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至上》树枝叶影

53、耳钉

　　鉴于辛真理想兼职打工的计划坚决，傅昭不可动摇，他干脆动用自己以前积攒而来的关系网，为辛真理找了个一对一家教。

　　傅昭对那孩子有过来往，他曾经担任过他的家教老师，教六年级的语数外。

　　而今那个学生就读六年级，但辅导内容已经是初二的课程。

　　第一天试课结束之前，傅昭去学生的家里接辛真理，且由于他是引荐人，所以得到了学生母亲对辛真理的客观评价。

　　“她在教学方面的底子很扎实，没有发现有什么短板，看得出来她没有水分，耐心也很好，只是…”这位夫人突然停顿一下，随后才说道：“她的言行很温柔，可能是担心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

　　夫人道：“小万近来有些躁动，大概是青春期？虽然有些早，不过他不太乖了，我怕她压不住小万，毕竟她年纪也小。”

　　傅昭并不为辛真理辩解，只问：“那，阿姨，您是怎么想的？”

　　夫人说：“如果一切妥当，我很放心将小万的教学交给她。”

　　这所谓妥当，就是辛真理能不能压制住学生躁动的火焰。

　　如果没变动，就都不是问题了。

　　傅昭微笑：“那是当然了，学习问题可不能勉强。”

　　他见前任甲方表情松缓，似乎是有些顾及傅昭的位置，见他并不强人所难，才安下心。

　　傅昭走去楼上，打开一条门缝，悄悄窥探着书房里的动静。

　　辛真理站在移动白板边，用笔一点点写清楚解题关键，而坐在凳子上的学生却有些心不在焉，跑神跑得不分场合，甚至开始抠他手指上留下的长指甲。

　　见辛真理如此不被尊重，傅昭都有些想进去拎起他的衣领怒斥一顿，让他学会尊师重道这一道理。

　　不过这种冲动被理智遏止，傅昭小心地将视线越过门缝，去看他的真理。

　　辛真理握着黑色油性笔的手停了一下，问学生知不知道后面的步骤，得到‘不会’的回答之后，她又重新抬手。

　　移动白板上的板书终于写完，辛真理没有说话，反而去一边拿起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摸出了一个钥匙环。

　　拎起其中的指甲剪在小万眼前一晃，然后放下：“要是你再摆弄你的指甲，就自己动手剪掉，或者我来给你剪。”

　　辛真理见小万的第一眼，就知道对方于家教老师的态度并不上心，行为举止有些吊儿郎当，但辛真理想着先与学生熟悉熟悉，更何况第一次上课，她并不想太过严厉。

　　她并非第一次当家教老师，所以这种前提导致辛真理在面对学生的分心时，已经逐渐忍无可忍。

　　金属的硬物落在桌面上，发出当啷脆响。

　　小万愣愣地抬头看她。

　　他见辛真理冷冷地微笑，直至面无表情。

　　小万见辛真理的第一眼，只感觉她的年纪好小，这种人做家庭教师…真的有经验？

　　他自然而然地持以轻蔑态度。

　　而上课时，辛真理也没有严词厉色，态度更趋近温和，既然如此，坐不住的学生理所当然地想要得寸进尺，一点点试探底线。

　　不过他只是更放纵了一点点，辛真理就如同眼睛里进了沙子，不容许他对课堂的包容界限有半分僭越。

　　辛真理的面无表情很冷，眼瞳之中具有绝对的压制性，她对此有自知之明，这种神情可以说，很多人都发表过‘吓人’的评价。

　　尽管辛真理并不理解，没有表情怎么会让人感到害怕，不过…物尽其用也并不是不好。

　　果不其然，这种僵持对视仅持续两秒，小万便主动移开视线：“不好意思…不会了。”

　　“小万，你不能总是分心吧。”辛真理随手将钥匙环拿起来，“学习是你自己的事，别人是无法获益的，如果你觉得，你不满意我的教学，可以直说。”

　　见没有回应，辛真理屈指敲了敲桌板。

　　“说话。”

　　“……我，”小万有些羞囧：“我没有不满意。”

　　辛真理又问：“那为什么走神？”

　　小万没再说话了。

　　“既然不是我的问题，”辛真理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是吧？”

　　意料之中的沉默，辛真理继续道：“如果你再这样走神，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但你也不想面对那种局面，对吗？”

　　她并不述明她的解决方式，而正是这种未知的、可供想象的范围，才让小万稳不住神。

　　鬼知道辛真理会怎么做。

　　到底是年纪小，什么话都摆在脸上，辛真理对他的心理活动一览无余，也并不打算乘胜追击，毕竟，穷寇莫追。

　　这个稚嫩的学生果然被唬住，手脚摆放的姿势缓慢规矩起来，正襟危坐。

　　“…乖孩子。”辛真理打一巴掌给颗糖，转身将钥匙扔在背包旁边，然后继续课程。

　　一直在门边偷瞄的傅昭：“……嘶。”

　　他对辛真理的可爱滤镜严重影响了判断，辛真理绝不是那种拥有温柔行事法则的人，她更趋近于一个，看上去始终保持沉静心态的猎手。

　　并且傅昭才发现，辛真理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对他摆过脸色。

　　毕竟这样的辛真理真的很可怕。

　　下午六点一到，辛真理和小万下楼，傅昭站在小万母亲的身旁，见到她出现，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冲她笑了笑。

　　这位雇主夫人适当询问了一下辛真理，而后才看向儿子：“小万，小辛老师教得怎么样啊？”

　　“…教得很好。”小万点头，夫人便与辛真理说：“之后微信和你联系。”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便是让她等通知。

　　辛真理从善如流地点头：“那夫人，我就先走了。”

　　傅昭接过她挂在肩上的背包，“真理，晚上想吃什么？”

　　“再说吧，是有点儿饿。”辛真理走到他身旁，两人并行着走到玄关处，她矮身将鞋套扯下来，扔进了玄关处的垃圾桶里。

　　大门打开，傅昭同母子二人道别，辛真理如法炮制他的道别话语，正当辛真理踏至门外的瞬间，小万说：“辛老师…明天见。”

　　辛真理弯唇：“再见。”

　　电梯下行至一楼时，辛真理舔了舔唇，才缓缓出声：“他妈好像偷偷来看过，上课的时候，我看到门动了一下。”

　　“真理，你是指你拿指甲剪威胁那小子的时候吗？”傅昭咬着下唇都止不住笑。

　　“……靠北，原来是你啊。”辛真理诧异两秒，抬脚踹了一下傅昭的鞋边，“我当时还怕给他妈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傅昭牵着她走出电梯，笑问：“如果是他妈看见了，该怎么办呀真理。”

　　“应该是没法合作了。”辛真理不自知地用食指轻轻挠着傅昭的手，有些犯难：“不过是你推荐我去的，我也不想把你的信誉招牌给砸了…”

　　辛真理像是自言自语：“我自己找的家教工作还好说，但这个是你推荐的，如果我能力不行…教学方式也不行，不就打你脸了么…”

　　傅昭的手被她的食指弄得有些痒，心脏里也被她的话弄得有些痒。

　　“真理，你总是顾及很多。”他说，“这个合作黄了就黄了嘛，有什么关系呢？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辛真理问：“万一他妈在背后说你呢？”

　　傅昭却反问她：“那你会因为这个原因，忍耐那小子吗？”

　　这句话问出来，辛真理才懊悔。

　　“抱歉，我好像有点冲动。”她说：“当时没想那么多，吓唬完之后才回过神来，或许我真的该忍一忍的…”

　　她叹了口气，而傅昭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一个怎样的心情。

　　应该感到幸福吗？辛真理会为了他退步，这是爱意的一种表达方式。

　　可是傅昭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真理，这个想法不对，”傅昭握着她的手拽了拽，认真说：“你不用为了顾及我而改变你自己，更何况是为了我去忍耐学生对你的不尊重，这完全就是在压抑你自己。”

　　“你就是你，如果她们不和你合作，只能说明双方没缘分、你的教学方式和学生的个性不合适而已，你没有冲动，更没有做错什么，你就是对的，并且做得很棒！懂吗？”

　　辛真理怔怔地看着傅昭，对方相当不满地嘀咕着：“当时你要是没有说教他，我可能就冲进去了…我可受不了别人这样对待你。”

　　说着说着，他的声量猛地增大：“不就一个臭小子，他算哪根葱啊！”

　　辛真理倏然觉得，要是她忍了，傅昭指定越想越气，完全可能冲回去斥责小万一顿。

　　“…好啦好啦，我没有受气啦。”辛真理连忙安抚他，“怎么跟个炮仗似的嘛。”

　　傅昭皱了皱鼻子，囫囵道：“就是有些气不平…你好好的，却因为顾及我想这些…”

　　“真理，”他突然说，“要不你跟我道个歉吧。”

　　辛真理简直对他感到莫名其妙：“为什么啊？”

　　傅昭振振有词：“你的思想错误，所以需要说对不起，并且持以改正。”

　　辛真理哑语两秒，最后妥协：“好吧，对不起嘛…真是的。”

　　“原谅你了，真理。”傅昭说，“你是最棒的。”

　　辛真理被他那副模样逗笑，骂道：“你真像个精神病似的…”

　　鉴于辛真理提前跟家里打过招呼，所以她有时间和傅昭在外面吃饭，不过傅昭总是让她多吃点、再吃点，这让辛真理为难。

　　她真的对这些主食没有什么兴趣，以前甚至想过，人为什么一定要吃饭这个问题，结果当然被人类的生理系统打败。

　　“傅昭，不想吃了…”辛真理说，“可以吃冰淇淋吗？”

　　傅昭铁面无私地驳回：“你才吃半碗饭，当我没看见吗。”

　　在他看来，半碗饭等同于没吃，两人针对这个问题辩论两轮，辛真理堂堂落败。

　　遂垂头丧气地继续进食。

　　好不容易吃了个饱，辛真理靠在椅子上休息，看傅昭吃饭时还不忘拿出手机瞧一瞧。

　　若是杜雨青的讯息受到冷落处理，回去之后指定得接受一番阴阳怪气。

　　不过没有杜雨青的讯息，倒是小万的妈妈发来了消息：小辛老师，小万说很喜欢你的教学方式，所以你明天早上九点过来吧，薪酬还是我们谈好的价格，一周一结。

　　小万妈妈：这是今天的试工费。

　　小万妈妈：转账

　　辛真理措辞回复，收好了钱款之后，没有先与傅昭说这件事，而是和他说：“我要出去买个东西，你在这儿等我，知道吗？”

　　“买什么呀？”傅昭嚼着青菜，说话有些口齿不清：“我和你一起。”

　　辛真理摸摸他的脸：“我去就行了，你专心吃饭，等我回来。”

　　傅昭被她这个摸脸的举动哄得脑袋犯晕，条件反射地点头：“好。”

　　得到回应，辛真理没有再耽搁，走出餐厅大门时，仔细回想了一下附近的商店分布，然后才往一个方向走去。

　　傅昭将将回神，才慢半拍地接受辛真理脱离他独自行动的事实，饭菜都变得有些食之无味了，但本着不能浪费的美德，只好闷头专心吃饭。

　　真理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吧？

　　她要买什么东西？

　　是不是自己吃饭太慢，她想出去吹吹风？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悠，一刻不停。等他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解决好吃饭问题，便眺望着门口，矜矜业业地担当望妻石。

　　辛真理回来时，便是这个模样。

　　那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傅昭像是孟姜女转世，可怜巴巴的样子，好像她在修长城服苦役的时候出了意外。

　　“什么啊，这要哭不哭的。”辛真理觉得好笑，将手中的袋子放在餐桌的角落，“傻白甜又受委屈了？”

　　“真理，你去哪儿了啊。”傅昭的语气很低落，“去了好久。”

　　“买了点儿东西嘛。”辛真理不住摇头，打开购物袋，“靠过来点儿。”

　　傅昭不解，但顺从。

　　直到看见辛真理着手取下他的耳钉，拿出了一个银色的圆珠耳钉。

　　“你的耳洞需要好好养一养。”辛真理这样说着，然后用在药店买的碘伏和棉签给耳洞消毒，“好看是好看，可是都发炎了。”

　　他的耳洞边缘泛红，取下的耳钉棍上还有凝固的浅色分泌物。

　　“我有注意的…可是它就是不好。”傅昭解释自己并不是不爱干净，“每天都用酒精消毒的…”

　　辛真理说：“我知道。”

　　然后她举起她买来的耳钉：“这个是纯银的，适合养耳洞，而且消毒用碘伏比较好。”

　　傅昭没在意这些小技巧，也不知道辛真理注意到了这么多。

　　“你刚刚就是为了买这个吗？在哪儿买的啊？远不远啊？”

　　辛真理一一回复：“对啊，在附近的品牌店里买的，不是很远。”

　　傅昭瞪大眼睛，但碍于辛真理在专心致志地给自己换耳钉，一时间不敢动弹，直到辛真理收回手，他才喊：“品牌店都很贵啊！”

　　他口中的很贵，是相较于辛真理而言。

　　辛真理的资金捉襟见肘，傅昭甚至可以猜到她为了这一个纯银耳钉花了多少品牌效应导致的溢价钱。

　　“收到了今天的试工费。”辛真理这才慢慢道来：“对方让我明天九点去上班，我没有乱花钱。”

　　傅昭定定地望着她。

　　辛真理笑：“我很棒，对吗。”

　　傅昭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方面，是她的能力得到认可，有了工作的很棒，还是她有计划地花钱很棒，或者是她注意到了他发炎的耳洞很棒。

　　但他认为，辛真理更倾向于第一种。

　　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对喜欢的人好，是不需要夸奖的。

　　辛真理太美好了。

　　而傅昭只记得点头肯定了她，已然无法再说出怎样的赞美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