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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疤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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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沐风回到沐王府时,天光已大亮。他将青墨的遗体安放在密室中,亲自为他净面更衣。少年胸口的匕首已被取出,伤口狰狞,但面容却平静如沉睡。
“去寻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椁。”燕沐风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什么,“按三品官员之礼下葬。墓碑上刻……义士青墨,林氏忠仆,沐王义弟。”
石砚眼眶泛红:“王爷,这不合礼制,恐招人非议——”
“非议?”燕沐风转头看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石砚,我的母妃被毒杀,我的挚友被灭口,我的义弟为我而死。我若还在意那些狗屁礼制,我还配做人吗?”
石砚单膝跪地:“属下失言。”
“去办吧。”燕沐风摆手,“另外,立即派人去青州,找到青墨的母亲。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出来。若她已遇害……”他顿了顿,“就把害她的人,一个不留。”
“是。”
石砚退下后,燕沐风独自坐在密室中,面前摊开着青墨的日记、那些密信,以及母妃的绣帕。三样东西,三条人命,一个贯穿二十年的阴谋。
他拿起那方海棠绣帕,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母妃绣这方帕子时,他就在旁边习字。那时她笑着说:“风儿,等你长大了,母妃给你绣一件蟒袍,绣得比尚衣监的还好。”
可她没能等到他长大。
燕沐风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妃临终前的样子。那时她已瘦得脱了形,却还是强撑着精神,拉着他的手说:“风儿要好好吃饭,好好习武,将来……保护弟弟们。”
她到死都在想着保护别人,包括那个毒害她的“儿子”。
“母妃,”燕沐风低声说,“您太善良了。这吃人的皇宫,善良的人活不长。”
他将所有证据仔细收好,藏入密室暗格。正要起身时,肩伤突然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扶住桌沿,额上渗出冷汗——这一夜的奔波打斗,伤口又裂开了。
“王爷!”石砚恰好回来,见状连忙扶他坐下,“属下去请大夫。”
“不必。”燕沐风摆手,“去取金疮药和绷带来,我自己处理。”
“可是——”
“现在去请大夫,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昨夜出去了。”燕沐风喘息着,“这点伤,死不了。”
石砚只得照办。燕沐风褪去上衣,露出包扎的伤口。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解开时,皮肉与布料粘连,他咬着牙,硬生生扯开。
伤口果然裂开了,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石砚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必须缝合!”
“那就缝。”燕沐风将一块软木咬在口中,“动手。”
石砚的手在颤抖。他是暗卫,杀人无数,却从未做过这种事。但他知道王爷的脾气,只得硬着头皮,用烧红的针线,一针一针将伤口缝合。
每一针下去,燕沐风的身体就绷紧一分,额上的汗珠滚落,却始终没有出声。只有咬碎的软木屑从嘴角溢出。
终于缝完,石砚几乎虚脱。燕沐风吐出软木,上面已满是牙印。他接过金疮药,仔细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
“王爷,”石砚的声音带着哽咽,“属下无能,让您受这样的苦。”
“与你无关。”燕沐风披上外衣,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火焰,“记住,我们受的每一分苦,都要他们十倍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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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青墨下葬。
葬礼很简单,只有燕沐风、石砚和几个心腹在场。墓地在京郊一处僻静山坡,面朝北方——那是青墨老家的方向。
燕沐风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将一柄短剑插入墓前土中:“青墨,这柄剑随我征战七年,饮过北狄人的血。今日赠你,黄泉路上,若有不长眼的鬼怪拦你,就用它开路。”
风吹过山坡,荒草低伏,似在回应。
回城路上,石砚低声禀报:“青州传来消息,青墨的母亲……找到了。”
燕沐风勒马:“活着?”
石砚沉默片刻:“找到时,已断气三日。二皇子的人……割了她的舌头,挑断了手筋脚筋。他们让她写血书引青墨上钩,她不肯,就……”
燕沐风闭上眼睛。
又一条人命。又一份血债。
“尸体呢?”
“已妥善收敛,正在运回京城的路上。属下想,让他们母子合葬。”
“好。”燕沐风的声音嘶哑,“厚葬。墓碑上刻……慈母李氏,忠烈千秋。”
他顿了顿:“那个地牢里还有谁?”
“关押了七八个妇孺,都是与我们有牵连之人的家眷。已全部救出,安置在安全处。看守的十二人,已按王爷吩咐,一个不留。”
“不够。”燕沐风睁开眼睛,眼中是冰冷的杀意,“查清楚那些人是谁派去的,他们的家眷在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石砚心头一凛:“王爷,这恐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燕沐风冷笑,“从我遇刺那夜起,这局棋就摆到了明面上。他们敢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去办。”
“是。”
当天夜里,京城六处宅邸同时起火。火势不大,却刚好烧毁了书房或密室。更蹊跷的是,每场火中都会发现一具或多具尸体,死状各异,却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二皇子燕沐雨暗中培植的势力,或是影阁潜伏的余党。
其中一处,正是太医陈明远在京郊的别院。
大火扑灭后,人们在书房灰烬中找到一具焦尸,身旁散落着几枚银针和一个药箱。经辨认,正是陈明远本人。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时,燕沐雨正在与赫连月对弈。
“死了?”燕沐雨执黑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不减,“我那好哥哥,动作倒是快。”
赫连月一身汉家女子装扮,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异域风情。她落下一枚白子,声音清冷:“陈明远知道太多,死了也好。只是可惜了那些埋在军中的棋子,培养不易。”
“棋子而已,弃了就弃了。”燕沐雨漫不经心道,“重要的是,燕沐风以为他赢了这一局,就会放松警惕。而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边角之争。”
他抬眼看向赫连月:“‘梦回’送进宫了吗?”
“昨晚已送到。李德全试药后昏迷,至今未醒。陛下那边,陈明远的徒弟会接手。”
“很好。”燕沐雨落下黑子,吃掉一片白子,“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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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王府,密室。
燕沐风看着桌上新送来的情报,眉头紧锁。陈明远死得太容易了——一个潜伏二十年的影阁核心,竟在别院被一场大火烧死,身边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
“王爷,”石砚低声道,“我们的人查验过尸体,确是陈明远无疑。但有一点奇怪——他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厚茧,是常年握笔所致。可那具焦尸的右手,食指完好。”
燕沐风猛然抬头:“金蝉脱壳?”
“极有可能。陈明远怕是早有准备,找了个替身。真身恐怕已隐匿起来,或者……已潜入宫中。”
燕沐风心中一沉。若陈明远真的潜入宫中,父皇就危险了。虽然李德全试药昏迷是个警告,但若陈明远亲自出手,有的是办法绕过试药。
“备马,我要入宫。”
“王爷,您还在闭门思过期间——”
“顾不了那么多了。”燕沐风起身,“父皇若出事,一切皆休。”
然而,他刚出密室,就听前院传来喧哗。管家匆匆来报:“王爷,宫里来人了,是李德全李公公的徒弟小顺子,说有急事求见。”
燕沐风快步来到前厅。小顺子一身太监服色,脸色苍白,见到燕沐风就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沐王殿下,求您救救师父!求您救救陛下!”
“慢慢说,怎么回事?”
“昨儿夜里,陛下咳血不止,太医院会诊,开了新方子。师父照例试药,只尝了一小口,就倒地不起,至今昏迷。”小顺子哭道,“张院使说是急症,可奴才看着不像……师父倒下前,手指一直指着药碗,眼睛盯着陈太医的徒弟刘喜……”
燕沐风扶起他:“陛下现在如何?”
“陛下服了药,今早精神好了些,还下了旨,让二皇子监国,太子殿下协理。”小顺子压低声音,“可奴才觉得不对劲……陛下说话时,眼神空洞,全不似往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陛下今早忽然问起淑妃娘娘,说梦见她了,问是不是有人害她。”小顺子颤抖着说,“二皇子当时在场,说陛下是思虑过度,让太医加了安神的药。可奴才听见……听见二皇子出门时,对刘喜说了一句‘剂量加倍’。”
燕沐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父皇已经察觉了。可他也已经落入燕沐雨的掌控。
“你冒险出宫,二皇子可知?”
“奴才从御花园的狗洞爬出来的,没人看见。”小顺子叩头,“殿下,师父待我如子,陛下是明君,求您……求您想想办法!”
“你先留在府中,不要露面。”燕沐风扶他起来,“石砚,带小顺子去安顿。”
待小顺子离开,燕沐风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燕沐雨已经等不及了。他要的不是慢慢毒杀父皇,而是彻底控制父皇,在监国期间铲除异己,最后“顺理成章”地继位。
而自己,就是他最大的障碍。
“王爷,”石砚回来,神色凝重,“刚收到北境密报——北狄王庭集结十万大军,已向边境移动。周将军问,是按兵不动,还是主动出击?”
“告诉他,按第三套方案。”燕沐风的声音冰冷,“另外,传我密令给韩奎:开春之前,我要看到赫连勃勃的人头。”
“可这样一来,北境必有一场大战——”
“这一战,迟早要来。”燕沐风转身,“与其等他们准备充分,不如我们主动出击。燕沐雨不是想借北境乱局夺权吗?那我就让这乱局,先烧到他身上。”
石砚迟疑道:“王爷,您真要在这个时候离京?陛下那边……”
“父皇那边,我会安排。”燕沐风眼中闪过决绝,“但北境这一战,我必须去。只有我在前线,燕沐雨才不敢轻举妄动——他怕我拥兵造反。”
他顿了顿:“况且,我要亲自会会那个赫连月。北狄公主……好大的胆子。”
当夜,燕沐风秘密入宫。
他没有走宫门,而是从一条只有皇帝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密道进入。这条密道,还是他十岁时,父皇牵着他的手走过的。那时父皇说:“风儿,这是咱们燕家最后的退路。若有朝一日宫变,你就从这里走,去北境,带着兵打回来。”
没想到,今日他真的走了这条密道,却是为了救父皇。
密道出口在乾清宫后殿的书房。燕沐风悄无声息地潜出,避开巡逻的侍卫,来到寝殿窗外。
殿内灯火通明,透过窗纱,他看见父皇靠在龙榻上,二皇子燕沐雨坐在榻边,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
“父皇,该喝药了。”燕沐雨的声音温和恭敬,“喝了药,病才能好。”
燕弘眼神涣散,木然地张嘴。药汁从嘴角溢出,燕沐雨耐心地替他擦拭。
那一幕,看起来父慈子孝。
可燕沐风看见,燕沐雨擦拭时,手指在父皇脖颈处轻轻一按——那是穴位,按之可使人神志昏沉。
“父皇,”燕沐雨放下药碗,柔声道,“您还记得淑妃娘娘吗?”
燕弘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淑妃……淑妃……”
“是啊,淑妃娘娘。”燕沐雨的声音如毒蛇吐信,“她死得好惨啊,咳血咳了三个月,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您知道她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燕弘茫然摇头。
燕沐雨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窗外的燕沐风能勉强听见:“她说……‘是风儿,是风儿给我的药’。”
燕沐风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燕弘猛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不……不可能……风儿不会……”
“怎么不会?”燕沐雨叹息,“父皇,您想想,淑妃死后,谁受益最大?是燕沐风啊。没了淑妃,您就更疼他,把北境兵权都给了他。他如今拥兵自重,连您的话都不听了,不是吗?”
“不……不……”燕弘剧烈咳嗽起来。
燕沐雨轻拍他的背:“父皇,您别激动。儿臣知道您疼大哥,可有些事,您不得不信。淑妃娘娘的遗物里,找到了一封信,是写给您的,说燕沐风逼她服毒,她不得不从……”
他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您看,这字迹,是不是淑妃娘娘的?”
燕弘颤抖着手接过信。只看了几行,就老泪纵横:“淑妃……朕的淑妃……”
窗外的燕沐风,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直流。
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燕沐雨不仅要夺位,还要让他身败名裂,让父皇恨他,让天下人唾弃他。他要将弑母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而那一手模仿母妃字迹的功夫,恐怕也是影阁教的。
“父皇,”燕沐雨的声音更加温柔,“您下旨吧。下旨将燕沐风削爵圈禁,儿臣替您清理门户。等您病好了,儿臣再还政于您。”
燕弘茫然地看着他,又看看手中的信,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燕沐雨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如鬼魅。
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圣旨,开始代笔。
窗外的燕沐风,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该冲进去,杀了这个畜生。
可他不能。父皇还在他手中,宫中侍卫多半已被他控制。一旦动手,就是弑君谋逆,正中他下怀。
他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
等燕沐雨自以为胜券在握,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殿内——父皇瘫倒在榻上,泪流满面;燕沐雨背对着他,正在书写将他打入地狱的圣旨。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回到沐王府时,已是子夜。
燕沐风没有睡,而是坐在书房中,对着烛火,一遍遍擦拭长剑。
石砚进来,看见他手上的伤:“王爷,您的手——”
“无碍。”燕沐风淡淡道,“都安排好了?”
“是。北境那边已准备就绪,三日后可发动突袭。京中我们的人也已到位,只等王爷号令。”
“再等等。”燕沐风将剑归鞘,“等圣旨下来。”
石砚大惊:“王爷!若圣旨真下,您就——”
“我就成了弑母逆子,天下共诛之。”燕沐风笑了,那笑容苍凉而决绝,“石砚,你怕吗?”
“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好。”燕沐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残月,“那就陪我,把这局棋下完。输了,我们一起下地狱。赢了……”
他没有说下去。
赢了又如何?母妃不能复生,青墨不能复生,那些死去的人都不能复生。
他甚至可能,要亲手杀了那个他叫了二十年弟弟的人。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权力。
吃人不吐骨头。
次日清晨,圣旨果然到了沐王府。
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响彻前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王燕沐风,弑母逆伦,暗通北狄,拥兵自重,罪不容诛。即日起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府中,听候发落。北境兵权交由兵部暂管,钦此。”
燕沐风跪接圣旨,面色平静:“臣,领旨谢恩。”
府门轰然关闭,贴上封条。禁军将王府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京城震动。
那个战功赫赫的沐王,一夜之间成了弑母逆贼。
街巷之间,流言四起。有人说他早有不臣之心,有人说他为了兵权毒杀生母,有人说他与北狄公主有私情……
人性之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昔日门庭若市的沐王府,如今门前冷落,只有禁军森严的刀枪。
书房内,燕沐风却在对石砚下达最后的命令:“今夜子时,动手。”
“王爷,现在全城都在盯着我们,此时动手是否——”
“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到。”燕沐风眼中寒光闪烁,“燕沐雨以为我已经是困兽,他错了。我从来不是兽,我是猎人。”
他展开京城地图:“禁军统领赵括是燕沐雨的人,但他副将王猛是我旧部。你持我信物去见王猛,他会开西门。我们兵分三路:一路去救父皇,一路控制宫禁,一路……”
他顿了顿:“去二皇子府。我要亲自会会他。”
“王爷,这太冒险了!不如让属下去——”
“不。”燕沐风打断他,“有些账,必须亲自算。”
他看向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将洗刷二十年的冤屈,也将埋葬无数人的性命。
包括,可能包括他自己。
“石砚,”燕沐风忽然问,“你说,若是母妃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怎么做?”
石砚沉默许久,低声道:“淑妃娘娘……最是仁善。”
“是啊,她最仁善。”燕沐风笑了,眼中却有泪光,“所以她才死得那么惨。这世道,仁善的人活不长。我不想做仁善的人了,石砚。今夜,我要做恶鬼。”
他转身,拔出长剑。
剑身映着烛火,寒光凛冽。
“传令:今夜子时,清君侧,诛国贼。”
“不从者,死。”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雷声滚滚而来。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