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再无光明 ...
-
逃,还是不逃?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宋语的五脏六腑里反复搅动。
通道是真是假尚且是个未知数,可就算江澍没有骗她,就算那条路真的能通往校外的槐树林,她能走吗?她走了,江何煦怎么办?
治疗室里的画面再次狠狠撞进脑海——他浑身是伤地躺在铁床上,额角的血迹凝成了黑褐色,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向林薇低头。那双眼眸里燃着的倔强,是这地狱里唯一的光,也是她此刻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林薇本就视他们为眼中钉,她要是逃了,那个女人只会把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江何煦身上。超剂量的药剂还在他的血管里流窜,他撑不了多久了。
宋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手腕溃烂的皮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却硬生生忍住了闷哼。
逃出去,是赌上自己的命,换一个渺茫的机会报警,揭露这座囚笼的真相。
不逃,就是陪着江何煦,一起等着被当成“废品”处理掉,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黑暗里,铁链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像是在替她数着倒计时的秒针。
就在这时,铁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直直射进宋语的眼睛里。两个守卫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粗暴地拽住她手腕上的铁链,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走!林校要见你!”
铁链摩擦着溃烂的伤口,疼得宋语浑身抽搐,她脚步虚浮地踉跄着,被守卫推搡着往外走。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她不知道林薇又想耍什么花样,只能咬着牙,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转过拐角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江澍。
他依旧穿着那身干净得刺眼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看到宋语手腕上渗血的铁链时,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把她交给我吧。”江澍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带她过去见林校。”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明显有些犹豫。宋语是重点看管的对象,他们不敢轻易松口。
“林校那边我去交代。”江澍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出了问题,我担着。”
守卫们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在这所学校里,江澍是林薇面前的红人,他的话,比他们这些底层守卫管用得多。
铁链落到江澍手里,他的力道轻了很多,几乎没有碰到宋语的伤口。两人沉默地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你早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对不对?”宋语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恨意,“举报视频,模范生,都是你……”
“我没得选。”江澍打断她,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爸妈把我送进来的时候,就签了生死状。在这里,要么顺从,要么消失。”
宋语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江澍是心甘情愿做林薇的走狗,却没想过,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宋语追问,语气里满是戒备。
江澍没有回答,只是带着她,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走廊。这里的光线很暗,墙壁上的白色涂料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宋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这里不是去林薇办公室的路。”
江澍没说话,只是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掏出钥匙,轻轻拧开了锁。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涌了出来。
宋语的瞳孔骤然缩紧。
里面的水泥地上,靠着墙角躺着一个人。
是江何煦。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身上的校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胸口极轻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江何煦!”
宋语的声音瞬间哽咽,她挣脱开江澍手里的铁链,踉跄着扑了过去,蹲在他身边。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碰他的脸,却又怕弄疼他,只能悬在半空中,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落在他沾满灰尘的手背上。
江何煦似乎被这温热的触感惊醒,他费力地掀开眼皮,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宋语脸上。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几个微弱的字:“别……怕……”
宋语捂住嘴,强忍着没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江澍站在门口,看着蹲在地上的宋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储物间的通道,是真的。”
宋语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
“记住我说的,就随便你了。”
江澍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他转身轻轻带上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宋语和江何煦,还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宋语低头看着江何煦苍白的脸,又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逃,还是不逃?
这个问题,再次狠狠砸进她的心底。
她的指尖,缓缓蜷缩起来,攥住了江何煦冰凉的手。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宋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江何煦的手很凉,掌心粗糙,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茧子。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微微动了动,回握住她的手,力道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走……”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喉结滚了滚,溢出的气息带着血腥味,“别管我……”
宋语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拼命摇头,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怎么能走?她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储物间……”江何煦的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通道……是真的……”
宋语猛地一怔,抬头看向他。
原来他早就知道。
原来江澍说的话,不是陷阱。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语心底的混沌。她看着江何煦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渐渐涣散的光,突然就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逃,她要带他一起逃。
宋语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反手紧紧攥住江何煦的手。她扶着他的胳膊,想把他从地上搀起来,可两人都虚弱到了极致,刚一用力,就双双踉跄着跌坐回去。
“没用的……”江何煦苦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抹血迹,“我走不了了……你……”
“闭嘴!”宋语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说能走,就能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根断裂的铁管上。那是之前有人维修时落下的,锈迹斑斑,却足够坚硬。
宋语咬着牙,撑着地面爬过去,捡起那根铁管。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口,透过铁门的缝隙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咽声。
林薇的人应该还在教学楼的另一边,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宋语握紧铁管,回头看向江何煦,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你等着,我先把铁链弄开。”
她走到江何煦身边,蹲下身,看着他脚踝上那根和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铁链,心脏又是一阵抽痛。她举起铁管,用力砸向铁链的锁扣。
一下,两下,三下。
锈迹簌簌往下掉,锁扣发出刺耳的声响,却纹丝不动。
宋语的手臂酸得发麻,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却不肯停。她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江何煦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看着她额角的汗水混着泪水往下淌,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水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宋语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哐当”一声脆响,锁扣终于被砸开了。
铁链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宋语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臂抖得厉害。她缓了几秒,撑着地面爬起来,弯腰去扶江何煦。
“起来,我们走。”
江何煦没有再拒绝,他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身。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
宋语伸手,轻轻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在地上打着旋。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是储物间的位置。
宋语深吸一口气,扶着江何煦,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希望。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那是他们离光明最近的一次。
两人相互搀扶着,刚挪出铁门没几步,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守卫的说笑声。
宋语的心脏骤然缩紧,来不及多想,她拽着江何煦猛地侧身,躲进了旁边一扇虚掩的门后。门后是个废弃的杂物间,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桌椅和破旧的教具,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险些咳嗽出声。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又伸手按住江何煦的唇,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守卫的交谈声清晰地传了进来,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残忍。
“唉,真是可惜了,听说那个叫魏什么的好像死了。”一个守卫踢着脚下的石子,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语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去,指尖冰凉得发颤。
魏什么?
是魏繁。
一定是魏繁。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魏繁被抬去治疗室时那张苍白的脸,闪过那个总是在队列里偷偷给她塞糖的女孩,闪过她们深夜里悄悄说着要一起逃出去的约定。
“都是实验品,死了就死了,反正还会有人送过来。”另一个守卫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接话,“林校说了,不听话的,都没好下场。”
“可不是嘛,就跟之前那几个一样,处理掉……”
脚步声渐渐远去,说笑声也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杂物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语捂在嘴上的手缓缓滑落,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里的泪水汹涌而出,却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魏繁死了。
那个笑着说要一起看外面槐花开的女孩,就这么变成了他们口中轻飘飘的一句“实验品”,连名字都被说得含糊不清。
江何煦感受到她的颤抖,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微弱,却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他看着宋语泪流满面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浓重的血色,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咽了回去。
宋语的目光落在杂物间的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支被遗忘的圆珠笔,笔身斑驳,是她和魏繁曾经偷偷传过纸条的那一支。
原来,那些没能逃出去的人,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股冰冷的恨意,混杂着绝望,从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吞噬。
宋语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魏繁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灰。
不能哭,不能停。
她扶着江何煦,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线,一步一步挪向储物间。每走一步,脚踝的铁链都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惊得她心脏狂跳,生怕再引来巡逻的守卫。
终于,那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宋语伸手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满了废弃的课桌椅和落满蛛网的教具,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扶着江何煦踉跄着进去,反手把门闩扣紧。
“在这里。”江何煦的声音很轻,他抬起手指了指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挡住了大半的地面。
宋语扶着他走过去,两人合力推开木箱,一块松动的木板赫然出现在眼前。木板的边缘已经腐朽,轻轻一撬就能掀起。
下面果然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黑黢黢的,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
是外面的味道。
宋语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通道太窄了,只能容一个人匍匐着爬过去,必须一个一个来。
她蹲在地上,手指摩挲着木板的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蹲在地上,手指摩挲着木板的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江何煦的腿伤得重,刚才走了这么几步,裤腿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他要是先过去,能不能撑得住?可她要是先过去,留下他一个人,万一守卫追来……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宋语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先过去吧,我……”江何煦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在这里等你,要是我撑不住……”
“别说了!”宋语猛地抬头,打断了他的话。她的眼眶泛红,眼神却异常坚定,“没事,你先过去,你的腿,我在后面帮你推。”
江何煦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他知道自己的状况,拖着这条伤腿,只会拖累她。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宋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尖用力,“相信我,江何煦。我们一起出去,一起报警,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的目光太亮了,亮得像黑夜里的火种,烧得江何煦心口发烫。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宋语立刻扶着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木板。通道里的风更凉了,带着槐树林特有的清香,钻得人鼻腔发酸。
是自由。
是他们的自由。
是他们拼了命也要攥住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