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掘地三尺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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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卿做好焦糖布丁后，正要送进去，宫人小声说贺兰玠已经睡着了。
她本想让宫人递进去，但一想到贺兰玠攥住她的手时望着她的复杂的眼神，心中轻叹，轻手轻脚进去放在桌上。
随后就远远站在一边，记住他入睡的模样，心一狠转头走了出来。
宫女整天尾巴似的跟着她，见她红了眼眶，轻声安慰道：“娘娘莫要伤心，陛下身子骨一向很好，不出三日便康复了。您哭坏了身子，陛下可要心疼的。”
“我要去宝塔给陛下祈福，我不放心他。”云卿狠狠揉了下眼尾，泪流得更多，肌光莹润。
宫女见她坚决，又着实为贺兰玠担忧，便顺从了她，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忽然，前方的云卿停下来，焦急道：“耳坠呢，我的耳坠丢了。”
“娘娘，夜里看不清，明日再找吧。”
“不行，万一被什么人捡走了怎么办？陛下最喜欢我戴着这对。你去多拿两盏灯过来，你留下陪我找找，我方才听见草丛中有一点声响，应该是掉在这里了。”
有一人留下，另一人也就放心离开。
“娘娘，我找到了。”宫女抓起一粒亮晶晶的珠子，正要起身递给云卿，后脑勺传来剧痛，栽倒在地晕过去。
云卿扳过她的身子往假山里挪，她力气不小，但晕死过去的人身子很沉，藏好后她的额头已经浸出汗水，但眼睛雪亮，凭着这些日子对山庄地形的了解，趁护卫轮值的间隙溜出去，直奔那处无人看守的山崖。
也不知今晚护卫们在忙碌什么，一路上远比想象的畅通。
今晚的月亮亮得刺眼，她跑了许久，天边已经冒出浅淡的曙光。
山风猎猎吹起她的衣角，她跑得浑身热气，迎着清新的风，正如朝阳迎接她。
山崖下深不见底，树叶簌簌作响，阴冷又令人毛骨悚然。
但随着东方日出，一切都不那么阴冷灰暗了。
她怕死，更怕被一辈子困住，忘记本来的身份，忘记自己来自何处。
那晚通过的密道是先帝专门为柳贵妃修建的。太后在密道的尽头等候她，提及往事释然一笑。
先帝宠爱柳芜，不想后宫其他嫔妃妒恨她，又担心前朝的宇文家责怪他背信弃义，便打通密道。每次他说留在紫宸殿批阅奏折，十有八九是溜来了柳贵妃宫中。
“刚刚你走来时，模样可真像她。”太后顿了一下，有些好奇道：“或许你的母亲和她长得一样。”
“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和我的妈妈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云卿目光灼灼看着她，神色中有些骄傲。
太后脸上一丝愕然，红艳的唇颤动，“妈妈。”
像个牙牙学语的稚童，一遍遍念这两个字。
“我好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
那日，云卿从荷花池捞出的纸上，写的是英文单词：abandon，太后在教贺兰玠英文。
这个世界，还有同她一样的人。
太后雍容华贵的脸笼上淡淡的哀伤，她唇边的肌肉抖动，发出颤抖哽咽的声音：“我被人喊了二十五年母后，可我已经二十五年没喊过自己的妈妈了。她大概已经老了，不记得我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等我百年之后，才能在地下见到她。”
泪珠从她的面颊上滚落。
云卿望着失态的太后，心中有一根弦在抽动。她又何尝不是呢，她不怕苦，也不怕死，就怕死了也回不去，死了也见不到妈妈。
她伸出手抹去太后脸上的泪，揽着她靠在怀里，轻轻抚摸她的背，像是在安慰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们能回去的，我会找到回去的办法。”
怀中的女人身形一僵。
“你一定要回去，不然我如今的处境就是你今后的下场。”太后静静诉说起她的往事。
“当年我在山上徒步，遇到山体滑坡，醒来后就到了这里。我本名是文丽华，取代宇文理死去的女儿宇文丽华，本是要嫁给宁王，后来被先帝看上强掳进宫当他的皇后，有了贺兰玠。我也像你一样逃过，信过天象游行道士，最后不过是一场空，便重新回到先帝身边。那时我想，至少有个人是爱我的，至少他予我皇后之位，我留下来也挺好的……”
后面的事，她不太想说了。
帝王的情与爱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迷人梦幻，但手一碰就碎了。
云卿听到她们相似的遭遇，扑通跪下。
“求娘娘救我，我不能再留下了，贺兰玠会逼疯我的。”
文丽华无奈地摇摇头，她自己也深陷泥淖，没有能力帮助她，最终只是取出一粒耳钉，钻石火彩耀眼，她告诉她这是她穿越时佩戴之物。
“你离开皇宫，找到那个叫潜灵子的怪人，拿这个贿赂他，这些年来他进修功法，没准知道如何才能让你回去。”
“那你呢？”
“我等你来救我。”
文丽华说的怪人正是灵潜子的师父，见到钻石，灵潜子以为师父遇难，云卿欺骗他只要帮她瞒过贺兰玠，她会有办法救他的师父。
她装成姜云卿上身，无外乎是不想同贺兰玠行亲昵之事，没想到姜云卿上一世加害于他，倒让她差点死在贺兰玠手里。
这一世的姜云卿和他无仇无怨，可贺兰玠依然定下她的罪行，云卿便知道他们永远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贺兰玠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人命在他眼里无异于草芥。
她不敢再装姜云卿，便顺势恢复了记忆，又不想叫贺兰玠如愿，因此只唤他淮序。
这窝囊可笑的报复或许伤不到他，但好歹叫她心里好受些。
只有把他想成淮序，她才能接纳他。她始终不认为淮序伪造镜湖和猫耳山是为困住她，因为淮序在离开西山寺前承诺过，等他回来后要带她去她最想去的地方。
她说她想回家。
他说他知道。
太阳越攀越高，山崖下的景象也越发清晰，云卿抓住凸起的石块，思忖下一个落脚点，忽然头顶有细沙落下，掉进她的眼睛。
崖上传来模糊的声响，山庄的护从在寻找她。
她将喉咙里的尖叫咽回去，好在山下树木高耸入云，她藏在树叶掩映下的落脚平台，借岩壁凸起的弧度藏起身子。
等那些影子消失，她才接着往下爬。阳光在背后炙烤，她出了一头的汗，掌心也黏糊糊的，一个打滑没抓紧石头，劈裂了指甲，血慢慢渗出来，紧接着是尖锐的疼痛。
她咬牙硬撑，可一旦用力，血流淌更多，很快岩壁上留下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这双手短时间内大概不能弹琴了，云卿苦涩地笑笑，拧着一股气平安落至山下，手臂软得像面条，肌肉贲张扩充，剧烈地跳动。
***
月光下，石榴色的耳坠光彩明艳，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贺兰玠紧紧攥住，掌心传来轻微刺痛，他无暇顾及，喉咙都有些艰涩：“她是怎么不见的，不该在房中歇息吗？”
宫女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将事情交代一遍：“后来奴婢被人从背后劈了一掌，晕了过去，醒来后就找不到娘娘了……”
贺兰玠厉声质问：“是谁偷袭的你？”
宫女沉默了，夜里看不清，她只瞥见一片衣角，样式不清晰，但夜风送来淡淡的香气……
贺兰玠面色一变，“杀了她。”
宫女立即慌了，只好如实道来：“奴婢不知，但闻到了娘娘身上的香气……”
贺兰玠沉了脸，手握成拳，骨节用力到发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云卿假借为他祈福的名义，大半夜出了门，打晕宫女逃跑了。
可他不认为她能走出避暑山庄，除非北漠的刺客未除尽，带走了她。也许陆从死后仍有部分势力残留，暗中帮助她。
她是被人挟持的。
“皇后被歹人绑走，出动全部人手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避暑山庄附近城镇全部封锁，拿她的画像追查。”
他竭力克制怒火，挥开欲来搀扶他的赵衍，等反应过来已经走到了宝塔下，飞鸟掠过塔顶，留下几声凄厉的哀鸣。
“赵衍，你说她是不是一直都在装，她从没失忆过？她知道朕心中有愧，便用孩子叫朕心软，真是好手段，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情无义的女人。”
说完，他莫名其妙笑了下，眼前一阵昏沉。
赵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劝道：“陛下还是先不要下结论，娘娘应当是遇上刺客。山庄里处处都是护从，看守严密，也许刺客正是见娘娘落单才生了歹意，挟持她让陛下放他一条生路。”
主动逃和被人绑架是两回事，赵衍清楚怎样说对云卿有利。
哪怕她真的被绑回来，贺兰玠也舍不得叫她死了。
贺兰玠来到宝塔之中，里面冷冷清清，几缕残烟升起，很快消散。他上前续了香火，一时有些懊恼从前的自大。他不信神佛，最终却为了云卿的安危求到佛祖面前。
赵衍的话不无道理，刺客都逃不出，何况一个云卿呢，她又不会飞檐走壁。
也许他虔诚些，对菩萨多些敬意，不久云卿就会安然无恙回到他身边。他以后不能再病了，有一刻没看见她就让她遇上危险，这件事归根到底是他不对，忙于朝政冷落她了，还不争气地病倒叫她担忧，让她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出门。
然而香火燃尽，香炉都凉透，还是没有云卿的消息。
赵衍心里也凉透了，这回无论怎么劝慰，都改变不了她逃走的事实。
贺兰玠从蒲团上起身，跪得久了，衣摆都印出深深褶皱。他望了眼低眉的菩萨，阴沉地笑了声，像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奚落，一掌拂落香案上的香炉和贡品，挺拔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有倾倒之势。
“将这宝塔砸了，倘若佛祖要报复，便由她来承担。”
“她假惺惺摆出善男信女的姿态，戏弄菩萨欺骗了朕，理应与朕共下地狱。”
贺兰玠站在满地的狼藉中，面无表情，眼睛空空无从落下，眼尾在残阳的曝晒下猩红惊人，像染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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