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誓死不从， ...
-
云卿乍然听见有人，说话口吻似将领，忙止住歌声，小声道：“对不住，我家孩子夜里闹得厉害，我这就回去。”
徐衡是这里的将军，虽说没第一眼认出她，但待下去多少有隐患。可是她还没找到何玉芳和舅舅，也没有养活自己和满月的盘缠，吃住都在军营，只能尽量减少存在感。
那人没找过来，她松口气，回到营帐。
一个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借着月色打量她，身姿笔挺面容英俊，透出威严气势，和看守的士兵说着什么。
云卿低下头快速经过，他忽然转过身，唤道：“小郎君，你方才唱的歌谣从哪学的？”
云卿作镇定状，神色好奇道：“我家娘子和河边浆洗衣裳学会的，几个生养过的妇人都会唱，将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徐衡凝眉，没回应她，只道：“你家孩子有奶喝吗？”
云卿道：“我去村里买了点羊乳，够孩子喝的，多谢将军关心。”
云卿正要进去，对方又说道：“牛乳行不行，我明日叫人给你送来，别饿着孩子。”
徐衡见她愣愣神，赶忙点头哈腰道谢，大手一挥，和士兵交代两句关照好这对父子，转身走了。地上映出男子一瘸一拐的影子，想起方才见到的模样，徐衡又打消念头。
印象中云卿娇俏美貌，此人不说面容，身形都和她完全不同，活生生的小叫花子，也能娶上媳妇，还生了个周正女儿。
翌日他亲自来给云卿送牛乳。
思来想去还是问道：“和你娘子浆洗衣裳的妇人中，有没有特别美貌的年轻女子，个头和你差不多，是外乡人。她是我的表妹，出行时遇害，一直流落在外，她也会唱你唱过的歌谣。”
云卿霎时间变了脸色，险些没拿稳牛乳，僵硬道：“我娘子没和我说过，但如果是美貌女子，村里应该会传开的。”
徐衡神色失望，观察她面部轮廓，指着她脸上的疤，“这伤口怎么弄的，瞧你也挺俊俏的，怎么不收拾收拾？”
云卿下意识侧过脸，发丝拂过眉眼，挡住半片疤痕，“做生意和人起了争执，不是大事。我家娘子还说看着威风呢。”
“你还是弄点药抹抹为好，不然孩子长大都不想亲你，你说你心酸不心酸。”徐衡笑了笑，伸手碰一下满月的鼻子，说道：“我家孩子和你女儿差不多大，就是没你女儿乖，你好福气，生了个漂亮乖巧的女儿，快进去别让孩子冻着。”
云卿又点头哈腰道谢，摆足谦卑姿态才进去。
满月饿了多日，咕嘟咕嘟喝完牛乳，乐得呵呵笑，还打了奶嗝。
云卿搂着她，觉得日子也不太难过，会找到玉娘和舅舅的，她抱着孩子都活下来了呢。
只是不知玉娘发生了什么，把孩子都丢了。
之后每天徐衡都让人送牛乳，云卿起初不愿收，听闻赵衍在另一个军营，隔个三五日会过来和徐衡一起商议作战策略，她生怕撞见他。
这两人虽然没认出她，但还是小心为好。
腿伤养好后，她托人告诉徐衡她要去找妻子和舅舅，往南边一点的州县去了。
因战乱，路上有不少逃亡的人，云卿看见邻居大娘的儿子，上前问起他母亲，却被告知母子俩失散多日，他打听到河边村里收留不少流民，他母亲也许在那儿。
云卿和他结伴，舅舅当时送邻居大娘出城，两人多半在一块。
一路上，邻居儿子对北漠恨之入骨，又悄悄怪起朝廷：“这徐将军年纪轻，在战场上哪有我们裴将军半根指头强，这不让人抢走两座城池，都是我们老百姓遭殃。只怪天妒英才，我们裴将军的儿子英年早逝，不然何至于让京城里的阔少爷来逞能，早给北漠打灭国了。”
裴将军的儿子就是镇国大将军裴英，在贺兰玠幼时教他射过箭，病逝时年仅四十八岁。
裴廉年事已高，河东一切事宜慢慢交给裴英的儿子裴湛，此人才二十出头，在战场上的资历连徐衡都不如。
云卿时不时应和两句。
贺兰玠想要完成上一世未能完成的宏图壮举，让其他国家俯首称臣，两国战役不在今天爆发就在明天。寻常百姓能做什么呢，只能躲着些，往太平地方跑。
来到村里的时候，果然找到了何舅舅。
他带着邻居大娘出来时，被流矢伤到，一直卧病在床，整个人脸颊都凹陷进去。
幸好邻居大娘懂医术，在村里给人家看病，得了容身之处，想等到何舅舅能下地走动就去找他们，没想到他们先一步找来了。
“还是没有玉娘的消息。”几人默默垂下头，叹口气。
何舅舅抱住满月，很久没说话，云卿给他上药时看见他面上的泪痕，听他低低道：“当年玉娘的母亲，我的姐姐，她就是闹灾荒的时候和家人走散，才给那男人当续弦的。后来我找到她，她说日子过得好，玉娘嫁得又近，经常来看她。没想到我走后不到一年，她就生病过世了。”
“我没能照顾好姐姐，也没保护好玉娘……”
***
何舅舅伤在胸腹，要用到一种长在山涧的药草，云卿从大娘手里借过她画的图案，一问，正是当年她采来给淮序止血的药草。她沿着山涧石头缝隙找，果然找到许多，摘进竹篓里。
山中多雨，采集好后就淅淅沥沥下个没完，云卿下山时头上的斗笠被风吹跑，追的时候脚底踩滑，腿上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
她一瘸一拐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家门口泥泞不堪，脚印混杂，大娘和她儿子正要去找她。
“回来了！”
“不小心摔一跤，没事。”云卿放下竹篓，问道：“怎么了，今日有很多人上门问诊？”
大娘儿子语气讥讽道：“下午来了好些官差，说是黑市上查出一批进贡到宫中的珠宝，从我们村流出去的，估摸着有什么江洋大盗潜伏在村里。你说可不可笑？”
“那他们找到了？”云卿愣了愣。
她出宫佩戴的首饰没扔，埋在床底下，只有玉娘知晓。北漠军侵占他们村后烧杀抢掠，也许玉娘带走家里的财物逃走，路上被抓住了。假若官差查到的珠宝是她的，那么玉娘会不会有危险呢。
还有，赵衍也会知道她现在在边境的。
“没呢。别管他们，听说燕州也收留了我们村的人，兴许玉娘在那儿。”大娘按住她往她腿上抹药，劝道：“先别急着走，等伤口愈合，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云卿只好再留两天。
第三天，想到玉娘会遭受的苦，舅舅心有愧疚，不顾身上的伤口二话不说就和大娘辞别，临行前又仔细包扎，好在愈合差不多，两人一孩子便踏上前往燕州的路。
燕州在东北方向，云卿帮大娘采药，给病人煎药，攒了些盘缠，买了头驴赶路。
一路平安，满月已经习惯奔波的日子，不哭也不闹，时不时冒出“舅舅”、“爹爹”，得到回应咯咯大笑，孩童稚嫩的笑声回荡在漫天黄沙中。
有时候她冷不丁喊一声娘亲，云卿便清清嗓子，“哎，娘亲在呢。”
舅舅笑话她装得像，嗓子和女人一样脆生生的。
去河边打水的时候，云卿看见她的脸，又黑又瘦，疤痕斜劈一副凶相。难怪徐衡和赵衍都认不出，她亲妈看见都不敢认。
***
紫宸殿内，孩童的哭声夹杂的拨浪鼓的节奏中，许静月好几次想要开口，见贺兰玠神色冷淡，只好闭上嘴。
“除了摇鼓，她还会怎样哄孩子？”贺兰玠索然无味地放下拨浪鼓，从晞儿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指，沾了点口水，黏黏的。
他有些不适，皱起眉，拿帕子擦干净。
“晞儿很喜欢云卿，一到她怀里就笑，云卿根本不用哄她，倒是会哼些曲子逗她，还喜欢和晞儿躲猫猫挠痒痒。她看着瘦，力气不小，经常将晞儿举高高的再接住，因此孩子回去后很快就睡着了，可见白日玩累了。”
许静月说到最后声音小很多，生怕贺兰玠学云卿把孩子抛起来，“她视晞儿如亲生女儿，不舍得她磕着碰着，也只玩过一次，后来就只抱着哄。”
贺兰玠自然是不会抱着孩子抛来抛去，只气自己过于粗心，早该发现她在装失忆。
寻常女子哪里会像她那样哄孩子，也不怕把孩子摔了。
他固执地认为云卿不喜爱孩子，装也装不像，然而许静月一个劲地告诉她云卿有多疼爱晞儿，他脸色阴沉下来，握紧拳头，满腹奇怪的怨气。
“她待晞儿好，是因为知道她不是朕和她的孩子。不然，她会掐死她。”
云卿和文丽华是一类人，只会恨被强迫生下的孩子，就像文丽华好几次想掐死他，云卿也可以拿晞儿晗儿做戏，装模作样骗他内疚。
许静月被他阴贽的眼盯着，吓了一跳，“陛下，云卿恢复记忆了吗？那她为何要隐瞒呢，她不想念她的哥哥嫂嫂，还有我和陆莹吗？宫中传闻她病了，又是为何呢，晞儿已经好几个月没看见她了，陛下可否让我们见一见她？”
“她没病。”贺兰玠忽然站起来，墙上映出黑色的身影，“你想见她怕是不能。她不在皇宫，朕也不知她在什么地方，就这么孤身一人逃走了，也许死在山间野兽的爪下，或是受饿受冻，病得没力气说话，只能缩在山洞中等死。”
“总之，她无情又愚蠢，抛下所有亲朋好友，非要离开皇宫，去自找苦吃。”
意识到听见什么，许静月忙闭紧嘴。
可是内心止不住震撼，她的嘴唇在抖，眼泪簌簌，“陛下不能放她一条生路吗？”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许静月匆忙跪下，以沉默应对。
好在贺兰玠没和她计较，站在阴影之中，神色莫测，低低道：“你回去吧。”
赶走聒噪的许静月，他耳根清净下来，站在廊下望乌云和阴雨。
云卿已经消失半年了，她在他心中也渐渐蒙上灰色的纱，他刻意避免想念她，就怕掀起面纱看见的只有她憎恶自己的眼睛。
贺兰玠想到不知在何处的云卿，乌云绵延至天边，她那里有没有下雨，她有没有地方住，她走的时候带了些金银珠宝，可是他的人查不到踪迹。
她不卖，哪来的钱？
她没钱用怎么办，饿肚子怎么办，总不能和上次一样躲在山里，活得像个野人。
他要人查得紧，也只是想尽快找到她，又不是真的要逼死她。
“让人不要再查那些珠宝首饰了……”贺兰玠唤来负责追查云卿的将军，停顿了下，雨声哗啦，夯实他的决心。
“暂且也不要找她。”
就让她有个安生的地方住，先好好活下去，等以后松懈了，露出马脚他再抓她。至于抓到她如何处置，他心里摇摆不定，只有一个念头在浮动。
她还会恨他吗？
凉风吹过，贺兰玠清醒了些，醒悟后忽觉自己没出息。
为什么是他在祈求她，难道不是她该向他求饶吗？她可是给皇帝下了毒，今后学文丽华弑君杀夫也是迟早的事，他再对她心软，一条命都要折在她手里。
可是他内心又不可避免地给她找借口，他始终不信云卿是恶毒的人，她也许会离开他，但其实舍不得他死。
他不想承认，但云卿是爱淮序的，理所应该不希望这具身体死去。
她应该不舍得他死的。
所以，她一定是被文丽华诱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香膏。
贺兰玠慢慢说服自己，只要她说她没有下毒，哪怕半个字，他都相信她。如果她说是她下的毒，那一定是在故意激怒他，他不能生她的气。
“还是要找她，但不必绑她回来，派人潜伏在暗处保护她，不能过分明显，她心思敏感，察觉到之后该吃不好也睡不好了。”
然而他的命令下达不到三日，边境就传来赵衍的消息。
这日风雨肆虐，围绕紫宸殿呼啸哀鸣。上一世裴家满门忠烈，裴廉裴英誓死效忠贺兰家的王朝，攻破北漠。但这回裴英早逝，领回家的养子狼子野心，竟敢和北漠摄政王勾结欲反了大齐。
裴廉虽年老，但不可能坐视不管，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无力去管。
贺兰玠交代好朝政事宜，率军御驾亲征，途中又收到赵衍的急报，上面说他已经夺回被攻占的城池，这本是好事，但在俘虏中找到云卿出宫时佩戴的耳坠，那时她就是打着找这对耳坠的名义，打晕宫女逃出去的。
“陛下！”
“快传太医！”
贺兰玠攥紧信纸，不可置信地又看一遍，鲜血自唇边滴落，模糊字迹，他一遍遍摩擦，字也没有改变。
“士兵抢夺耳坠还欲侵犯，那女人誓死不从，已经咬舌自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