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糖果 ...

  •   初春的北城还停留在凛冬之中,辛真理扒拉了一下帽子,让帽沿不至于盖住她的眼睛。

      她的右手被傅昭牵着,揣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

      “这个冬天居然没有犯鼻炎。”辛真理的口鼻呼出白色团雾,小声念叨着:“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犯了。”

      可疑的,傅昭没有接她的话。

      辛真理等待一会儿,有些不快地仰头望向跑神的傅昭:“喂,你都不理我。”

      傅昭自顾自笑得开怀,像平白中了一笔天文数字的彩票,喜不自胜到让他克制不住。

      “啊?啊,真理,”他说,“你今天夸了我好多次。”

      辛真理说:“所以这就是你不听我说话,敷衍我的理由吗。”

      见她的态度马上就要急转直下,傅昭连忙摆手,“没有,真理,我只是太高兴了。”

      夜里街边的霓虹灯让辛真理的眼瞳里呈现出五彩缤纷的反光,她张了张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见屏幕上的备注,那一刻她的心情才是急转直下。

      辛知墨很久没有给她打电话,大概是辛亦文又和她说了什么,加上新年伊始的节日欢乐导致,辛知墨每年在这个节骨眼都对整个辛家避之不及。

      辛真理并不讨厌辛知墨,相反,这个姐姐是辛真理唯一发自内心会在乎的亲人。

      而正是‘亲人’,每每出现在辛真理的空间里时,无论她的情绪多么高涨,都会一瞬间将她平息、凝固下来。

      仿若旧地重游,突生悲愁。

      辛真理的脸色霎时平直,“我姐。”

      傅昭也不再说话,眼睁睁看着辛真理将揣在他口袋里的手抽出去。

      电话接通,听筒的声量有些大,足以让身旁的傅昭听清声音,听懂方言。

      姐妹俩照常询问了生活状态,这样的寒暄持续几个回合后,辛知墨的声音停顿片刻,接着又说:“真理,他说你谈恋爱了吗。”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辛真理和傅昭的眉眼统统染上警惕,前者淡然自若地反问:“他啷个和你说的?”

      “他说你和一个男生走得很近。”辛知墨在电话那头说,“你不会重走我的后路,当然了,他只是想对我洗脑男人的好处,拿你举例而已。”

      辛真理了然。

      辛亦文并不清楚她与傅昭的关系几何,她的提及不过是父亲劝女归家的饵。

      “你怎么想的?”辛真理没有正面回应,接着反问。

      辛知墨说:“我对那些没有兴趣…不过,我还是挺希望你能谈个恋爱的,多走点路,多看看人,这是人生的乐趣。”

      她说:“我一直都不建议你出家。”

      “你出家了,过得也还可以,”辛真理的声音似笑非笑,“却不让我这样做,你是在为我好吗。”

      辛真理笑问:“你觉得他们是偏心,更喜欢我一点么。”

      这句话一下子将温和的交流降至冰点,傅昭听懂了,却又没完全听懂。

      辛知墨出家是因为父母,但她不建议辛真理这样做,难道是真如辛真理所说,辛亦文和杜雨青会更爱辛真理一点?

      可惜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傅昭不是官,也没有其权利从中得知更多细节,他抓心挠肺的探究欲,止于嘴边。

      听筒里释放出电流的白噪音,不知过了多久,辛知墨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实话,真理,我后悔了。”辛知墨恍如看清一切结果之前的苍白,“上山的时候,我觉得我在报复他们,但结果呢,我的报复或许只牺牲了我一个人。”

      辛真理仿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一类的笑话,不可置信地沉声问:“…你说什么?”

      “我后悔了。”辛知墨说,“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他们不在乎我,报复不起作用。”辛知墨叹了一口气,又说话:“我才想明白,我不应该把我的人生葬送在报复他们的行动上,我本可以做得更好…至少可以保护你。”

      辛真理的呼吸乱了阵脚,偶尔滞停。

      “无论之前还是现在,我都过得比你好太多了…”辛知墨细声说,“你才是最、”

      “别说了。”辛真理打断她的话,“没有什么意义,我会自己看着办。”

      她一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傅昭没有听见辛知墨最后那句话,下意识抬手想要阻拦她挂断电话的举动,欲言又止,显然,他想得知更多。

      辛真理注意到他抬手的幅度,神情似如临大敌,无比戒备地盯着他。

      登时双双僵持。

      “真理…”傅昭动了动嘴唇,辛真理表情极度不善:“你偷听。”

      傅昭手足无措,想解释自己并非存心,但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苍白措辞半晌,他才干巴巴地说:“我想更了解你一点…”

      辛真理彻底垮下脸:“这不是允许你偷听我电话的借口。”

      她没深究,自身的情绪波动在这通电话…倒不如说,在辛知墨的后悔里,走向了一个暴躁痛苦混合而成的极端。

      辛真理只知道,她非常、非常失控。

      她的恨啊,怨啊,逐一分解裂开,裹成了一堆陌生物质,她不认识。

      她需要冷却下来,仔细思考——因为傅昭并不了解情况,所以当然不能给出什么有用的见解。

      “我先走了。”辛真理说着,抬脚往前。

      可人与人的思维差异明显,傅昭主张不让辛真理的烦恼留到明天,也认为辛真理的烦恼应该有一个出处。

      而辛真理对他富有耐心、留有纵容,才使得傅昭拥有底气劝阻:“真理,你和我说明白吧,不要闷在心里。”

      辛真理充耳不闻。

      傅昭急了,天知道辛真理一个人会怎么看待这通电话,如何看待这些问题。

      “真理!你不要老是闷着好不好!”傅昭的语气不自觉严肃,“你和我说明白,就算我不能解决问题,但我可以安慰、”

      辛真理吼回去:“我不想说,你能不能闭嘴啊!”

      她犟得过分,傅昭被她吼得沉默,看辛真理又往前走了几步,几缕发丝在半空飘扬。

      “是不是和你腿上那条疤有关。”傅昭没有再避讳这件事,直接问:“他们是不是伤害你了。”

      这句话一经问出,辛真理的身影停住了。

      紧接着,她缓缓转身,直视傅昭:“…傅昭,你明明说过,要等我自愿说的,你发的誓都是狗屁吗。”

      傅昭被她的质问回击到无言以对,不过仅安静两秒,他说:“辛真理,我是你男朋友,也不可以知道吗。”

      他问得平铺直叙,希望全部寄托在这张牌上,仿佛辛真理会因此顾及。

      大概傅昭也忘了,辛真理是个气上头时就经常性破罐子破摔的人,他只记得她对自己的耐心、宠爱,所以他恃宠而骄。

      辛真理一怔,冷笑:“不可以。”

      她遥望着对面因近视而模糊的傅昭,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分手啊。”

      傅昭就这么听见了辛真理轻飘飘的结论。

      这不是威胁,这算是她给出的选择。

      他如遭雷击似的看着辛真理,痴问:“真理,你这算喜欢我吗?”

      为什么,辛真理会这么不在意这段关系,可以毫无顾虑地提出分手呢。

      傅昭自认为他问得颓唐,可在辛真理的眼里,这毫不亚于道德上的绑架——她不说,就算不重视他。

      可分明是他悖逆誓言。

      辛真理回头:“那就分手吧,既然你觉得我算不上喜欢你,我也不耽误你了。”

      她说完这句话,周身上下的所有耐心全然消失殆尽,辛真理转过身往前走时,只感受到了数不尽的空洞。

      不知道该想什么,甚至无法思考这个被冲动与恼怒冲刷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只有冷,令人丧失体温的寒冷。

      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没有听到追赶她而至的脚步声,傅昭这个人就这样,被动地,主动地脱离了她的世界。

      辛真理对这附近不了解,失去了倚靠,她立刻将自己的思维调整到独自面对的状态,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小区的名字后,将后脑靠在座椅上。

      车内的暖气使得这个空间里的各种气味得到跨层次的蔓延,皮革味,上一个乘客的香水味,与司机长时间待在车内的汗液气味。

      全都让她反胃。

      她倍感难受地将口鼻捂住,将车窗降下了一点,车外冷冽的气味从缝隙涌进来,反而让辛真理愈发不适。

      等到她下车,这种不适感已经演变为头昏脑涨,呕吐欲望更加强烈。

      她的目光慌忙地在街边巡视,在一家小饭馆的门口找到了一个翻盖的绿色垃圾桶。

      辛真理双手撑着肮脏的垃圾桶边缘,散下来的头发蹭着垃圾桶,鼻腔里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她想晕,胃部不断痉挛,俯着身体吐得昏天暗地。

      为什么辛知墨是怀着报复的想法出家?

      为什么辛知墨会后悔。

      为什么辛知墨现在才后悔。

      为什么辛知墨说,那种决策是错的。

      为什么傅昭要这样对自己。

      为什么傅昭不能让她冷静。

      为什么傅昭说,她不算爱他。

      为什么她不能坚守所谓的,可怜的自尊。

      为什么她要接受这些。

      为什么她要留在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她不懂啊。

      胃部反流,所有咀嚼后的食物统统吐了个干净,直到最后时,口腔里全是酸味。

      辛真理的心脏沉重地搏动着,她感到背脊上汗湿一片,身体乏力至极。

      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边的口水?还是胃液,撑着身体,颓着脊背往小区里走。

      心理与生理的不适感加剧,辛真理走进电梯里,瞳孔转动,看着楼层按键区,不禁想。

      身体总是生病,生活也总是忐忑,压力这样的大,还有坚持的必要吗。

      辛真理精疲力竭地靠着电梯壁面,恍然想着,她将手抬到最上方的高度,正准备按下33楼的按钮,手机响了。

      摁按键的手顿了一下,缓慢放下,拿出手机。

      是张燕听。

      接通电话,张燕听雀跃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她嚷嚷着曹依体谅高三压力,决定不收寒假作业,让辛真理也不要再赶作业了。

      “而且我妈做了好多小蛋糕!真理!”张燕听欢呼:“开学我们不用跑很远去超市买吃的了,也不会饿肚子哇哈哈哈!”

      可她等待回应良久,也没有听见辛真理说什么话。

      “真理?你干嘛呢?…真理?”

      “燕听,”辛真理轻微哽咽,“谢谢你…谢谢你这么照顾我…谢谢你…”

      “我靠!真理你怎么了?你哭了吗?”张燕听在电话那头爆粗口:“真理?是不是那死家伙又惹你生气了?特么的…你别哭…啊啊啊我的天呐…”

      苍白刺目的电梯顶灯在头顶照耀,辛真理突然崩坏,蹲在电梯角落捂着脑袋大哭,仿佛将这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哭完。

      不知道张燕听最后说了什么,电话挂断的忙音细小,辛真理只感觉双手抖得厉害。

      哭到某时,她的声音消下去,电梯在一楼走进来一个拎着超市购物袋,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的小女孩。

      女孩扎着双马尾,看见靠在角落里的辛真理,吓得头发都一激灵。

      她也缩在另一个角落里,电梯上升到了某个楼层,辛真理随便擦了擦泪痕,叮一声,电梯门打开。

      辛真理看见那个小女孩脚步踟蹰着,像是准备出电梯,可临了,她却低着头在购物袋里翻找着什么。

      本想等对方出电梯再按楼层,辛真理呼出一口气,吸了吸鼻子,凝望着脚下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根橙子味棒棒糖。

      “姐姐,给你吃糖。”女孩说,“就不要再伤心啦。”

      辛真理感觉喉咙涨得发疼,“…谢谢。”

      女孩将棒棒糖塞到她手里,笑容洋溢,声音清亮:“不用谢!你要开心一点!拜拜!”

      随即便跑出电梯,只剩辛真理在电梯里,捏着棒棒糖的包装纸出神。

      真空、鼓胀的塑料包装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幻闻到了糖果的香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