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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华晟资本的会议室像个精密运转的时钟,每个人都是齿轮。何以书坐在长桌的第四位——这是精心计算过的位置,既不会太突出显得僭越,又足够靠近权力中心。

      “何律师,”李总啜了一口茶,“你刚才说三个风险点。我想先听听最危险的那个。”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背景音。

      何以书调出第一份文件:“目标公司在美国纳斯达克有存托凭证交易,同时通过VIE架构控制境内运营实体。这种结构本身合规,但问题在于——”她放大一张股权穿透图,“这家英属维尔京群岛公司,名义上由创始人控股,但我们追溯了资金流向,发现它与一家新加坡对冲基金有隐蔽的关联交易。”

      “什么样的关联?”李总身体前倾。

      “该基金在过去十八个月内,分七次向这家BVI公司提供贷款,总额一亿两千万美元。而贷款的抵押物,是目标公司在境内的专利组合。”何以书停顿一秒,让信息沉淀,“也就是说,如果收购完成后目标公司出现债务违约,这些核心专利可能会被境外债权人主张权利。”

      长桌对面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皱起眉:“这种信息你们怎么查到的?”

      “公开的海外法院备案文件。”何以书调出另一份材料,“该对冲基金去年在开曼群岛有过一起诉讼,部分财务文件作为证据被披露。虽然主要部分被涂黑,但通过交叉比对贷款发放日期、金额与目标公司的资金需求时间线,可以建立高度关联。”

      她说话时没有看沈聿珩,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是审视,也是支撑。

      “这只是你的推测。”深蓝西装男人——华晟的首席财务官王明达——语气不善,“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贷款与目标公司有关。”

      “所以需要进一步尽调。”何以书保持平静,“我建议向开曼群岛法院申请调取完整的诉讼案卷,同时通过香港证监会协调,获取该基金向BVI公司转账的银行记录。”

      李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三周。如果遇到阻力……”何以书看向沈聿珩。

      沈聿珩接过话头:“如果遇到阻力,说明确实有问题。有时候,阻碍本身也是证据。”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李总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沈律师,何律师,这个项目就拜托你们了。尤其是专利那部分——华晟看中的就是他们的电池技术,专利不能有闪失。”

      “明白。”沈聿珩与他握手,“下周三前,我们会提交详细的尽调方案。”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何以书靠在轿厢壁上,终于敢松一口气。西装内衬已经被汗浸湿。

      “刚才王明达质疑你的时候,为什么没反驳?”沈聿珩忽然问。

      “反驳没有意义。他是客户,我是服务提供方。”

      “但他说得不对。”

      “对错不重要。”何以书看向跳动的楼层数字,“重要的是让他相信,我们能解决问题。”

      沈聿珩笑了:“你学得很快。”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走向车时,沈聿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脚步微顿:“你先上车,我接个电话。”

      何以书坐进副驾驶,透过车窗看他。沈聿珩站在一根承重柱旁,背对着她,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但他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才转身。

      上车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但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沈律师,您没事吧?”

      “没事。”他发动车子,“送你回所里?”

      “我想直接去目标公司在北京的办事处,实地看看他们的研发中心。”

      沈聿珩从后视镜看她一眼:“今天周六。”

      “我知道。”

      “研发中心周末没人。”

      “正好,可以安静地看设备、看实验室布局。”何以书调出手机里的日程表,“而且他们保安系统的工作日志,周末可能会有不同模式。”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在沈聿珩的侧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

      “你一直在做这些额外功课?”他问。

      “尽调不能只靠文件。”

      “谁教你的?”

      “没人教。”何以书看向窗外,“我小时候,镇上有家工厂倒闭前,会计做假账。所有人都看文件,说没问题。只有我父亲——”她突然停住。

      沈聿珩等了几秒:“你父亲怎么了?”

      “他去看了工厂。”何以书的声音轻了些,“看机器上的灰尘厚度,看电表读数,看工人宿舍晾的衣服数量。然后他说,这家厂至少停产三个月了。”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中学会计。”她顿了顿,“后来因为坚持举报校长贪污,被开除了。”

      车内安静下来。导航提示前方右转,沈聿珩打了转向灯。

      “所以他教会你,真相不在账本里,在细节里。”

      “他教会我,坚持对的事情会有代价。”何以书轻声说,“但他还是坚持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沈聿珩转头看她,目光复杂:“你父亲现在……”

      “去世了。我高二那年,脑溢血。”她说得很快,像在背诵事实,“医疗费太贵,没救回来。”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沈聿珩踩下油门。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何以书重新打开手机,调出目标公司的地图,“往前开两个路口,我在那里下地铁。”

      “我送你过去。”

      “不用,您下午不是还有事吗?”

      沈聿珩看了眼手机——又有新消息进来。“嗯,有个饭局。”

      “那您去吧。我这边结束了自己回所里。”

      她在下一个地铁站下车,背着沉重的电脑包汇入人群。沈聿珩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然后调转方向,朝西城开去。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四合院门前。门楣上挂着的牌匾写着两个字:沈园。

      穿中式长衫的老管家迎出来:“大少爷,夫人等您半天了。”

      “路上堵车。”沈聿珩脱下西装外套递给他,“都有谁来了?”

      “施先生一家,还有周副部长的公子。”管家低声说,“夫人特意嘱咐,您来了直接去东厢房,施小姐在那边等您。”

      沈聿珩脚步一顿:“知道了。”

      穿过月亮门,庭院里种着竹子,秋风一过沙沙作响。东厢房门开着,一个穿浅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书案前写字。

      “施小姐。”沈聿珩在门口停下。

      女子抬头,笑容温婉:“沈律师,好久不见。叫我书雅就好。”

      施意,剑桥三一学院法律系毕业,现在在某部委政策研究室工作。父亲是沈聿珩父亲的战友,两家算是世交。

      “听管家说你在练字。”

      “临摹赵孟頫的《洛神赋》。”施意放下毛笔,“不过总写不出那股神韵。沈律师懂书法吗?”

      “略知皮毛。”沈聿珩走进房间,但没有靠近书案,“今天这个局,是你父亲的主意?”

      施意擦手的动作停了停:“是我爸和你妈的主意。他们觉得我们……合适。”

      她说得坦率,反而让人无法接话。沈聿珩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金鱼池。

      “我听说沈律师最近在忙一个大并购案?”林书雅换了话题。

      “华晟收购新能源公司,八十七亿的盘子。”

      “那家目标公司,是不是叫‘清源科技’?”

      沈聿珩转身:“你知道?”

      “上周部里开过会,讨论新能源产业的外资准入问题。”施意走到他身边,“清源科技的创始人团队里有三个美籍华人,他们的VIE架构可能涉及技术出口管制。”

      “具体是哪方面的管制?”

      “最新的《不可靠实体清单》实施细则。”施意压低声音,“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但草案里有一条:任何受清单限制的外国实体,不得通过VIE架构实际控制境内涉及关键技术的企业。”

      沈聿珩的心沉了一下:“清源在清单上?”

      “现在还没有。但如果收购完成后被列入……”施意没说完,但意思明确,“沈律师,这个信息可能对你们很重要。”

      “为什么要告诉我?”

      施意笑了笑:“因为我觉得,比起相亲,我们更适合做信息互换的伙伴。你觉得呢?”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剑桥法学院毕业生特有的聪慧和野心。沈聿珩忽然意识到,她也不是甘于被安排婚姻的人——她只是在利用这个场合,建立自己的关系网。

      “成交。”他说,“你想要什么回报?”

      “你们君合在自贸区有个知识产权诉讼,被告是我叔叔的公司。”林书雅说,“我希望你能说服你的同事,和解金额降低30%。”

      “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

      “有这句话就够了。”施意伸出手,“合作愉快,沈律师。”

      握手时,沈聿珩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常见的商业香,而是某种冷冽的草木调,像雨后的竹林。

      正厅那边传来笑声,饭局要开始了。

      “走吧。”施意说,“该去演我们的戏了。”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沈聿珩扮演着温和得体的沈家长子,与长辈敬酒,与平辈寒暄,偶尔和施意交换一个眼神——关于某道菜的味道,或者某个话题的无趣。

      施意的母亲——关之盈频频看向他们,眼里带着满意的笑意。

      “小意刚从英国回来,对国内法律实务还不熟。”关之盈给沈聿珩夹菜,“阿珩,你有空多带带她。”

      “妈,沈律师很忙的。”施意笑着解围。

      “再忙也要吃饭嘛。”沈妈妈接话,“以后周末,小意常来家里坐坐。阿姨给你煲汤,你在英国肯定吃不到正经中餐。”

      沈聿珩低头喝汤,没有说话。

      饭后,长辈们移到茶室继续聊天,年轻人则聚在偏厅。周副部长的儿子周谨端着红酒过来:“沈律师,听说你们在帮华晟做收购?那家公司我熟。”

      “哦?”沈聿珩放下茶杯。

      “创始人王志清,是我斯坦福的学长。”周谨三十出头,已经在某国资投行做到副总,“这个人……怎么说呢,太聪明了。聪明到喜欢走钢丝。”

      “具体指什么?”

      周谨晃着酒杯:“他当年回国创业,拿的是美元基金的钱。协议里有个对赌条款,如果五年内不能上市,创始人团队要按年化20%的利息回购股份。今年是第五年。”

      沈聿珩快速心算:如果按照最初估值,回购金额将超过三亿美元。而清源科技账面上的现金,不到五千万。

      “所以他必须卖公司。”施意听懂了。

      “必须,而且必须卖个好价钱。”周谨压低声音,“我听说,他最近在同时接触三家买方。华晟出价最高,但不是唯一选项。”

      “另外两家是谁?”

      “一家是美国的产业资本,另一家……”周谨顿了顿,“是陈峰代理的那家私募。”

      沈聿珩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陈峰。这个名字总是阴魂不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不客气。”周谨笑笑,“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如果华晟收购成功,后续的债务重组和资本运作,我们投行想做。”

      “我会向李总推荐你们。”

      “那就多谢了。”周谨举杯。

      晚宴结束时已经十点。沈聿珩送施意到门口,她的车已经等在巷口。

      “今天谢谢你。”施意说,“信息那部分。”

      “彼此彼此。”

      “不过沈律师,”她上车前回头,“有句话我还是想说。我们这种人,婚姻从来不是私事。如果你真的不想被安排,最好早做准备。”

      车子驶离。沈聿珩站在秋风里,点了支烟——他很少抽,但此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冷静。

      手机震动,是何以书发来的消息:“沈律师,清源研发中心的保安日志拿到了。果然,周末有六个人刷卡进入,其中三个不是研发部门的。已拍照,周一核实身份。”

      下面附了几张照片:门禁记录屏幕,模糊但能看清工号和姓名。

      沈聿珩打字:“怎么拿到的?”

      “保安室窗户没关严,用手机伸进去拍的。”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深夜空无一人的园区,瘦弱的女孩踮着脚,把手机探进保安室的窗户。危险,但有效。

      “注意安全。”他发送,“周一上午十点,会议室见。有重要信息同步。”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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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是新鲜现炒,没有存稿,故更行时间不定,报而歉之。(俺会尽快存稿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