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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一早晨七点,中伦证券合规部的走廊静得像停尸房。何以书刷开玻璃门时,中央空调刚刚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署名,没有便签。她拆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照片:清源科技研发中心的外景,不同角度,不同时间。最早的一张拍摄于三个月前,最近的是上周五深夜——正是她去拍保安日志的那晚。

      最后一张照片让她后背发凉:她自己,踮着脚把手机探进保安室窗户的侧影。

      照片边缘用红笔写了个数字:3。

      三什么?三天?三个警告?还是……

      “何律来这么早。”周晴端着咖啡经过,瞥了眼她桌上的照片,“哟,这拍得还挺清楚。私家侦探?”

      “不知道谁放的。”何以书把照片收进抽屉。

      “清源的案子?”周晴在她工位旁停下,“提醒你一句,王志清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五年内把公司做到八十亿估值,靠的可不只是技术。”

      “您指什么?”

      “指他能让所有尽职调查都顺利进行。”周晴压低声音,“去年高盛想投他们,尽调团队在机场被偷了电脑。上个月中信的团队,住的酒店突然着火——当然,都是‘意外’。”

      何以书的手指在键盘上收紧:“您觉得这些照片是警告?”

      “我觉得,”周晴喝了一口咖啡,“你现在就像走进了雷区。小心脚下,每一步都可能炸。”

      八点整,部门例会。沈聿珩坐在长桌尽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看手机。何以书进去时,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何律师,坐。”他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会议室陆续坐满。王明达——华晟的CFO——也来了,坐在沈聿珩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开始吧。”沈聿珩放下手机,“何律师,你先汇报周末的发现。”

      何以书打开投影,保安日志的照片出现在幕布上。“上周六,清源研发中心有六人刷卡进入。其中三人——”她放大图像,“工号0724、0831、0956,属于行政部、财务部和人力资源部。他们去研发中心做什么?”

      王明达皱眉:“也许是加班?”

      “研发中心的门禁权限是严格分级的。”何以书调出另一份文件,“根据清源内部规章,非研发人员进入核心实验区需要副总以上审批。而周末的审批系统记录是空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以有人在用非正常方式进入。”沈聿珩接话,“何律,你有查看监控吗?”

      “监控录像的存储服务器,上周末‘恰好’在升级。”何以书调出一张维修申请单,“申请人是行政部主管,批准时间是周五下午五点十分——正常下班时间后。”

      “太明显了。”周晴摇头,“像是在故意告诉我们:这里有问题,但你们查不到。”

      王明达身体前倾:“沈律,你的意见呢?”

      “两种可能。”沈聿珩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第一,清源确实在隐瞒什么,而且手段粗糙。第二,有人在给我们设局,想让我们得出错误结论。”

      “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

      “我需要更多信息。”沈聿珩看向何以书,“那三个工号对应的员工,背景查了吗?”

      “查了。”何以书调出三份简历,“都是普通职员,在清源工作两年以上。但有趣的是——”她放大一张社保缴纳记录,“这三个人的社保缴纳基数,比同级别员工高30%。”

      “说明他们实际薪酬更高。”王明达点头,“也许是加班费?”

      “加班费不会体现在社保基数里。”沈聿珩说,“除非……他们有额外的、不通过工资系统发放的收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不透明收入在科技公司里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商业贿赂,或者内幕交易。

      “继续查。”沈聿珩对何以书说,“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这三个人过去两年的银行流水——至少是能查到的部分。”

      “这需要法院调查令。”

      “我会申请。”沈聿珩转向王明达,“王总,需要华晟出具情况说明,证明尽调需要。”

      王明达犹豫了:“沈律师,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万一查不出问题,我们和清源的关系就僵了。”

      “如果查不出问题,说明他们清白,不是更好吗?”沈聿珩微笑,但眼里没有笑意,“还是说,王总不希望我们查得太深?”

      这话问得直接,几乎算得上冒犯。王明达的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我让法务部配合。”

      散会后,何以书跟着沈聿珩回到办公室。门一关,他立刻问:“照片怎么回事?”

      “您怎么知道——”

      “周晴发消息了。”沈聿珩走到窗前,“谁放的?”

      “不知道。今早就在我工位上。”

      沈聿珩沉默片刻:“从今天起,你搬到我办公室外面的隔间。那里有监控。”

      “沈律师,这不合适——”

      “这是安全措施。”他转身,“何同学,你现在触碰到某些人的核心利益了。那些照片不是警告,是示威。他们在告诉你:我们看着你。”

      何以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您觉得是王志清的人?”

      “或者是不希望这个并购成功的人。”沈聿珩走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把车钥匙,“我的备用车,停在B2-107。下班后开这辆车,别坐地铁。”

      “我不能——”

      “你能。”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记住,在这栋楼里,你是中伦的律师。但出了这栋楼……”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窗外,乌云开始聚集。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下午两点,何以书在沈聿珩办公室外的隔间安顿下来。位置确实很好,正对着电梯间,任何人进出都能看见。玻璃墙是单向的,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开始查那三个员工的银行流水。公开渠道能获取的信息有限,但通过一些合规的数据平台,她还是找到了线索:工号0724,行政部的那个女员工,在过去二十四个月里,有十二笔大额转账来自同一个海外账户。

      账户归属地:开曼群岛。

      她截图,标注,整理成PDF。正准备发给沈聿珩时,内线电话响了。

      “何律师,前台有人找。”行政秘书的声音,“说是你弟弟。”

      何以书愣住了。弟弟?在北京?

      她快步走到前台。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连帽卫衣的男生,十八九岁的样子,正不安地摆弄手机。看见她,他立刻站起来:“姐。”

      “何屿?你怎么来了?”何以书压低声音,“你不是在学校吗?”

      “我……退学了。”何屿不敢看她的眼睛,“编程班那个老师是骗子,机构跑了。钱没了,我也没学到东西,就……不想念了。”

      愤怒和无力感同时涌上来。何以书闭了闭眼:“妈知道吗?”

      “知道。她说让我来找你,在北京找个工作。”何屿终于抬头,眼里有泪光,“姐,对不起,我真的……”

      “别在这儿说。”何以书拉着他走向安全通道,“跟我来。”

      楼梯间里,她看着弟弟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钱是怎么回事?”

      “那个机构说包就业,学费两万八。我交了钱,上了两个月课,上周人去楼空。”何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妈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现在……现在连下个月的房贷都……”

      何以书靠在墙上。冰冷的瓷砖透过衬衫传来寒意。

      “你先住我那儿。”她说,“工作的事,我想办法。”

      “姐,我能不能……在你律所找个活?扫地也行,我什么都能干。”

      “这里不行。”何以书摇头,“但我认识一个做数据清洗的公司,可能需要兼职。今晚回去我给你简历。”

      何屿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送走弟弟后,何以书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石子。

      手机震动,沈聿珩发来消息:“查到什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办公室。雨声被隔绝在外,楼里依然是恒温的、无菌的静谧。

      那天下午,她完成了银行流水的初步分析。三个员工,三个开曼群岛账户,十二个月内共计转入两百三十万美元。转账时间与清源的几个关键研发节点高度重合。

      她把报告发给沈聿珩。五分钟后,他办公室的门开了。

      “进来。”他说。

      何以书走进去。沈聿珩站在白板前,正在画关系图。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名字、箭头和问号。

      “坐下。”他指了指沙发,“我们需要谈谈。”

      她坐下,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封面写着:“沈园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股权结构”。

      “打开看看。”沈聿珩背对着她,继续在白板上写字。

      何以书翻开文件。第一页就让她瞳孔收缩:沈园资产的第三大股东,赫然写着“清源科技创始人王志清”,持股比例7.3%。

      “这是……”

      “我母亲的公司。”沈聿珩放下马克笔,“王志清三年前投资了沈园资产,后来通过几次增资,成了主要股东之一。”

      “所以这个并购案,您应该回避——”

      “我已经向管委会报备了。”沈聿珩转身,“但王明达不知道。华晟也不知道。”

      雨下得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把窗外的城市模糊成一片水彩。

      “您为什么告诉我?”何以书问。

      “因为从现在开始,你不仅要查清源,还要帮我查沈园。”沈聿珩走到她对面坐下,“王志清投资沈园的资金来源,他与沈园的其他交易,所有关联。”

      “这超出了并购尽调的范围。”

      “所以是私下委托。”沈聿珩递过来一个信封,“预付金。如果最后有收获,另付尾款。”

      信封不厚,但手感扎实。何以书没接:“沈律师,我不做私活。”

      “这不是私活。”沈聿珩看着她,“这是保护你自己。如果王志清和沈园的关系被曝光,而你在尽调中没有发现,你会被认定为失职。但如果是我委托你私下调查,性质就不一样。”

      逻辑严密,无懈可击。但何以书还是摇头:“我需要考虑。”

      “可以。”沈聿珩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但时间不多。王明达今天下午会去找李总,要求换掉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不稳定因素’。”沈聿珩苦笑,“太拼,太较真,太容易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在并购案里,这种人通常不受欢迎。”

      何以书的手指收紧。她想起早上那些照片,想起周晴的话,想起弟弟无助的脸。

      “如果我接下,您能保证我留在项目上吗?”

      “我能保证的是,即使你被换掉,调查结果也会被呈交给管委会。”沈聿珩说,“但何同学,我更希望你能留下。这个案子需要你这样的人——不妥协,不畏惧,不盲从。”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着的房间。何以书想起父亲:那个因为坚持举报而被开除的中学会计,临死前对她说的话。

      “书书,人这一生,总要有些东西是不能卖的。对你爸来说,那是良心。对你……你要自己找。”

      她抬起手,拿起那个信封。

      “我接。”

      沈聿珩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谢谢。”

      “不用谢。”何以书站起来,“我们是交易,各取所需。”

      她走到门口时,沈聿珩忽然说:“你弟弟的事,需要帮忙吗?”

      何以书猛地转身:“您怎么——”

      “前台有监控。”沈聿珩指了指电脑屏幕,“我可以介绍他去一个朋友的公司,做数据标注。正规企业,签合同,交社保。”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沈聿珩说,“就当是……预付金的附加服务。”

      他的语气平静,但何以书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施舍,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理解。

      “好。”她说,“谢谢。”

      回到隔间,何以书打开信封。里面是三沓现金,每沓一万,还有一张纸条:“安全第一。”

      她把钱收进背包最里层,然后开始工作。屏幕上的数据流像一条条河流,汇聚成信息的海洋。她在这片海里捕捞线索,像渔夫在深夜里撒网。

      五点时,周晴敲门进来:“何律师,王总在会议室等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

      会议室里不止王明达,还有李总。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何律师,坐。”李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长话短说。清源方面对你的调查方式有异议,认为过于……激进。”

      “我是在履行尽调职责。”

      “我们知道。”王明达接话,“但并购不是查案。我们需要平衡风险和效率。你的某些做法,已经影响到谈判氛围。”

      “比如?”

      “比如你私下接触清源的保安。”王明达的声音冷下来,“没有提前告知,没有合规报备。如果这件事曝光,华晟会非常被动。”

      何以书看向李总:“李总,您也这么认为吗?”

      李总沉默片刻:“小何,我欣赏你的专业。但实务中,我们确实需要更……圆融的方式。”

      “所以您要换掉我?”

      “我们希望你转为后台支持。”王明达说,“前线工作交给周律师。你负责数据分析,不直接接触客户。”

      这是明升暗降。剥离核心职能,保留形式职位。

      “如果我说不呢?”何以书问。

      会议室安静了。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何律师,”李总缓缓开口,“你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何以书站起来,“如果真相需要让步才能被接受,那它就不是真相。”

      她转身离开会议室,没有回头。

      走廊里,沈聿珩靠在墙上,似乎在等她。看见她出来,他递过来一杯热咖啡。

      “听到了?”

      “隔音不错,但能猜出来。”沈聿珩和她并肩走向办公室,“决定了吗?”

      “决定了。”何以书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她皱眉,“我会继续查下去,用我自己的方式。”

      “即使没有华晟的支持?”

      “即使没有。”她停下脚步,“沈律,您说过,这个案子需要不妥协的人。我想试试,不妥协能走多远。”

      沈聿珩看着她。雨水在玻璃上流淌,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张年轻的脸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他说,“我陪你走。”

      这句话说得轻,但重如千钧。何以书感到某种东西在胸腔里松动,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谢谢。”她说,“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知道。”沈聿珩微笑,“所以只是‘陪’,不是‘带’。”

      那天晚上,何以书加班到十点。何屿发来消息,说沈聿珩介绍的那家公司已经联系他了,明天面试。

      她回复:“好好准备。”

      关掉电脑时,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窗边,看着雨中的城市。霓虹灯在水汽里晕开,像一幅未干透的油画。

      手机震动,是沈聿珩发来的文件:“王志清与沈园的关联交易初步分析,请查收。”

      她点开,第一页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过去三年,王志清通过沈园资产进行了至少八笔境外投资,总额超过五千万美元。投资标的包括离岸信托、虚拟货币矿场,甚至还有一家位于塞舌尔的私人安保公司。

      而这家安保公司的客户名单里,出现了清源科技的名字。

      雨夜里,线索开始连接成网。而网的中央,是那个温和微笑的创始人,和他价值八十亿的科技梦想。

      何以书保存文件,背上背包。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圈发黑,但眼睛很亮。

      B2停车场空荡而安静。她找到B2-107车位,沈聿珩的备用车是辆黑色沃尔沃,低调,安全。

      上车,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幽蓝的光。

      车子驶出地库时,雨还在下。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道道清晰的扇形。

      等红灯时,她看向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盒薄荷糖,银色铁盒,和她上次收到的那盒一样。

      她打开盒子,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在口腔里蔓延,像某种无声的安慰。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夜雨中的车流。

      后视镜里,国贸三期的灯光渐渐远去,像沉入海底的宫殿。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会回到那里,回到那座用玻璃和钢铁筑成的战场。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雨夜里,黑色的沃尔沃穿过城市,像一柄沉默的剑,划开黑暗,驶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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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