昭刨根问底,傅昭又要急着黏辛真理,张燕听看他的眼神毫不亚于看待一个脾气古怪、连始乱终弃都无法干脆利落的糟糕人物。
是了,即便辛真理再三重申,她自己并不是完全没问题,张燕听也不相信她的说辞。
在张燕听看来,辛真理这种具有强烈魅力而不自知的自卑仔,她一定会分摊罪责,避免傅昭成为众矢之的。
何况辛真理还——喜欢他。
这真是个让人怒其不争的事实。
晚餐后的散步消食,辛真理摸了摸已经结痂的伤口,并且出现痂块脱落的趋势,松了一口气。
这个伤口经过发炎、结痂后再发炎,终于有结束的苗头,辛真理自然高兴,不仅可以扎起头发,也不用再听傅昭反复地追问。
就像现在,傅昭果然又问:“真理,你不喜欢披头发啊,怎么不扎起来呀?”
辛真理闷着气,反问:“不好看吗。”
傅昭怔住一刹那,笑:“特别好看。”
“那就闭嘴。”辛真理说,“女孩子都喜欢漂亮,我也是女的。”
傅昭却欲言又止,显然不太认同:“嗯…就是,那个,我觉得…你也不是那种女生…”
辛真理不是会追求漂亮的那一类人,她觉得那很麻烦,只会浪费时间,而正因如此,傅昭才感觉古怪。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辛真理耐心缺失似的指责他,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又后悔。
因为傅昭说对了,他真的很了解她。
是辛真理被他说中了,一时情急,没顾得上什么的正确回复,俨然跳脚。
辛真理自觉自己的冲动,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傅昭跟上去,较真道:“真理,我觉得我真的挺了解你的呀。”
“你别说话了。”辛真理头也不回地喊。
“我说对了。”傅昭小声嘀咕着,想让辛真理听见这个结论,可惜他的胆子在辛真理面前总是很小,只敢暗戳戳地念叨。
不过傅昭仍然无从知晓辛真理不扎头发的根本原因。
人很难想象没经历过的事情,在傅昭的角度看来,他的人生顺遂到,家暴、虐待这些词汇,只偶尔从别人口中讨论的八卦听过。
那晚的追问,仅仅是他的胡乱猜疑,而辛真理也从未肯定过这个糟糕透顶的追问,结果便不了了之了。
认真而论,傅昭认为,辛真理能够就读兰德,就说明了她的父母多少还是上心的,就凭这点爱护,就足以摒弃严重如家暴、虐待等等龃龉嫌疑。
他如此作想,也如此笃定。
可傅昭却没多想,辛真理也从没有否定过他的猜疑。
她只是将重点偏移了,将落在她身上的重点,转移到了傅昭身上,以分手一事,将他的追问干脆利落地切断可发展的可能。
若是傅昭没有被她扰乱思考方向,或许这粉饰太平的假象,就会被一把拽下。
可惜傅昭太在意分手二字的意义,否则他也不会至今都与真相还有一墙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