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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假死脱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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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假死脱身
丹阳传来了噩耗,卫琰病逝。
七日之内,作为侄女的卫棻要赶回参加卫琰的出殡。赵勖作为侄女婿也一同前往。
丧事过后,赵勖便返回赵郡。卫棻苦苦哀求才得到他的允许,能在丹阳为亲叔叔守孝半年。然而才过了一月多,赵勖的信使便来催促卫棻回家。
卫棻是决意不肯的,打发信使带回她写给祖母娄太君的信。在信中,她恳求祖母娄太君替她对赵勖说情,让她能在丹阳娘家拜佛念经守孝半年。
过了十日,赵郡的信使又来了,带给卫棻两封信,祖母的信是让她放心,并提醒她在娘家养息好身体,陈女已经怀孕。赵勖的信只是一味催促她赶紧回来,大有她继续拖延,他便亲自来丹阳接的架势。
这两封信在卫棻内心激荡起一份异样的波澜……她明白回赵郡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局面:
这一回,她就真要永远留在赵郡,不能再回丹阳了。她以后的生活内容就是为赵勖生儿育女,与那位留侯娇女共同“伺候”他,直到老死。
这样的前程,突然让穿着孝服的卫棻感到异常害怕和莫名悲伤。
弟弟刚好进来看她,也就读了那两封信。沉思片刻,卫劭直接问姐姐:“你不想回去?”
卫棻摇着头,说:“不知为何,我很害怕。虽然我爱他,但我害怕回去面对他,面对那样为难的局面。”
“那——姐姐就不要回去。”
“可这怎么行,”卫棻悲伤地说:“也许只有我死了,才能不回去。”
“那姐姐可以‘死’掉啊。”
“什么?!”
“难道不行吗?”
卫棻惊讶地看着弟弟——她这弟弟虽然不是当主君的好料,却总是有些奇思妙想。
六日之后,就发生了这样一件意外的惨事——
丹阳主君卫劭亲自送姐姐回赵郡邺城,却在一处险要的山路上遭到仇家的暗杀,他本人在卫兵拼力护卫下侥幸跳脱,只是肩上受了箭伤,可他的姐姐卫棻却连同轿子掉落深渊……
如此噩耗传回邺城,赵勖当场吐血,晕厥过去。
赵勖躺在床上三日,赵府内众人等便提心吊胆了三日。等赵勖重新站起来给祖母和父亲请安的时候,大家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失去挚爱的悲伤把他封闭起来,原本不算沉默的男人,如今是一日难得说三句话。祖母娄太君常常叹息,说卫棻的突遭殒命和给孙子带来的这种变化,简直要了她的半条老命。
已经怀孕的陈蕊只敢乖乖的养胎,没有勇气按照母亲的嘱咐作所谓的“趁虚而入”的事。
后来,赵勖事先并不作任何声息就带领部队去灭了卫侯的仇家刘鸣部,替卫棻报了仇,也似替卫劭除了宿害。
原本见陈氏怀孕了,才如此急切地想接回卫棻,从此过上你侬我侬的恩爱生活,却在此时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卫棻,这样的痛苦实在是难以承受的。后来在卫棻的住处,在那些平常他不会去碰的属于卫棻私人领域的地方,他还发现了卫棻在偷偷喝的避子汤药材,还有那些陈家送的滑胎药材,卫棻的贴身婢女桃花悲泣着,给他倾诉这些东西的来历和用处,和卫棻默默忍受的那些为难、委屈和痛苦……
赵勖泣不成声,悔恨莫及——到头来,原来是自己的爱给她造成了这么多的伤痛!?赵勖莫名地恨起了自己……
赵勖恨自己——这就产生了一个开始只是让众人感到诧异,然后渐渐感觉很惊愕,最后是包括他的父亲和祖母都倍感无奈的后果:他不再亲近女子了。包括妻子陈蕊在内。
陈蕊生下一名女儿,这自然还不够,她起码还得生一名公子,可丈夫已经变成了一座无人可亲近的冰山,常年住在军营中,根本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了。陈蕊也无计可施。
在陈蕊生下女儿前,还发生了一件事大事,就是赵媚为陆家生下了大公子。
得到消息后,赵府内也是喜气洋洋。祖母娄太君拿出那份卫棻已经提前许多就准备好,放在她处的给赵媚的贺礼,准备连同赵家的其他贺礼一起送到东平郡陆家去。赵勖发现其中有一件卫棻亲手做的婴孩裹衣,触景伤情,他想到那些避子汤和滑胎药,认定陈家是让他无法跟卫棻拥有孩子的罪魁祸首,如今卫棻已经永远离他而去了……
赵勖将这份恨意加诸于陈氏,对于她和她生下的女儿都异常冷淡。
陈氏依然是赵府的少夫人,管辖着赵府内外。而且,如今她是唯一的少夫人了,不再有一个卫女与她争锋了,她以为她能得到一位完整的丈夫,原来却是全然失去了他。
那个是她丈夫的男人,从此只对于行军打仗感兴趣,除了偶尔回府拜见祖母娄太君外,根本见不着人影。
两年后,赵恺得急病,薨,少主赵勖成了赵郡主君。
不久,陈家的寡母也撒手离世,赵勖派人将妻子送回娘家去守孝——你们广陵郡风俗不是注重孝道么?这回我便好好成全你。
陈蕊原本有顾忌,不愿回去,她好像也有预感到自己一旦离开邺城就回不来了。其后,想到可将女儿留下,两岁的幼女到底是需要她这位母亲的呵护抚养的,纵使赵勖待她再无情,到底也不会真的不爱女儿,便如何也会接回她的。
不同于过去卫琰去世,赵勖需要在丧礼中执女婿之礼,如今已贵为赵郡主君的他是不必亲临岳母丧礼的。陈蕊无奈,只得独自回广陵奔丧。
陈蕊想不到的是赵勖竟给她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趁着赵媚和妹夫携儿子回来邺城参加父亲葬礼后,依然住在邺城陪伴祖母,就将女儿赵月交给妹妹照顾。
赵媚将儿子和侄女放一起养,两个同龄的表兄妹一块玩得很好。赵媚发现这样处理很是恰当,便同意了兄长的计划,回东平郡的时候,将两岁的侄女赵月也一并带走了。
将女儿赵月托付给妹妹后,赵勖就了无牵挂,明目张胆就不许陈蕊回邺城,而他自己就更是放开了手脚去征战四方,只有在紧张的杀戮中,在残酷无情的战争中,他才能片刻忘怀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渐渐地,赵郡的版图越来越大,中原九州渐成一家。
陈女见弃,广陵陈家日益势弱,跟赵郡已经谈不上是什么盟友,剩下空头的联姻之名。赵勖的军队继续锐不可挡,最终将多年的强敌吴郡击败,攻克宜都,生擒刘侯。
至此,赵勖在卫棻逝后五年内,除了征战,心无旁骛的结果,就是让自己成了天下实际上的主人。
安定了天下后,原本就应该召集人才统一治理,让百姓休养生息。可打完仗后的赵勖对于这些事根本提不起劲,只是让手下的人去干,他只一味思念卫棻,计划为卫棻修建九座寺庙,牒度千人出家,祈求与卫棻来世再会,还开始修建陵园,打算将来以卫棻的衣冠与自己合葬。
主君这般着魔似的颓靡铺张,不务正业,真让属官们忧虑又着急——这天下都打下来了,却不能振作起精神来好好治理,真是闻所未闻的状况啊!
而且主君还在盛年,怎么可以不近女色呢?!
不近女色怎么能诞下少主呢?
不诞下少主,这国祚如何延续呢?
这些都是大问题。
确实,还有一位赵勣,也已经成家,可那位顽童般的莽汉,望之不似人君啊!
这些属官们真如热锅上的蚂蚁,就是无从入手。
而在这五年中,并没有真的惨死的卫棻在干些什么呢?
她的生活倒是简单又充实,因为是假死,她也不敢与外人见面,便在深山中隐居。后来,她想起可以做一门制纸的专门生意;
丹阳封地第一代主君是一位贤明的宰相,素有文名,当年来到这多山的,盛产竹子的封地,就曾玩票性质地制作过纸张,叫“卫相纸”。如今,卫棻想到若他们卫家再将“卫相纸”做起来也是十分适当的。
有了卫棻的亲自张罗,“卫相纸”不但做起来了,还越做越兴旺,行销全国。如今这份生意居然能为丹阳带来不少收入。
赵勖在大兴土木之余,想到去丹阳郡探望多年不见的小舅子卫劭。
看着天神一般威武肃穆的赵勖亲临卫府,卫劭很是心虚,他没有称赵勖为“姐夫”,而是恭敬称“主君”。
赵勖提醒他:“你我不必生分,你依然就叫我‘姐夫’吧。”
其实那是一个特殊的日子,赵勖一路进府,左右都看过了,颇感意外,就对卫劭说:“今日是你姐姐的忌日,你们也没有设什么祭祀?”
“我们丹阳向来是重生不重死的,逝者已矣,还是随缘吧。”
赵勖不太满意,在他心中所有人都应该像他一样深切怀念卫棻。他又忍不住伸手去翻了一下卫劭的衣领,认出底下的衣裳是卫棻做的,对于这小舅子就更添了不满——“你身上穿的衣服依然是你姐做的,却已经忘记给她做忌日!”
“手足之情如何能忘?天天穿着姐姐做的衣服就是天天想念她,既然是天天想念,忌日就忘了也罢。”卫劭再作了这样一番解释。
赵勖又疑惑道:“我怎么觉得这衣服像是新做的……”
“这?哦,这是新近拿出来穿的,是新衣服,但怎么可能是新做的呢。过去积存着舍不得穿罢了。”
赵勖看着卫劭,这张与他的姐姐有几分相像的脸,对于他颇有些迷惑力,所以虽还有些狐疑,也断定符合卫劭大大咧咧的个性。
“像上两回一样,我依然住你姐姐的寝室吧。”
“啊——好。”
赵勖发现卫棻的房间一点没变,似乎依然充满了卫棻的气味,顿时爱侣种种温柔缱绻的记忆浮现心头,极度伤感之余又很觉温馨。当晚他在此处睡了极为难得的好觉,于是他决定在丹阳多住些日子。
这导致卫劭开始担心,偷偷上山找姐姐商量:
“要是姐夫长期在我们这里住下,可如何是好?”
“不会的,他的那些属下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不过你得小心,在有些细处,他这个人像狐狸一般狡猾和敏锐。”
“我从来都不敢小看姐夫。倒是姐姐你,你好像小看姐夫了。如今,你不想见姐夫吗?他好像变了许多……但对于姐姐的心是没有改变的。”
“……我很想见他,但不敢,也不能再见他了。”
在丹阳住下后,除了那些频频到来的赵郡衙署人员,找他拿定某个大事决断外,赵勖不干别的,就是拉着卫劭去打猎。幸亏丹阳就是山林多,供他们打猎的去处无穷尽。
一日,发生了惊人的事件——有刺客出现。
却并非什么高明的刺客,放出几只箭后,便被赵勖的亲兵捉拿住了。
那人被押至赵勖跟前,目露凶光,赵勖原以为这是在过去五年中被征服的州郡部落的漏网之鱼,可见刺客的怒火也明显针对卫劭。
“我恨苍天无眼,大仇不得申报!”
“你是何人?”
“我是刘鸣的侄子刘宝,当年在赵王的屠族中得以幸存,我就日日在想着有一天能为族人报仇。”
“哦,原来是刘鸣部的人。你们刘家敢杀我爱妻,就要想到后果。你有幸逃脱却还来自投罗网,那就去跟你的叔叔他们团聚吧。”
刘宝的脸顿时痛苦得扭曲,咬牙切齿地说:“听着,赵王,我们刘家没有派人刺杀这位卫侯!我们是被凭空污蔑的,我们也已经三度派人去邺城跟赵王解释了。为什么赵王还是认定我们干了?我们刘家就是因为一件我们没做过的事被灭族吗?!”
“姐夫,你手臂上有伤,还是先疗伤吧!”卫劭担心真相暴露,心中着急,也真担心赵勖的伤,因为这种箭伤通常是有毒的。
赵勖也察觉手臂伤处有着奇怪的麻痹感,那刘宝此时狂妄地大笑起来:“哈哈哈——赵勖,你冤杀了我们刘家,今日你就受死吧!我这种毒无人能解!”
卫劭连忙拉起赵勖的衣袖,查看伤口。他们这些在山地生活的人都懂些解毒常识,卫劭一看赵勖的伤口,没有丝毫犹豫就用嘴去吸那些变了颜色的毒血,他身边的亲兵想要阻止他这样做,已经来不及了……
这件严重的意外事件的后果就是赵勖和卫劭都中毒了。
卫棻得到消息立马赶回卫府,她自然得把自己包裹得严严紧紧,还戴了面纱。
也巧了,五年来长居深山,又做了这制纸的行当,她结识了不少能人,其中刚好有一位专门治毒伤的神医。
神医仔细查看过俩人的情况,说:“已经没有什么我们可做的事了。”——见卫棻脸色煞白后,神医才察觉这话可能引起的歧义,连忙重新说:“我的意思是,这一位的毒大多已经被那一位吸出来了,余毒肯定是有的,但此刻死不了就能靠着自身机能一天一天把余毒消除掉。只要中间不发生什么大变化,平平稳稳的,至多三月就能恢复。那一位帮助吸毒的,少量的毒素自然也进入了体内,但应该不严重,道理是一样,他的身体也能自行消掉毒素。”
“真是如此吗?”
“是的,但也切不可大意,要好生照顾,让他们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些日子。若他们能像平常人一样吃喝,然后渐渐行动就是最好的。两位大人原本身体都很好,能为自己解困的。此外,再服用些解毒的药物佐一佐就行了。”
听了神医的话,卫棻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相对的,还是赵勖的情况严重些,一直昏迷,而卫劭就在神医说话间,已经睁开眼睛好几回了。
卫棻留下,衣不解带地照顾赵勖。眼睛舍不得离开他的脸,手也舍不得离开他的身体,只有以为是失而复得的此刻,卫棻才明确自己是多么爱这个男人!
五年的时光确实让他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过去他依然有些少年气,还有些无赖样,如今全然脱去了稚气,线条都硬朗了,如圭如璋,俨然巍巍君王。过去很多人就怕他,可她从来不害怕,如今连她感受到了赵勖的这种压迫感。
卫棻想到自己肯定也已经跟五年前不同了。这种不同自己是看不清楚的,要是他睁开了眼睛,他肯定一下子就会看出来的。
这样抚摸着赵勖陷入沉沉昏睡的脸,卫棻突然觉得退怯了,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坦然承受他的目光?
她不得不开始怀疑和恐惧,他爱的只是过去的她,他不会爱此时此刻的她。
五天后,赵勖醒来时,卫劭已经能慢慢走动了,来看他。
“我看到你姐了,她一直在照顾我。”
卫劭知道这是事实,但自觉需要掩饰过去,就连忙说:“是啊,我也梦见姐姐了。看来她同时托梦给我们。”
“梦?不是梦……”赵勖迷糊了,又不是太迷糊,因为他做过无数次卫棻的梦,清楚真正的梦是不会像这回这么“真实”的。
这一回是格外不同的,场景是陆陆续续,持续了许久许久……好像是卫棻终于回到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