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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子夜血雨 ...

  •   子时将近,燕沐风换上一身夜行衣,肩伤处又加缠了几层软布。石砚带着两名最精锐的暗卫已在府外密道出口等候。月黑风高,乌云蔽月,正是夜行的好时机。

      “王爷,一切都安排好了。”石砚低声道,“我们在春风楼周围布了六个暗哨,后巷南北出口各有一组人接应。一旦有变,以哨声为号。”

      燕沐风点头,翻身上马。四人四骑,如鬼魅般穿行在京城寂静的街巷中。宵禁后的京城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和偶尔几声犬吠。

      春风楼位于城西,原本是京城有名的戏园,三年前因一场大火烧毁大半,如今虽经修缮,却已不复往日繁华,夜间更是人迹罕至。燕沐风记得,林砚清生前最爱来这里听戏,尤其爱点一出《霸王别姬》。

      “王爷,到了。”石砚勒马,指着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楼阁轮廓。

      燕沐风下马,将马缰交给一名暗卫:“你们在此接应。石砚,你随我进去,但保持距离,非必要时不要现身。”

      “是。”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摸向春风楼后巷。巷子狭窄,两侧高墙斑驳,地上积着前日未化的雪,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燕沐风按照青墨留下的暗号,在第三扇窗下站定——那是一扇破损的雕花木窗,窗纸早已破烂,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他抬手,食指在鬓边轻点三下。

      窗内毫无动静。

      燕沐风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动作。仍无回应。他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正欲示意石砚上前查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燕沐风闪电般闪身到墙边阴影中,石砚也已隐入暗处。只见三个黑影从巷口快速逼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他们手中反握着短刃,刃身在黑暗中不反射一丝光亮——是涂了黑漆的杀人利器。

      “中计了。”燕沐风心中冰凉。青墨要么是叛变了,要么就是被人控制了。

      三个黑影在窗前停下,其中一人学着他的手势,在鬓边点了三下。窗内终于有了动静——一只手伸出来,苍白瘦削,在窗框上叩了三声。

      是青墨的手。燕沐风认得他手指上那道疤,那是去年冬天林砚清教他写字时,他不慎打翻砚台划伤的。

      可那只手在颤抖。

      三个黑影对视一眼,两人留在窗外警戒,一人翻身跃入窗内。接着,窗内传来压抑的闷哼声,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燕沐风的心沉了下去。他朝石砚打了个手势:救人。

      石砚会意,悄无声息地摸向留在窗外的两人。燕沐风则从另一侧包抄。就在石砚出手的瞬间,那两人竟似早有察觉,同时转身迎击!

      短刃相交,迸出几点火星。石砚以一敌二,竟被逼退半步——这两人武功之高,远超寻常刺客。

      燕沐风不再隐藏,长剑出鞘,直取其中一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削向燕沐风脖颈。燕沐风仰头避开,肩伤却被牵动,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对手抓住破绽,刀刃如毒蛇般刺向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石砚舍了另一人,扑过来撞开燕沐风,自己却被刀刃划破肋下,鲜血顿时浸透黑衣。

      “王爷快走!”石砚嘶声喊道,同时吹响求救哨。

      尖利的哨声划破夜空。埋伏在周围的暗卫立刻现身,从巷口两端包抄而来。那三个黑影见势不妙,竟不恋战,翻身跃上墙头。

      “追!”燕沐风咬牙道,却先冲向那扇破窗。

      窗内一片狼藉。青墨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仅余刀柄在外。他身边倒着另一具尸体,正是刚才跃入窗内的刺客——咽喉被咬开,死状凄惨。而青墨手中,紧紧攥着一块从对方身上撕下的布料。

      “青墨!”燕沐风跪倒在地,将他扶起。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发紫,但眼睛还睁着,看见燕沐风时,竟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王……王爷……您来了……”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燕沐风想抱起他,却被青墨死死抓住手腕。

      “没……没用了……”青墨喘息着,每说一个字,胸口就有更多的血涌出,“他们……给我下了毒……见血封喉……我……我活不过一刻钟了……”

      燕沐风浑身冰凉:“是谁?是谁干的?”

      “二……二皇子……”青墨眼中涌出泪水,“他们抓了我娘……在老家……逼我……逼我骗您来此……我不肯……他们就……”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但我留了线索……林大人……林大人教过我……如果被迫害……就把真相……藏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燕沐风紧紧握住他的手:“青墨,撑住!告诉我,线索在哪?”

      “春风楼……戏台……第三块地砖下……”青墨的气息如游丝,“王爷……我对不起林大人……对不起您……但我娘……她……”

      “我会救你娘。”燕沐风斩钉截铁道,“我以沐王之名发誓,一定救她出来。”

      青墨笑了,那笑容纯净如初见时那个跟在林砚清身后的小书童:“谢……谢谢……王爷……其实……我一直……把您当哥哥……”

      他的手突然用力,将一直攥着的那块布料塞进燕沐风手中,然后用尽最后力气说:“小心……小心刘振的……妾室……她是……北狄……”

      话未说完,他的手垂落了。

      眼睛还睁着,望着窗外那片狭窄的夜空,仿佛在寻找某个已经不在的人。

      燕沐风保持着跪姿,许久未动。少年逐渐冰冷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像个孩子。他记得青墨今年才十七岁,是林砚清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那时青墨又瘦又小,被主人打得浑身是伤,是林砚清亲自给他上药,教他识字,说“以后你就跟着我,没人再敢欺负你”。

      如今,林砚清死了,青墨也死了。

      都是为了那个真相。

      石砚捂着伤口进来,看见这一幕,单膝跪地:“王爷,属下无能,让那三人跑了。但他们留下了这个——”他递上一枚铁制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弯喙夜枭,背面是一个数字:七。

      “是影阁的编号杀手。”燕沐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七号。看来,影阁不但没死绝,还重新编了序号。”

      他将青墨轻轻放在地上,合上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然后展开手中那块布料。那是从刺客衣襟上撕下的内衬,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凌乱,显然是青墨在生命最后时刻仓促写就:

      “刘妾名月奴,真名赫连月,北狄王之妹。毒药‘梦回’来自北狄萨满,二十年前已入中原。二皇子与北狄有盟,欲借北境乱,夺嫡位。”

      燕沐风的手在颤抖。

      不是愤怒,是冰冷刺骨的寒意。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燕沐雨真的为了皇位,不惜勾结外敌,毒杀养母,祸乱边境——那这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王爷,现在怎么办?”石砚问。

      燕沐风站起身,将青墨的尸体小心抱起:“先带他回去,好好安葬。然后,我们去春风楼戏台。”

      “现在?那边可能还有埋伏——”

      “那就让他们来。”燕沐风眼中是沉静的杀意,“我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手段。”

      ---

      寅时三刻,春风楼戏台。

      大火后的戏台只剩框架,焦黑的梁柱在夜色中如狰狞的骨架。燕沐风按照青墨的提示,找到第三块地砖——那是一块略高于周围的青砖,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他撬开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和几封书信。

      册子是青墨的日记。从三年前被林砚清救下开始记起,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记录着一个少年从绝望到重获新生的心路。燕沐风快速翻到最近几个月:

      “腊月初八:公子让我暗中留意刘振大人府上的动静。他说北境恐有变,刘大人管军需,若有人做手脚,必从他下手。”

      “腊月十五:跟踪刘大人的马车到城西别院。见一女子下车,身姿不凡,虽蒙面纱,但走路姿势不似汉家女子。公子说,可能是北狄人。”

      “腊月廿三:公子神色凝重,交给我一方绣帕,说若他出事,让我找机会交给沐王。我问为何不现在给,公子说,时候未到,且王爷身边恐有眼线。”

      “正月初七:公子死了。他们说他是坠马,但我知道不是。公子马术精湛,那匹马更是养了多年,怎会突然发狂?我要查,可他们把我关起来了。”

      “正月十二:他们找到了我娘。二皇子的人带我去见她,她被关在地牢里,瘦得不成人形。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一天切她一根手指。”

      最后一页,是昨日写的,字迹潦草,笔画深深刻入纸背:

      “他们让我骗王爷来。我不愿,可娘怎么办?林大人对我恩重如山,王爷是林大人最敬重的人。我该怎么办?我想了很久,决定把真相留下。若我死了,王爷找到这些,就能救我娘,也能为林大人报仇。只是对不起娘,孩儿不孝,先走一步了。”

      日记到此为止。

      燕沐风合上册子,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那个少年在绝境中的挣扎——一边是养育之恩的养母,一边是救命恩人和忠义。无论选择哪边,都是万劫不复。

      而他选择了第三条路:用自己的命,换一个传递真相的机会。

      石砚在一旁看了书信,脸色越来越凝重:“王爷,这些信是二皇子与北狄往来的密函副本。看内容,他们约定开春后北狄南下佯攻,制造边境危机,二皇子则在朝中推动换将,逐步掌控北境兵权。事成之后,北狄得边境三州,二皇子得皇位。”

      “还有一封,”石砚的声音发颤,“是二十年前,影阁阁主写给北狄王的效忠书。影阁覆灭前,阁主已暗中投靠北狄,并安排部分核心成员假死潜逃,隐姓埋名,渗入朝野。其中……包括太医陈明远。”

      陈明远。燕沐风记得这个名字。永昌十七年,母妃病重时的主治太医之一。父皇曾夸他医术精湛,为人敦厚。

      原来,敦厚是假,毒手是真。

      “所以,从二十年前开始,这就是一个局。”燕沐风缓缓道,“影阁投靠北狄,北狄助他们渗透大燕。他们选中燕沐雨——一个生母早逝、缺乏靠山却又野心勃勃的皇子。帮他毒杀淑妃,铲除我这个障碍;帮他培植势力,暗中操控朝局;如今,要帮他夺嫡篡位。”

      “而北狄要的,不只是边境三州。”燕沐风眼中寒光凛冽,“他们要的是一个内乱分裂、元气大伤的大燕。到时候,铁蹄南下,就再无阻挡。”

      石砚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此事关系国本,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不能报。”燕沐风摇头,“父皇身边,未必干净。陈明远能在太医院潜伏二十年,焉知没有其他人?况且,父皇已知燕沐雨有问题,他在等,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

      “可若等下去,北境开战,百姓遭殃——”

      “所以我们要快。”燕沐风收起所有证据,“在他们发动之前,斩断他们的手。第一步,救出青墨的娘。第二步,控制刘振和那个北狄公主。第三步……”他顿了顿,“找出所有潜伏的影阁余党,尤其是太医陈明远。”

      “可二皇子那边——”

      “父皇要我暗中查,那我就暗中查。”燕沐风看向东方渐白的天色,“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石砚,传我密令,让北境的周挺开始行动,按第三套方案。我们要在开春之前,先拔掉北狄伸过来的爪子。”

      “是!”

      “还有,”燕沐风的声音低了下来,“厚葬青墨,以义士之礼。他的娘亲,就是我燕沐风的娘亲。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出来。”

      “属下明白。”

      离开春风楼时,天已微亮。燕沐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焦黑的戏台,仿佛看见多年前,林砚清坐在这里听戏,青墨侍立在一旁,少年眼中满是崇敬。

      而今,戏台依旧在,人已成白骨。

      他握紧手中那本染血的日记,转身走入渐亮的晨光中。肩上的伤还在疼,心口的伤更深,但他不能停。

      因为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弑母仇人、叛国逆贼,更是那个他叫了二十年“二弟”的人。

      皇宫深处,燕沐雨站在窗前,听着暗卫的禀报,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

      “死了?也好,省得我动手。燕沐风找到了什么?”

      “属下不知。他们很谨慎,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沐王离开时,神色极为凝重。”

      “凝重就对了。”燕沐雨轻啜一口茶,“让他查,让他找。找到越多,就越痛苦。等他发现,这一切的背后是谁时,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暗卫迟疑道:“殿下,北狄那边催得很急,问何时动手?”

      “急什么?”燕沐雨淡淡道,“好戏,总要等角儿都到齐了才开场。告诉赫连月,让她再送一批‘梦回’进宫。父皇的药,该换换了。”

      “可陛下近日防备很严,李德全亲自试药——”

      “那就让李德全也尝尝。”燕沐雨眼中闪过冷光,“一个太监,活得太久了。”

      暗卫躬身退下。

      燕沐雨独自站在殿中,望着镜中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这张脸骗过了父皇,骗过了朝臣,甚至骗过了那个待他如亲子的淑妃。

      他还记得第一次下毒时的颤抖,记得淑妃喝下参汤后温柔的笑,记得她咳血时还摸着他的头说“雨儿别怕,母妃没事”。

      那时他有过一丝犹豫吗?

      或许有。但那一丝犹豫,很快就被野心的火焰烧尽了。母妃不死,燕沐风就有靠山;燕沐风有靠山,他就永远只是个不起眼的二皇子。

      他要做皇帝。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燕沐风,我的好哥哥。”他对着虚空轻笑,“你可要好好活着,活到看着我坐上龙椅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淑妃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窗外的天空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这一次,他要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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