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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凌晨三点,何以书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屏幕蓝光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沈聿珩发来的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像一具被解剖的尸体的X光片。

      沈园资产与王志清的交易记录精确到分,每一笔都合法合规——至少表面如此。但魔鬼藏在架构里:那些开曼群岛的信托,塞舌尔的安保公司,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层包裹着资金的真实流向。

      她找到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打印出的交易图谱上画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第四个圈落在“塞舌尔·黑石安保”这个名字上。她打开另一个浏览器窗口,输入公司名称。注册信息很简单:2019年成立,注册资本一百万美元,董事是个名叫“张伟”的中国籍男子——一个普通到可疑的名字。

      但公司官网的“客户案例”页面让她停住了鼠标。第三张图片:一群穿安保制服的人在某个工业园区巡逻,背景建筑的logo被模糊处理,但轮廓依稀可辨——是清源科技的标志性研发楼,那座被称为“光之塔”的玻璃建筑。

      图片说明只有英文:“Providing comprehensive security solutions for Asia's leading technology enterprises.(为亚洲顶尖科技企业提供全方位安全解决方案。)”

      她放大图片,仔细查看那些安保人员的装备。防暴盾牌,□□,还有……她眯起眼睛,把亮度调到最高。

      其中一人的腰带上,挂着一个黑色长方体设备。不太像对讲机,更像信号干扰器——那种在机密会议上防止窃听的专业设备。

      一家民营科技公司,需要这种级别的安保?

      何以书截屏,标注,保存。然后继续往下翻。黑石安保的“服务范围”包括:物理安全、网络安全、反商业间谍、危机管理。

      以及最后一项:尽职调查支持。

      她靠回椅背,盯着那四个字。尽职调查支持。为谁支持?支持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合租的客厅里传来钟表走动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手机震动,是沈聿珩:“还没睡?”

      她打字:“您不也没睡。”

      “我在看你的分析报告。塞舌尔那家公司,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尽职调查支持’这个说法很微妙。”

      “确实。”沈聿珩回复,“我查了这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名义上张伟是唯一股东,但实际控制人通过一个香港的律师事务所代持。”

      “能查到是谁吗?”

      “需要时间。”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个线索:那个律所的合伙人是陈峰的大学同学。”

      陈峰。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

      何以书感到后颈发凉。她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积水里投下破碎的光晕。

      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可疑人影。但她知道,那双眼睛还在。那些照片的拍摄者,那个在暗处注视她的人。

      “沈律,”她打字,“那些照片,会不会是陈峰的人拍的?”

      “有可能。但不像他的风格。”沈聿珩回复,“陈峰喜欢正面对抗,不屑于这种小动作。”

      “那会是谁?”

      “也许是王志清,也许是其他不希望并购成功的人。”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有疲惫的沙哑,“何同学,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次外出都要注意。上下班路线要变动,不要规律作息。”

      “您觉得他们会对我动手?”

      “我不知道。”沈聿珩说,“但小心总没错。”

      通话结束。何以书握着手机,掌心的汗让屏幕起了雾气。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父亲留下的。

      盒子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几本泛黄的账簿,一支英雄牌钢笔,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父亲抱着年幼的她,母亲牵着弟弟,四个人在镇上的照相馆里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父亲被开除前一年拍的。照片背面有他工整的字迹:“1999年春,书书六岁。愿你一生光明磊落,不惧黑暗。”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那个闷热的夏天,父亲坐在院子里,一遍遍核算那些被篡改的账目。母亲哭着劝他放弃,他只是摇头:“如果人人都沉默,黑暗就赢了。”

      一个月后,父亲脑溢血倒在办公桌前。送医太晚,没救回来。

      镇上的流言说,他是被气死的。

      “爸,”她轻声说,“如果换做你,会怎么做?”

      照片不会回答。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她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何以书完成了对黑石安保的初步分析报告,附上所有截图和标注。发送给沈聿珩后,她冲了个冷水澡,试图洗去通宵的疲惫。

      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颧骨突出,瘦得有些脱相。她拍拍脸颊,涂了点口红,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

      七点半,她开车到中伦楼下。保安换班,新来的年轻保安多看了她两眼——也许是记住了车牌,也许是别的。

      电梯里遇到周晴,她拎着健身包,显然刚晨练回来。

      “何律,听说你被调去后台了?”周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暂时。”

      “聪明人的选择。”周晴按下楼层按钮,“前线压力太大,不适合女孩子。”

      这话说得随意,但刺人。何以书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周律师觉得性别和能力有关?”

      “无关。但和机会有关。”周晴转过头看她,“这个圈子对女性更苛刻。你犯错,他们会说‘女人果然不行’。你做得好,他们会说‘不过是运气’。如果你想留下,就得接受这种不公平。”

      电梯到达三十八层。门开时,周晴又说:“不过沈par在为你争取。昨天他和王明达吵了一架。”

      何以书愣住:“为什么?”

      “为你。”周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他说,如果华晟因为一个律师认真履职就换人,那中伦会重新评估这个客户的合作价值。”

      这话重了。几乎是威胁。

      “沈律他……”

      “他对你很上心。”周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何律师,有些事你要想清楚。沈聿珩是合伙人,你是实习生。你们之间的鸿沟,比国贸三期的高度还难跨越。”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何以书站在电梯口,消化这番话。

      八点,她走进沈聿珩办公室外的隔间。桌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热咖啡,还有一张便签:“早餐。沈。”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也是她喜欢的——不加糖,只加一点奶。

      九点整,沈聿珩走进办公室。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进来。”他对何以书说。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沈聿珩把文件夹递给她:“看看这个。”

      里面是陈峰律师事务所过去三年的客户名单。她用目光快速扫描,停在某个名字上:清源科技的竞争对手,“晨光新能源”。

      “陈峰也在为晨光服务?”她抬头。

      “不止服务。”沈聿珩在沙发上坐下,“晨光是陈峰的长期客户,每年律师费八位数。而晨光一直想收购清源,三年前就出过价,被拒绝了。”

      拼图又多了一块。何以书感到思路逐渐清晰:“所以陈峰不希望华晟收购成功。如果清源被华晟拿下,晨光就彻底没机会了。”

      “对。”沈聿珩点头,“而且我查到,陈峰和那个塞舌尔安保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有联系。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基本可以确定,黑石安保是在为陈峰——或者说为晨光——收集清源的情报。”

      “而那些照片……”何以书突然明白了,“是陈峰在警告我?因为他知道我在调查黑石?”

      “或者是在提醒你。”沈聿珩的眼神深邃,“何同学,你想想照片上的数字‘3’。三天?三个警告?还是……第三个调查方向?”

      “第三个调查方向?”

      沈聿珩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词:财务、技术、人。

      “并购尽调通常关注前两个:财务是否健康,技术是否真实。但第三个‘人’,往往被忽略。”他转过身,“王志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团队忠诚度如何?有没有内部矛盾?这些软性因素,有时候比硬性数据更重要。”

      “您觉得清源内部有问题?”

      “王志清的核心团队有五个人,都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沈聿珩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名字,“但过去一年,其中两个人已经边缘化。一个被调去负责海外市场——其实就是流放。另一个请了长期病假,据说在瑞士疗养。”

      “您怀疑……”

      “我怀疑王志清在清理门户。”沈聿珩放下马克笔,“而清理的原因,可能和那八笔境外投资有关。”

      电话响了。沈聿珩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微变:“什么时候的事?”

      他按下免提,王明达焦急的声音传出来:“今天早上,清源的CTO刘永康提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健康问题’,但业内都在传,他是被王志清逼走的。”

      “刘永康是核心技术的负责人。”沈聿珩对何以书解释,然后问王明达,“他手里有多少专利?”

      “三十七项核心专利,都在他个人名下,但授权给了清源使用。”王明达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他要收回授权,清源的技术资产价值会缩水一半以上!”

      “王志清知道吗?”

      “知道。但他好像……不在乎。”王明达顿了顿,“沈律师,我觉得不对劲。王志清的表现太镇定了,像是早有准备。”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天空阴沉,又要下雨了。

      “你怎么看?”沈聿珩问。

      何以书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五个名字。刘永康的名字被打了个圈,旁边标注:CTO,专利持有人,斯坦福博士。

      “如果我是王志清,”她缓缓说,“我会在并购前解决所有不稳定因素。刘永康的辞职不是突发事件,是计划中的一步。”

      “目的是什么?”

      “降低收购对价。”何以书转身,“华晟看中的是清源的技术。如果技术资产缩水,估值就要重估。但王志清不在乎,因为……”她顿住了。

      “因为他根本不想卖。”沈聿珩接上她的话,“或者说,不想按这个价格卖。”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他在演戏。”何以书说,“假装要卖公司,吸引华晟入场,然后通过一系列操作压低估值。等价格降到某个临界点……”

      “等价格降到某个临界点,他自己或者关联方会出手接盘。”沈聿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左手倒右手,完成一次完美的资本运作。而华晟,不过是他请来抬价的演员。”

      真相浮出水面,冰冷而残酷。

      “我们需要证据。”何以书说,“王志清准备接盘的关联方是谁?资金从哪儿来?”

      “沈园资产。”沈聿珩的声音很轻,“我的猜测是,他会通过沈园成立一个并购基金,用华晟的钱来买清源的股权。”

      “用买家的钱,买卖家的货。”何以书感到一阵眩晕,“这是……”

      “这是完美的局。”沈聿珩苦笑,“而我母亲,很可能就是帮他布局的人。”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何以书端起杯子,却忘了喝。她看着沈聿珩的背影,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垮塌,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沈律,”她轻声问,“您早知道吗?”

      “猜到一部分。”他没有回头,“但我希望自己猜错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击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何以书问,“告诉华晟?”

      “没有证据,他们不会信。”沈聿珩转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我们需要找到王志清和沈园勾结的实锤。银行流水,邮件往来,会议记录——任何能证明他们事先串通的材料。”

      “这很难。”

      “所以需要你。”沈聿珩走回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把钥匙,“这是我母亲办公室的钥匙。她今天下午飞香港,晚上办公室没人。”

      何以书看着那把钥匙,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您要我去……”

      “不是要,是请求。”沈聿珩看着她,“何同学,我知道这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甚至可能违法。但这是唯一能揭开真相的方法。”

      “如果被发现,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我知道。”沈聿珩的声音低沉,“所以你可以拒绝。我完全理解。”

      雨声填满了沉默。何以书盯着那把钥匙,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在灯下核对账本的脸,母亲在电话里哭诉的声音,弟弟无助的眼神。

      还有沈聿珩在会议室里为她辩护的样子。

      她伸出手,拿起钥匙。金属冰凉,但很快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我去。”

      沈聿珩闭了闭眼,像在消化某种情绪:“谢谢。”

      “不用谢。”何以书把钥匙放进背包内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输了,我也没好下场。”

      这话说得直白,但真实。沈聿珩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晚上九点,沈园会锁门。保安十点巡逻一次,你有四十分钟。”他递过来一张平面图,“办公室在二楼东侧,保险柜在书柜后面。密码是我母亲的生日:19650823。”

      何以书接过图纸,快速记忆。“需要找什么?”

      “任何和王志清有关的文件。投资协议,会议纪要,转账凭证。”沈聿珩停顿了一下,“还有……如果有我的资料,也拿回来。”

      “您的资料?”

      “我母亲喜欢收集‘保险’。”他的眼神暗了暗,“家人的把柄,是最有效的控制工具。”

      这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何以书消化了几秒。“我明白了。”

      “记住,”沈聿珩最后说,“安全第一。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撤退。东西可以再找,人不能出事。”

      “我会小心的。”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走到门口时,沈聿珩叫住她:“何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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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