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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不能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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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宋语是在小黑屋的黑暗与冰冷里熬过来的。
手腕上的铁链锈迹斑斑,磨得皮肤溃烂结痂,又在反复的摩擦中渗出血丝。每天只有固定的时间,铁门会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冷硬的馒头和半杯浑浊的水。分量少得可怜,刚够吊着一口气,那人每次放下东西,都会丢下一句毫无温度的话:“这就是不听从规则,私藏东西的后果。”
宋语蜷缩在角落,浑身都泛着刺骨的寒意。她饿得头晕眼花,胃里一阵阵绞痛,意识却异常清醒。
还想着死吗?
她问自己。
曾经在被送进这所学校的第一天,她站在铁栅栏前,看着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是真的动过寻死的念头的。那时候觉得,活着太煎熬了,不如一了百了。可现在,当饥饿和寒冷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当死亡的阴影真的一点点逼近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人间是那么美好。阳光的温度,面包的香甜,甚至是和江何煦在队列里那短暂的对视,都成了奢侈的念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就算撑着活下去,人间于她而言,也早就没了盼头。这所学校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将所有的光亮都隔绝在外。她在这里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出路,只有无尽的折磨和冰冷的背叛。
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垮掉的,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出去,报警。
她要逃出去,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公之于众,要让这些披着“老师”外衣的恶魔,付出应有的代价。
还有江何煦和魏繁。
已经一个星期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江何煦被带走时挺拔的背影,和他宁死也不肯提她半句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他会不会还被关在隔壁的小黑屋里?是不是也在忍受着同样的饥饿和寒冷?魏繁被抬去治疗室时苍白的脸,又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宋语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铁链碰撞的轻响在黑暗里回荡,像一声声绝望的叹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放弃。
死寂再次吞噬小黑屋的时候,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敲在水泥地上,像是在敲打着宋语紧绷的神经。
她猛地抬头,混沌的视线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停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束骤然亮起,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
林薇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淬着几分冷意。她朝身后的守卫抬了抬下巴,声音淡得像冰:“开门。”
“哐当”一声,锁芯转动的声响在黑暗里格外刺耳。铁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冷风,卷着外面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宋语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守卫走上前,粗暴地拽住她手腕上的铁链,铁链摩擦着溃烂的皮肤,疼得宋语浑身一颤。她踉跄着被拽起来,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饥饿和寒冷让她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
林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苍白干裂的嘴唇和满身的狼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看来这几天,你应该想清楚了。”
宋语咬着牙,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别这么看着我。”林薇伸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她脸上的灰尘,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跟我走,有‘好戏’等着你看。”
话音落下,守卫便拽着铁链,推着宋语往外走。刺眼的阳光扑面而来,宋语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却被光线刺得流下泪来。
她踉跄着跟在林薇身后,一步步远离小黑屋,走向教学楼深处那片从没人敢靠近的区域。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墙壁上的白色涂料斑驳脱落,像一张张狰狞的脸。
宋语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股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上了她的心脏。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消毒水味混着一丝饭菜的香气飘了进来。宋语被守卫拽着踉跄出门,抬头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亮着灯,林薇正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带你见个‘熟人’。”林薇侧身,露出房间里的景象。
宋语的呼吸猛地一滞。
江澍就坐在桌前,穿着干净的校服,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碟咸菜。他不像其他学生那样面色蜡黄,甚至连眼底的疲惫都淡了许多,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语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澍现在可是我们这里的模范生。”林薇走到他身边,状似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炫耀的意味,“懂得主动配合,懂得明哲保身,不像某些人,非要撞南墙。”
江澍站起身,对着林薇微微鞠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教科书:“报告老师,我只是明白,顺从规则,才能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宋语的心上。她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江澍,想起那天在队列角落,他落在自己背影上的目光,想起举报视频里他冷静的陈述,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原来不是一时的自保,是他打从心底里,认同了这座地狱的法则。
林薇满意地笑了,转头看向宋语,眼底的寒意更浓:“看到了吗?这就是听话的下场。你要是也想……”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宋语的一声冷笑打断。宋语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死死盯着江澍,声音沙哑却带着刺骨的锋利:“好好活下去?踩着别人的骨头活下去,你睡得着吗?”
江澍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指尖微微蜷缩,却还是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林薇的脸色沉了下来,挥手示意守卫:“看来她还没学乖,带她去治疗室。”
宋语被猛地拽着转身,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江澍低着头,重新坐回了桌前,只是那碗温热的粥,他再也没有动过一口。
冰冷的治疗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宋语被粗暴地按在铁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冰冷的皮带牢牢捆住,勒得皮肤生疼。
她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根本撑不起反抗的力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白大褂们忙碌,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针管,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怪不得这所学校总有人莫名其妙地消失。
宋语的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的血迹,扫过角落里堆积的废弃针管,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矫正学校”,是吃人的地狱!
怎么可能没人逃跑?那些曾经试图反抗的人,那些想要逃离的人,大概都变成了墙上的血迹,变成了永远的秘密。
有林薇这样的恶魔在,有这样密不透风的囚笼在,怎么可能有人能成功逃出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宋语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挣动起来。皮带摩擦着皮肤,磨出火辣辣的疼,她却不管不顾,嘶哑着嗓子嘶吼:“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她的挣扎在白大褂眼里,不过是困兽犹斗。没人理会她的喊叫,只有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被推开,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林薇缓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冰冷笑意。
她的身后,两个守卫推着另一张铁床,缓缓走了进来。
床上躺着的人,是江何煦。
他浑身是伤,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却依旧死死咬着牙,目光里燃着未灭的倔强。
宋语的瞳孔骤然缩紧,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江何煦!”
林薇站在两张床中间,像是欣赏着什么有趣的戏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淬了毒的温柔:“你们两个,真是让我觉得温馨啊。”
林薇站在两张床中间,像是欣赏着什么有趣的戏码,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淬了毒的温柔:“你们两个,真是让我觉得温馨啊。”
她抬手,轻轻拂过宋语脸上的泪痕,指尖的凉意让宋语浑身一颤。
“既然这么要好,那就一起吧。”
林薇转头,对着身后的白大褂,声音冷得像冰:
“3cc,开始。”
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液体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宋语浑身猛地一颤。
那药的劲儿来得又快又狠,先是四肢百骸泛起密密麻麻的麻木感,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紧接着,尖锐的疼痛便破土而出,像是骨头被一寸寸碾碎,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白大褂手里的针管还在推进,药剂的剂量一帧帧加大,宋语的意识开始涣散,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视线里的江何煦也变得模糊——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硬是没发出一声求饶。
“这……这不能再加了呀!”推药的白大褂终于忍不住停了手,声音发颤,“剂量已经超了,恐怕真的会死的!”
林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走到铁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两人,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冷的床沿,语气里淬着刺骨的寒意:“之前弄过这么多,你现在在跟我说什么?别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痛苦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补全了那句没说透的话: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矫正病人”,是把这些不肯顺从的灵魂,彻底碾碎成没有思想的木偶——听话的,留下做幌子;不听话的,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白大褂的脸色瞬间煞白,握着针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是咬着牙,继续将剩下的药剂,缓缓推进了两人的血管里。
药剂的余量被尽数推入血管,那股麻木与剧痛交织的感觉瞬间攀上顶峰,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剐着骨头缝里的神经。
宋语的意识彻底沉进了一片混沌的黑,耳边的声响变得模糊——江何煦压抑的闷哼,白大褂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林薇那淬着寒意的轻笑,全都搅成了一团乱麻。她想抬手抓住什么,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股冰冷的力量吞噬着四肢百骸,连心跳都变得迟缓。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像一阵阴风:“把他们分开,扔回各自的小黑屋。要是还能醒过来,就再加点剂量。”
“可是林校……”有人犹豫着开口,“这剂量,怕是撑不过今晚……”
“撑不过?”林薇的声音冷了几分,“撑不过的,就当成‘治疗失败’的废品处理掉。反正,从来都不缺新的‘病人’送进来。”
铁门开合的声响传来,宋语感觉自己被人粗暴地拖拽着,铁床冰冷的触感离开身体,取而代之的是粗糙麻袋蹭过皮肤的刺痛。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能任由自己被拖回那间熟悉的小黑屋,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黑暗重新将她包裹,手腕上的铁链碰撞着发出轻响。她蜷缩着身子,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意识却在极致的痛苦里,生出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念头——
不能死。
死了,就真的任他们摆布了。
死了,就再也没机会,把这座地狱的真相,公之于众了。
意识是被一阵细碎的摩擦声惊醒的。
宋语费力地掀开眼皮,黑暗里,一道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墙壁上轻轻摸索。那身影太过熟悉,熟悉得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是江澍。
她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还是扯着沙哑的嗓音开口,语气里满是冰冷的恨意:“我明明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澍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逆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宋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你应该遵守这里的规则的。”
“遵守规则?”宋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狠狠瞪着他,眼神里淬着血丝,“遵守规则,就是变成你们这样,踩着别人的骨头活下去吗?”
江澍沉默了。
小黑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宋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心口的恨意,快要将她撕裂。
过了很久,江澍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走廊尽头的储物间,地板下有一条通道,通往校外的槐树林。”
宋语猛地一怔。
“通道的木板松动了,用石头就能撬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能不能出去,看你自己。”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脚步匆匆地走向门口。铁门开合的声响落下时,宋语清晰地听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带着某种沉重的叹息,而后便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语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江澍,”她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讥诮,“你真不会觉得我傻吧。”
谁知道这是不是林校的又一个陷阱?谁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不是另一间更暗的小黑屋?
可那四个字,却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心底的荒芜里——看你自己。
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的碎屑,撞在铁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黑暗中,宋语的指尖,缓缓蜷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