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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躲猫猫 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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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障碍和短期记忆丧失像两把大锁,但日复一日的被动承受,在某些混沌的深处,凿出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裂缝。
他开始观察。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在男人们以为他懵懂或昏睡的时候。
他观察他们的规律:谁通常几点回来,谁喜欢在哪个房间待着,谁最容易心软【秦渡】,谁最容易被激怒【韩临风】,谁最难猜测【陈瑾奕】。
这些观察碎片,连同夜晚那些撕裂般的疼痛和被填满的胀痛,并没有因为第二天的记忆重置而完全消失。
一个称不上计划的念头,在这个混沌的脑海中成形:躲起来。
不是逃跑——他尝试过,失败了,代价惨痛。
而是躲起来。像福利院那些大孩子玩“躲猫猫”一样,藏在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想证明,自己可以拥有一个不被他们看见、不被他们触碰的、短暂的空间和时间。
第一次尝试,是在一个陈瑾奕晚归的周三夜晚。
晚餐后,秦渡被一个紧急电话叫回医院。韩临风在健身房发泄精力。保姆收拾完厨房就回房休息了。
安宇浔坐在轮椅上,看着客厅角落里那个巨大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帘离地有缝隙,后面是墙壁,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
他的心开始狂跳,手腕因为紧张而刺痛。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然后极其艰难地从轮椅上挪下来,扶着家具,一步一挪地蹭到窗帘边。
钻进去的过程笨拙而痛苦。他必须蜷缩起身体,避开受伤的脚踝,忍受关节被挤压的疼痛。狭窄的空间闷热,布满灰尘,让他想咳嗽,但他死死捂住嘴。
他蜷在那里,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黑暗包裹着他,布料摩擦着他的脸颊。
很奇怪,这种被封闭、被挤压的感觉,竟然带来了安全。因为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立刻碰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听到韩临风从健身房出来的脚步声,听到他在客厅里喊了一声:“小鬼?又跑哪去了?”
安宇浔屏住呼吸,身体僵硬。
韩临风的脚步声在客厅里踱了几圈,似乎还去地下室看了一眼,然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里明显带着不耐烦,但并没有仔细搜寻的迹象。
他大概以为保姆推他去洗手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瑾奕回来了。韩临风和他简短地交谈了几句,提到“那小子不知道窝哪儿去了”。陈瑾奕的声音平静无波:“等他自己出来。”
安宇浔蜷缩在窗帘后,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客厅移到书房。书房门关上了。
成功了?他们没找到他?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他成功地“消失”了一小会儿。
但他不敢动。脚踝的疼痛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加剧,闷热让他出汗,灰尘刺激着鼻腔。他忍耐着,直到确定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极其缓慢地从窗帘后爬出来。
那晚陈瑾奕进入他房间时,安宇浔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晚上做什么了?”陈瑾奕问,一边解着领带。
安宇浔下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低声道:“没…没做什么。看电视。”
陈瑾奕没有追问。他像往常一样靠近,开始他的“例行公事”。进入时,安宇浔依旧疼得抽气。
第二天,一切如常。安宇浔似乎忘记了前晚窗帘后的短暂“胜利”。
但几天后,在秦渡当值的一个下午,他又一次“消失”了。
这次他选择的是洗衣房。巨大的嵌入式滚筒洗衣机后面,有一个狭窄的缝隙。
他需要先把轮椅停在门口,然后爬进去。这个过程比窗帘后更艰难,缝隙更窄,满是灰尘和蛛网。
秦渡发现他不见时,比韩临风要紧张得多。他先是检查了地下室和常去的房间,然后开始系统地搜寻。当他最终在洗衣机后面找到蜷缩成一团、灰头土脸的安宇浔时,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皱紧了眉头。
“安安,你在这里做什么?”秦渡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宇浔抬起沾着灰尘的小脸,眼神茫然:“我…我不知道。好像…睡着了?”他给出了一个智力障碍者对异常行为的事后合理化解释。
秦渡审视着他,伸手把他抱了出来,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这里脏,不安全,以后不要钻到这种地方,知道吗?”
“嗯。”安宇浔乖乖点头,把脸埋在秦渡肩头。
第三次,他藏在了阁楼堆满旧物的一个空木箱里。这次是陈瑾奕找到的他。
阁楼灰尘更重,空气不流通。陈瑾奕打开箱盖时,安宇浔已经因为闷热和缺氧而意识有些模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陈瑾奕没有立刻抱他出来,而是站在箱边,看了他很久。
“出来。”陈瑾奕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安宇浔迟钝地眨了眨眼,慢慢从箱子里爬出来,因为腿软差点摔倒,被陈瑾奕一把扶住。
“为什么躲起来?”陈瑾奕问,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安宇浔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颤抖着:“我…我没有躲…我…我在玩…”
“玩?”陈瑾奕的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玩什么?”
“躲…躲猫猫…”孩子小声说,眼神飘忽,不敢与陈瑾奕对视。
陈瑾奕沉默了片刻,然后松开了手。“以后不要玩了。这些地方不安全,你会受伤。”
“嗯…”安宇浔低低应了一声。
但那晚,陈瑾奕比平时更久地停留在少年的身体里。也更折磨人。
“疼吗?”陈瑾奕在深深埋入时,低声问。
“疼…”安宇浔哭着回答。
安宇浔似乎在用身体记住这次“教训”。接下来的几天,他异常安静,不再尝试躲藏。男人们以为警告起了作用。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
秦渡和陈瑾奕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韩临风出门会朋友。保姆在准备晚餐。
安宇浔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似在看一本简单的图画书。他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壁炉上方那个装饰性很小的阁楼通风口上。
他放下书,先是假装要去洗手间,摇着轮椅进了走廊,然后,他停了下来,倾听。
厨房传来水声和保姆哼歌的声音。书房门紧闭。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行动。
从轮椅挪到壁炉前的高脚凳上,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脚踝剧痛。他咬着牙,攀住壁炉边缘,踮起受伤的脚,用尽全力,伸手去够那个通风口的格栅。
格栅是装饰性的,并不牢固。他摇晃了几下,竟然真的把它掰松了,取了下来。一个仅容他瘦小身体勉强钻入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里面很黑,很窄,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忍着对黑暗和密闭的本能恐惧,以及全身骨骼的抗议,开始往里爬。
粗糙的内壁摩擦着他的皮肤,灰尘呛入他的口鼻。他只能匍匐前进,每一下挪动都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一种念头支撑着他——他要去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蜷缩在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拐角处。
这里依然黑暗、肮脏、空气污浊,但足够隐蔽。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剧烈地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这一次,他们真的找不到他了。
他很快昏睡过去,又因为疼痛和窒息感而惊醒,循环往复。
时间失去了意义。
而楼下,早已乱成一团。
晚餐时间,安宇浔没有出现。保姆找了一圈没找到,惊慌地去敲书房门。
秦渡和陈瑾奕起初并没太在意,以为孩子又躲在了哪个角落。但当他们亲自搜寻,找遍了所有他之前藏过和可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检查了门窗警报记录,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离开别墅的迹象时,一种冰冷的恐慌开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