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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暴雨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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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鼓尚未敲响,暴雨已倾盆而下。
雨幕如铁,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水汽之中。沐王府的屋檐下,水帘成瀑,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掩盖了府内细微的动静。
燕沐风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雨水顺着帽檐滴落。他身后站着石砚和十二名暗卫,个个面色肃穆,眼神如刀。
“王猛那边,可靠吗?”燕沐风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
石砚点头:“属下半个时辰前已与他接头。赵括今夜被二皇子召进宫议事,西门由王猛全权负责。他已备好通关令牌和二十匹快马,都是北境战马,脚力强劲。”
“好。”燕沐风抬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按计划,兵分三路。石砚,你带六人去乾清宫,务必救出陛下。李三,你带四人控制宫门,切断内外联系。其余人,随我去二皇子府。”
“王爷,”石砚忍不住开口,“您只带两人去二皇子府,太危险了。燕沐雨身边必有影阁高手护卫——”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燕沐风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影阁的人认得我。只有我在场,他们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你们才有机会救出父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石砚手中:“若我回不来,把这个交给父皇。告诉他……儿子不孝,但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王爷!”石砚跪倒在地,“属下誓死追随!”
“起来。”燕沐风扶起他,“你不是为我死,是为燕家的江山死。若今夜事败,大燕将落入北狄傀儡之手,天下必乱。所以,我们不能败。”
他转身,面对众人:“诸位,今夜之举,九死一生。若有不愿者,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罪。”
十二人齐齐跪地,无人后退。
燕沐风深吸一口气:“那就,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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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中,沐王府的后门悄然开启。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分三个方向消失在暴雨中。
燕沐风带着两名暗卫,一路潜行。雨水掩盖了脚步声,却也让视线变得模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禁军巡逻的火把在远处晃动。
二皇子府位于皇城东侧,与沐王府隔了半个京城。燕沐风选择了一条最隐蔽的路线——穿过贫民区的窄巷,越过已经废弃的旧河道,再从礼部后墙的缺口潜入皇城范围。
这条路他小时候常走,那时燕沐雨还是个怯生生的孩子,总跟在他身后喊“大哥”。他们会偷偷溜出宫,到市集上买糖人,到河边放纸船。
“大哥,将来你要当大将军,我就当宰相,我们一起辅佐父皇,让大燕国泰民安。”
“好啊,那你可得好好读书,宰相可不是好当的。”
“我会的!我每天都读到很晚呢!”
童年的笑语犹在耳边,如今却要刀兵相向。
燕沐风甩了甩头,将那些回忆驱散。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
前方就是二皇子府的高墙。府内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燕沐雨竟然在夜宴。
“王爷,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暗卫低声禀报,“墙头有暗哨,院内有巡逻队,怕是早有准备。”
燕沐风眯起眼睛。确实,这阵势不像普通的王府守卫,倒像是军营布防。燕沐雨料到他会来?
不,不一定。也许只是政变前的常规戒备。
“按第二套方案。”燕沐风做了个手势,“我从正门进,你们从东西两侧潜入,制造混乱。记住,不要恋战,一炷香内必须撤离。”
“王爷,正门太危险了!”
“我就是要他知道,我来了。”燕沐风扯下斗篷,露出真容,“我要他亲眼看看,他大哥是不是那么好杀的。”
话音刚落,他已大步走向二皇子府正门。
雨幕中,守门的侍卫看见一道人影走来,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
燕沐风不答,继续向前。
侍卫们拔刀出鞘,但等看清来人的脸时,全都愣住了——那是沐王,那个刚被削爵圈禁的沐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沐、沐王殿下?”为首的侍卫队长声音发颤,“您不是应该在府中……”
“让开。”燕沐风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队长咬牙:“殿下,您现在是戴罪之身,擅离府邸已是重罪。还请……”
话未说完,燕沐风已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寒光一闪,侍卫队长的刀已脱手,人也被制住穴道,软倒在地。其余侍卫面面相觑,竟无人敢上前。
他们大多认得燕沐风,知道这位王爷的赫赫战功,也听说过他在战场上“人屠”的威名。面对这样的对手,本能的恐惧压倒了职责。
燕沐风推开府门,径直而入。
府内果然在设宴。正厅中,燕沐雨高坐主位,下首坐着几位朝中重臣,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看衣着打扮,像是北狄人。
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那个浑身湿透、却杀气凛然的男人。
燕沐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惊喜:“大哥?你怎么来了?父皇不是命你在府中思过吗?”
他起身,示意乐师和舞姬退下,又对宾客笑道:“诸位不必惊慌,这是我大哥沐王。想必是有什么急事,才冒雨前来。”
这番话看似圆场,实则句句诛心——擅自离府是抗旨,夜闯皇子府是犯上。
燕沐风一步步走进正厅,雨水在他脚下汇成小洼。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燕沐雨脸上。
“二弟好雅兴。父皇病重,朝局动荡,你还有心思宴饮作乐。”
“大哥此言差矣。”燕沐雨叹道,“正是因为朝局动荡,我才要安抚众臣之心。倒是大哥,抗旨出府,擅闯私宅,这是要做什么?”
“清君侧,诛国贼。”燕沐风一字一顿。
厅中一片死寂。
几位大臣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那几个北狄人则交换着眼色,手按向腰间——那里藏着兵器。
燕沐雨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盯着燕沐风,缓缓道:“大哥,你是疯了,还是真要造反?”
“造反的是你。”燕沐风从怀中取出一叠密信,扔在地上,“与北狄勾结,毒害父皇,构陷忠良,弑母篡位——燕沐雨,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燕沐雨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大哥,这些伪造的证据,你以为会有人信吗?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才是弑母的逆子。父皇的圣旨,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圣旨是你逼父皇写的。”燕沐风的手按上剑柄,“今夜,我就带你进宫,让父皇当面说清楚。”
话音刚落,厅外传来兵刃交击之声——是燕沐风的暗卫与府中护卫交上手了。
几乎同时,那几个北狄人暴起发难,拔刀扑向燕沐风。他们的刀法诡异狠辣,绝非普通护卫,而是北狄王庭的顶尖高手。
燕沐风长剑出鞘。
剑光如电,在烛火中划出凄厉的弧线。第一个冲上来的北狄人喉咙中剑,鲜血喷溅,染红了地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境战场,那个在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人屠”。每一剑都简洁高效,直取要害。鲜血混合着雨水,在他身周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
但北狄人太多了,而且个个悍不畏死。燕沐风肩上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黑衣。他能感觉到力量在流失。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一声长啸——那是石砚约定的信号,意思是“陛下已救出”。
燕沐风精神一振,剑势更急,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直扑燕沐雨。
燕沐雨终于慌了,连连后退:“拦住他!拦住他!”
护卫们涌上前,却无人是燕沐风一合之敌。眼看剑尖就要刺到胸前,燕沐雨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把白色粉末。
燕沐风急忙闭气后撤,但仍吸入了少许。顿时,眼前一阵模糊,四肢开始发软。
毒。
“大哥,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吗?”燕沐雨冷笑道,脸上再无半分伪装,“这‘千机散’是影阁秘制,无色无味,中毒者半个时辰内功力尽失。今夜,你走不了了。”
燕沐风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视线越来越模糊,他能感觉到毒素在血液中蔓延。
“王爷!”一声厉喝传来,是留守府外的暗卫冲了进来,与北狄人战成一团。
燕沐雨趁机后退,在护卫簇拥下向厅后逃去。
“想跑?”燕沐风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猛地起身,将长剑掷出——
长剑如流星,穿透雨幕,贯穿了燕沐雨的右肩。
燕沐雨惨叫一声,踉跄倒地。护卫们慌忙扶起他,仓皇退入内院。
燕沐风想去追,但双腿已不听使唤。毒素发作了。
“王爷,走!”一名暗卫背起他,杀出重围。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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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
石砚带着六名暗卫,从密道潜入乾清宫。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宫内的守卫似乎被刻意调开了,连平日巡逻的御林军都不见踪影。
这不正常。
“小心有诈。”石砚低声嘱咐,手按刀柄。
他们来到寝殿外,发现殿门虚掩,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推门而入,只见皇帝燕弘瘫在龙榻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床边跪着一个小太监,正是小顺子。
“陛下!”石砚跪地,“臣等奉沐王之命,前来救驾。”
燕弘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风儿……风儿呢?”
“王爷去对付二皇子了。”石砚起身,“陛下,请随臣等速离此地。二皇子随时可能……”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
“不好,中计了!”一名暗卫冲到窗边,“我们被包围了!”
石砚心中一沉。燕沐雨果然早有准备,这是请君入瓮。
“带陛下走密道!”他当机立断,“我断后!”
暗卫们扶起燕弘,小顺子也帮忙搀扶。可燕弘却挣扎起来:“不……朕不走……朕要等风儿……”
“陛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石砚急道。
就在这时,殿门被轰然撞开。一队黑甲武士涌入,个个手持劲弩,对准殿内众人。为首者,正是禁军统领赵括。
“石砚,放下兵器,可饶你不死。”赵括冷声道。
石砚挡在燕弘身前,横刀而立:“赵括,你身为禁军统领,竟敢带兵闯宫,是要谋反吗?”
“谋反的是沐王。”赵括笑了,“石统领,识时务者为俊杰。二殿下已掌控大局,你若现在投诚,还能保住性命。”
“做梦。”
话音落地,石砚已暴起发难。刀光如匹练,直取赵括咽喉。
赵括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下令:“放箭!”
弩箭齐发。
石砚挥刀格挡,但箭矢太密,左肩、右腿各中一箭。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硬生生杀到赵括面前。
两名暗卫也冲上前,与黑甲武士战成一团。小顺子扶着燕弘,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混战中,石砚一刀劈开赵括的胸甲,鲜血喷涌。但赵括临死反扑,长剑刺穿了石砚的腹部。
“石统领!”暗卫惊呼。
石砚咬牙,拔出腹中长剑,反手掷出,又将一名武士钉在墙上。他踉跄后退,背靠柱子,鲜血从腹部和肩腿的伤口汩汩涌出。
“带陛下……走……”他嘶声道。
仅剩的三名暗卫对视一眼,两人拼死冲杀,一人背起燕弘,在小顺子的引领下冲向密道入口。
箭矢如雨,一名暗卫中箭倒地。另一名暗卫用身体挡住密道口,对最后一人吼道:“快走!”
燕弘被推入密道,小顺子正要跟上,一支弩箭射来,贯穿了他的胸膛。
“顺子!”燕弘老泪纵横。
小顺子咧嘴一笑,满口鲜血:“陛下……快走……告诉沐王殿下……奴才……没丢师父的脸……”
他用尽最后力气,合上了密道的暗门。
箭矢钉在石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内,石砚拄着刀,单膝跪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鲜血滴落的声音。
赵括已死,黑甲武士还剩七八人,正缓缓围上来。
石砚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燕沐风。那时他还是个街头混混,因为偷馒头差点被打死,是燕沐风救了他,给了他一条生路。
“跟着我,可能会死。”
“我的命是王爷给的,死就死。”
他兑现了诺言。
石砚用尽最后力气,举起刀,指向那些武士。
“来啊。”
武士们一拥而上。
刀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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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燕沐风被暗卫背着一路疾驰。毒素让他意识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石砚……石砚那边有信号吗?”
“还没有。王爷,您先别说话,保存体力。”
他们来到约定的汇合点——西城门附近的一处废弃仓库。王猛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有十几名亲兵。
“王爷!”王猛看见燕沐风的伤势,大惊失色,“这是……”
“中毒。”暗卫将燕沐风放下,“王将军,可有解毒之法?”
王猛摇头:“末将不懂这些。但城西有个老郎中,医术高明,或许……”
“来不及了。”燕沐风喘息道,“王猛,石砚那边情况如何?”
王猛面色沉重:“宫中有变。一炷香前,乾清宫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持续了半刻钟,然后……就没了动静。”
燕沐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陛下呢?”
“不知道。但密道出口没有动静,恐怕……”
燕沐风闭上眼睛。失败了。全都失败了。
石砚死了,父皇可能也死了。他孤军奋战,身中剧毒,城外是十万北狄大军,城内是燕沐雨的天下。
绝境。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马蹄声。众人警觉,拔刀戒备。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跌跌撞撞进来——是林昭仪宫中的宫女,阿碧。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脸上满是泥水和泪水。
“沐王殿下……殿下……”她跪倒在地,泣不成声,“昭仪娘娘……娘娘她……”
燕沐风强撑起身:“林昭仪怎么了?”
阿碧颤抖着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卷血书,和一枚染血的玉佩——正是燕沐风母妃淑妃的遗物。
“二皇子发现了……发现了娘娘是您的人……今夜宴会前,他逼娘娘指认您弑母……娘娘不肯,他就……就当着娘娘的面,杀了小皇子……”
阿碧哭得几乎昏厥:“娘娘趁乱写下血书,让奴婢务必交给您……她说……她说对不起您,没能救出陛下……但血书里,有二皇子勾结北狄、毒害陛下的全部证据……还有影阁在京城的据点……”
燕沐风接过血书。上面的字迹潦草而颤抖,有些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沐风吾儿:见字如晤。妾身将死,愧对淑妃姐姐之托,未能护你周全。然贼子罪证在此,望你持之昭告天下,清君侧,正朝纲。妾身唯一憾事,未能见你君临天下。然你切记,为君者,仁心不可无,妇人之仁不可有。这江山,托付你了。林氏绝笔。”
血书的最后,是一串名单和地址。
燕沐风的手在颤抖。
又一个为他而死的人。又一个因他而死的孩子。
小皇子才三岁,他上次进宫时,还奶声奶气地叫他“王伯”,要他抱抱。
“燕沐雨……”燕沐风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黑,几乎栽倒。王猛连忙扶住他。
“王爷,您中毒太深,必须立刻解毒!”
“来不及了。”燕沐风推开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王猛,我问你,西城门你能控制多久?”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赵括的副将会来换防,那时就……”
“半个时辰够了。”燕沐风看向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传令:打开西城门,放北境军入城。”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爷,北境军还在百里之外,怎么可能……”
“他们不在百里之外。”燕沐风笑了,那笑容悲凉而决绝,“三日前,我已密令周将军,亲率三千精骑,化整为零潜入京郊。此刻,他们就在城外十里处待命。”
王猛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您这是……这是要兵变?”
“不是兵变,是清君侧。”燕沐风一字一顿,“燕沐雨勾结北狄,毒害父皇,残害皇嗣,证据确凿。我以先帝嫡长、北境统帅之名义,起兵诛贼。不从者,以叛国论处。”
他看向阿碧:“阿碧姑娘,林昭仪的遗体……”
“还在宫中……二皇子下令,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燕沐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
“传我命令:今夜,我要踏平二皇子府,血洗影阁。所有参与谋逆者,杀无赦。所有助纣为虐者,诛九族。”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找到石砚和林昭仪的遗体……厚葬。还有小顺子,还有青墨的母亲,还有所有为我而死的人……都要厚葬。”
王猛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还有,”燕沐风从怀中取出那枚海棠绣帕,轻轻抚摸,“如果我死了,把这个和我母妃合葬。告诉她……儿子来陪她了。”
说完,他拔剑,指向门外。
“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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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西城门轰然洞开。城外,三千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京城。马蹄踏碎雨水,刀剑映着闪电,沉默而肃杀。
燕沐风骑在马上,面色苍白如纸,但脊背挺得笔直。毒素在他体内肆虐,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但他不能倒下。
不能。
“第一队,控制皇宫,保护陛下。”
“第二队,围剿影阁据点,格杀勿论。”
“第三队,随我去二皇子府。”
军令下达,铁骑分流向京城各处。
燕沐风一马当先,冲向皇城。雨水打在他脸上,混合着不知是泪还是血。
他想起了母妃临终前的眼睛,想起了青墨胸口的匕首,想起了石砚最后的笑容,想起了林昭仪血书上的字迹,想起了小顺子、小皇子……
太多了。血债太多了。
二皇子府已在眼前。府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燕沐风下马,提剑,一步一步走进去。
庭院中,燕沐雨独自站在雨里。他右肩包扎着,脸色苍白,但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大哥,你来了。”
“父皇呢?”
“父皇?”燕沐雨笑了,“父皇已经驾崩了。就在刚才,听说你起兵谋反,急火攻心,吐血而亡。”
燕沐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你再说一遍。”
“我说,父皇死了。”燕沐雨的笑容越来越疯狂,“是被你气死的。全天下都会知道,沐王燕沐风,弑母之后,又气死了父皇。你是千古罪人,大哥。”
“尸体呢?”
“在乾清宫。你想看吗?”燕沐雨做了个请的手势,“去吧,去看你最后的亲人,是怎么被你害死的。”
燕沐风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必须去。
他转身,走向皇宫。
身后传来燕沐雨的笑声,癫狂而凄厉。
乾清宫。
殿内一片死寂。龙榻上,燕弘静静地躺着,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燕沐风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在榻前跪下,颤抖着手,去探父皇的鼻息。
没有呼吸。
没有脉搏。
身体还是温的,但确实死了。
“父皇……”燕沐风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儿臣……来迟了……”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父亲冰冷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隐忍,二十年的血债,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皇把他扛在肩头,看元宵灯会;想起了少年时,父皇手把手教他射箭;想起了母妃死后,父皇抱着他一夜未眠,说“风儿,以后父皇只有你了”……
可如今,父皇也走了。
被他害死的。被燕沐雨害死的。被这吃人的皇宫害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燕沐风缓缓起身。
他脸上已无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疯狂都可怕。
他转身,走出乾清宫。
暴雨中,燕沐雨站在殿外,身边围着一群黑衣武士——是影阁最后的精锐。
“大哥,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燕沐雨笑道,“母妃死了,父皇死了,忠心的手下死了,名声臭了,兵权……哦对了,你的北境军正在和我的禁军厮杀,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呢。”
燕沐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剑。
“还要打?”燕沐雨摇头,“大哥,你中毒已深,强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放下剑,我留你全尸,让你和父皇合葬。这是最后的仁慈了。”
“仁慈?”燕沐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地狱厉鬼,“你也配提仁慈?”
话音落地,他已化作一道黑影,扑向燕沐雨。
影阁武士同时出手。
剑光,刀影,血花。
燕沐风完全放弃了防守,每一剑都只攻不守。一个武士的刀砍中他的左臂,他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心脏。另一个武士的匕首划破他的腰侧,他一脚踢碎对方膝盖,再补一剑。
以伤换命,以血换血。
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疯狂地撕咬着每一个敌人。鲜血从他身上各处伤口涌出,混合着雨水,在他脚下汇成猩红的溪流。
毒素让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他不能停。
不能停。
最后一个武士倒下时,燕沐风拄着剑,喘息如破风箱。他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左臂骨头已断,只能无力地垂着。
对面,燕沐雨终于慌了。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我们毕竟是兄弟……我们可以……”
燕沐风一步步走近。
“兄弟?”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毒杀我母妃时,可想过兄弟?你陷害我弑母时,可想过兄弟?你杀了小皇子,逼死林昭仪,害死父皇时,可想过兄弟?”
剑尖抵在燕沐雨的咽喉。
“现在求饶,晚了。”
“等等!”燕沐雨尖叫,“你不能杀我!赫连月在我手里!你杀了我,她也会死!北狄王不会放过你!”
燕沐风的手顿住了。
赫连月。那个北狄公主,那个潜入大燕二十年的细作,那个……他曾经真心爱过的女人。
见燕沐风犹豫,燕沐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赫连月!大哥,你放了我,我就放了她。北狄那边我也可以帮你解释,我们可以联手……”
“她在哪?”
“在密室里!就在我书房下面!她还活着,真的!”
燕沐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燕沐雨毛骨悚然。
“二弟,”燕沐风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爱过赫连月。”
燕沐雨愣住了。
“从她接近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是北狄细作。”燕沐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陪她演戏,陪她周旋,只是为了摸清影阁的底细。你以为的感情,不过是我将计就计。”
“不可能……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燕沐风逼近一步,“明明为她茶饭不思?明明为她冲冠一怒?二弟,你太不了解我了。我燕沐风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只有我母妃。唯一在乎的人,只有父皇和那些为我而死的忠臣义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楚:“至于赫连月……她确实救过我一命。所以今夜,我会留她全尸,算是还了这份情。”
剑光一闪。
燕沐雨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溅。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燕沐风,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燕沐风收剑,看着他倒下,看着他抽搐,看着他断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二皇子府的书房。
密室的门很容易找到。打开,里面果然关着一个人。
但不是赫连月。
是陈明远。
那个本该已经“烧死”的太医,此刻被铁链锁在墙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看见燕沐风,他咧嘴笑了,满口血沫:“沐王殿下……老臣……等您很久了……”
“赫连月呢?”
“跑了。”陈明远喘息道,“半个时辰前……她察觉不对,从密道跑了……老臣本想阻拦,被她打成这样……”
燕沐风沉默。
“殿下……老臣有罪……毒害淑妃娘娘,老臣是主谋之一……”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弱,“但老臣……也是被逼的……影阁抓了老臣全家……不得已……”
“所以你就毒死了我母妃。”
“是……”陈明远老泪纵横,“这二十年,老臣没有一天能安睡……淑妃娘娘临死前……还嘱咐老臣……要照顾好您……”
燕沐风闭上眼睛。
“殿下……陛下中的毒……叫‘梦回’……中毒者会逐渐失忆……最后在梦中死去……解药……在赫连月身上……她随身带着一个玉瓶……绿色的药丸……”
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殿下……老臣死有余辜……只求您……找到赫连月……拿到解药……陛下可能……可能还有救……”
燕沐风猛地睁眼:“你说什么?父皇还有救?”
“梦回之毒……中毒十二个时辰内……若服解药……尚有一线生机……”陈明远艰难地说,“现在……可能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他已气绝。
燕沐风转身冲出密室。
父皇还有救!
他发疯似的跑回乾清宫,扑到龙榻前,颤抖着手再次探向父皇的脖颈——
微弱的脉搏。
极其微弱,但确实还在跳动。
“太医!传太医!”燕沐风嘶声大喊。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军靴,不是侍卫,是轻巧的、女子的脚步声。
燕沐风缓缓转身。
殿门口,赫连月站在那里。她换回了北狄服饰,红衣如火,在暴雨中猎猎作响。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她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尖滴血。
“燕沐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冰,“你杀了我弟弟。”
燕沐风握紧剑柄:“你弟弟该死。”
“那你父皇呢?”赫连月笑了,“他也该死吗?”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绿色的药丸在里面晃动。
“梦回的解药。全天下,只此一瓶。”
燕沐风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怎样?”
“很简单。”赫连月一步步走近,“放下剑,跪下来,求我。求我救你父皇。”
燕沐风不动。
“怎么,沐王殿下的尊严,比父皇的命还重要?”赫连月挑眉,“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你父皇的死活?”
“我在乎。”燕沐风的声音嘶哑,“但我也知道,就算我跪了,你也不会给解药。”
赫连月笑了:“真了解我。”
她打开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在指尖把玩:“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打赢我,解药归你。打不赢……”
她将药丸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你父皇就真的没救了。”
燕沐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哀,也有决绝。
“赫连月,你知道吗,”他轻声道,“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北境,没有一箭射死你。”
话音落地,剑已出鞘。
赫连月的弯刀也同时斩出。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交手。过去那些年,所有的柔情蜜意,所有的耳鬓厮磨,所有的海誓山盟,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你死我活的杀招。
燕沐风中毒已深,伤重难支,剑势却依然凌厉。每一剑都带着二十年的恨,二十年的痛,二十年的悔。
赫连月刀法诡异,身法飘忽,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她眼中没有恨,没有痛,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
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如今以命相搏。
五十招。
一百招。
燕沐风的动作越来越慢,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赫连月一刀斩向他脖颈时,他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而是挺剑直刺——
同归于尽。
赫连月的刀停在了他颈边,只差一寸。
因为燕沐风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燕沐风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竟有一丝释然。
“你知道吗……”她喘息着,“我……我其实……爱过你……”
燕沐风没有说话。
“解药……”赫连月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玉瓶,塞进他手里,“是真的……救你父皇……”
她的手无力垂下,身体软倒。
燕沐风接住她,缓缓跪倒在地。
赫连月靠在他怀里,眼神涣散,嘴角却带着笑:“这样……也好……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燕沐风抱着她的尸体,久久不动。
暴雨敲打着殿瓦,如泣如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龙榻边,倒出药丸,喂进父皇口中。
然后,他跌坐在地,背靠龙榻,再无力气站起。
视线越来越暗,耳边的雨声也越来越远。
他看见母妃在对他笑,看见青墨在练剑,看见石砚在擦刀,看见林昭仪在抚琴,看见小顺子在跑腿,看见小皇子在蹒跚学步……
他们都笑着,向他招手。
“风儿,来。”
“王爷,来。”
“大哥,来。”
燕沐风也笑了,伸出手。
“等等我……我这就来……”
他的手无力垂下。
玉瓶滚落在地,绿色的药丸散落一地。
殿外,暴雨渐歇,天边露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但有些人,永远等不到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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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帝燕弘苏醒。
十日后,沐王燕沐风下葬,以亲王之礼,与淑妃合葬。
墓碑上刻着:孝子沐王燕沐风,忠义千秋。
又三日,北境军大破北狄,斩首五万,北狄王赫连勃勃自刎,北狄称臣。
一个月后,皇帝燕弘下罪己诏,禅位于三皇子燕沐云,改元“昭雪”。
诏书中写:“朕昏聩不明,致奸佞当道,忠良蒙冤,骨肉相残。今四海初定,朕心力交瘁,不堪重负。三子沐云,仁厚聪慧,可承大统。望诸卿尽心辅佐,共保大燕江山。”
新帝登基那日,老皇帝燕弘独自来到淑妃陵前,坐了一天一夜。
离开时,他已是满头白发,背影佝偻如耄耋老人。
宫人们说,从那以后,太上皇再也不问政事,只是整日坐在淑妃生前居住的宫殿里,看着那株已经枯死的海棠树,喃喃自语。
!
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有风知道,雨知道,那些逝去的人知道。
而这江山,这天下,这血染的皇权,终究要由活着的人继续背负。
只是那些深夜里的噩梦,那些暴雨中的厮杀,那些至亲至爱之人的面孔,将永远刻在幸存者的记忆里,成为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就是权力的代价。
这,就是皇家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