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只是开始 ...

  •   宋语攥着那方裹着面包的手帕,悄悄塞进修校服内兜,指尖还残留着面包的余温。她低着头,快步走回队列末尾,站定的时候,肩膀还在微微发颤。药剂的副作用还没完全褪去,眼前时不时泛起一阵眩晕,胃里的翻涌感也一阵紧过一阵。

      周围的学生都站得笔直,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高台之上,巡视老师拿着扩音喇叭,正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磨人耳骨的话,声音裹着风,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活着,就是要学会顺从。顺从规则,顺从安排,你们才能有出路,才能成为更好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麻木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语气陡然变得轻飘飘的,却带着淬了毒似的寒意:“活着多好啊,不用思考,不用挣扎,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就不会有痛苦。要是哪天撑不住了,也别勉强自己,放弃也是一种解脱,总好过在无尽的煎熬里,把自己熬成一副空壳……”

      这些话像生锈的钉子,一下下凿进耳膜里,又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钻进骨头缝里。宋语听得耳膜发疼,指尖却死死抠着衣角,指节泛白。顺从是活着,放弃也是解脱——这话哪里是劝人活着,分明是在诱导着所有人,一步步放弃抵抗,心甘情愿地沉进那片名为“认命”的泥沼里。

      风卷着槐树叶落在队列里,沙沙的声响在老师的洗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她就这么僵直地站着,几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阳光渐渐爬高,晒得后颈发烫,可宋语却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透着寒意。

      就在这时,操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老师,径直朝着队列走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宋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老师们的脚步在江何煦面前停下。

      其中一个老师伸手,重重按住江何煦的肩膀,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出来。”

      扩音喇叭里的洗脑声还在继续,那句“放弃也是解脱”的尾音还没消散,可周围的空气却像是瞬间凝固了。江何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反抗,只是沉默地走出队列。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像一道割裂的伤口。

      宋语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道背影,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周围的学生都在偷偷用余光瞥着这边,可没人敢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底的恐慌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硬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乱,乱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江何煦被两个老师一左一右地架着,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却再也没有回头。扩音喇叭里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说着“顺从即是救赎”,可宋语只觉得那声音刺耳又可笑。

      她望着那道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江何煦会面临什么,更不敢深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老师快步走了过来,目光掠过宋语时,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宋语的脊背瞬间绷紧,却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老师没说什么,只是朝她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很快,又有两个学生被带了出去——是之前和魏繁走得近的两个女生,听说早上也帮着魏繁辩解过几句。

      宋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高台之上的洗脑声还在继续,阳光灼热地晒着这片死寂的操场,晒着一群被迫听着“活着”的谎言、却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的灵魂。风又吹了过来,卷着槐树叶的碎屑,落在她的肩头,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她抬不起头。

      扩音喇叭里的声音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那些裹着蜜糖的毒话,像苍蝇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宋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药剂的副作用愈发汹涌,眼前的人影和阳光都开始扭曲,头晕目眩的感觉几乎要将她掀翻在地。

      她死死咬着下唇,逼自己站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被带走的方向——江何煦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魏繁被抬去的治疗室门窗紧闭,还有那两个女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他们会经历什么?是加倍的针剂,是冰冷的禁闭室,还是更难熬的折磨?宋语不敢深想,那些猜测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这本来就是一所“治病”的学校,他们是被贴上“病人”标签的囚徒。总不能真的打死学生吧?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魏繁说过,那些无声无息消失的人,早就数不清了。

      宋语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操场外围那道焊得密不透风的铁栅栏上。冰冷的铁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格一格,把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么恐怖的地方,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想过逃跑?

      是试过了,却失败了?还是被日复一日的折磨磨平了棱角,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了?

      风卷着槐树叶撞在铁栅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语望着那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眼神空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那片被铁栅栏框住的天空,蓝得格外刺眼。

      还是说,来这里的人,其实都是自愿的?

      自愿踏进这扇门,自愿戴上“病人”的枷锁,自愿相信那些所谓的“治疗”能让自己变回“正常人”。他们带着家人的期盼,带着对“康复”的渴望,一头扎进来,却没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救赎的港湾,只是另一个更深、更黑的深渊。

      宋语的视线愈发模糊,药剂的眩晕感裹着心底的寒意,一层层漫上来。

      又或者……这里的每个人,其实都没有病?

      那些被定义为“异常”的情绪,那些不被世俗接纳的念头,那些反抗、挣扎、不肯妥协的灵魂,在所谓的“正常人”眼里,就成了需要被“矫正”的病症。他们被强行带来这里,被灌下不知名的药片,被注射冰冷的针剂,被一遍遍洗脑后,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槐树叶狠狠撞在铁栅栏上,发出一阵呜咽似的声响。宋语望着那道冰冷的屏障,望着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牢笼,而是那些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名为“正常”的枷锁。

      眩晕感越来越重,耳边的洗脑声渐渐变成模糊的嗡鸣,宋语的视线彻底晃成一片,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朝着前方栽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是之前那个按住她肩膀的巡视老师,他的力道依旧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又晕一个,扶去治疗室。”

      旁边立刻过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左一右地架住宋语的胳膊,拖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宋语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只能勉强感觉到阳光越来越远,风里的槐树叶气味也渐渐被消毒水味取代。

      操场上的队列依旧整齐,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议论,大家都垂着眼,像是没看见这一幕。在他们眼里,大概只当她是又一个撑不住药剂副作用的“病人”,稀松平常,不值得多费心思。

      只有队列最角落的位置,一道目光静静落在宋语被拖走的背影上。

      江澍垂着的眼帘微微掀了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未存在过。

      意识是被冻醒的。

      宋语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她蜷缩着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腕被粗糙的铁链拴着,磨得皮肤生疼。

      “醒了?”

      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意。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束骤然亮起,刺得宋语下意识眯起眼。光影里,林薇踩着高跟鞋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接待时的温和。

      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小黑屋里回荡,一声声敲在宋语的心上。林薇蹲下身,手电筒的光直直打在宋语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宋语,你知道私藏东西的后果是什么吗?”

      宋语的心脏骤然一沉,瞬间明白了——是那片面包。

      “我没有……”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刚醒的虚弱。

      “没有?”林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江何煦偷偷塞给你的面包,我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这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们?”

      宋语的指尖狠狠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

      “你很关心他?”林薇像是捕捉到了她的软肋,语气愈发刻薄,“那我不妨告诉你,他可比你惨多了。不仅被注射了三倍剂量的镇静剂,还挨了顿好打——”她顿了顿,看着宋语瞬间煞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补全后半句,“现在啊,怕是连站都站不起来,浑身是伤地躺在隔壁呢。”

      “不……不可能!”宋语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薇的声音淡得像水,却淬着刺骨的寒意,“我们这是在帮你们治疗。没看出来你们就是有病吗?每天都想着怎么寻死,怎么反抗,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家人?”

      “他们把你们送到这里,是盼着你们能‘好起来’,能变成听话的好孩子,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搞这些小动作,互相传递那些没用的暖意!”

      “你们这是犯法的!知道吗?!”宋语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挣起身,铁链摩擦着墙壁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红着眼睛嘶吼,“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学校!是地狱!你们是在害人!”

      林薇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犯法?在这所学校,我就是法。”

      宋语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瘫软在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不是怕自己会怎么样,是真的担心江何煦。担心他那三倍剂量的镇静剂会不会伤了身体,担心他身上的伤会不会疼得睡不着,担心他会不会像魏繁说的那样,被磨掉所有的棱角,变成一个麻木的木偶。

      来到这所学校以后,她的思绪从来没有这么乱过。那些恐惧、担忧、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困住。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薇的高跟鞋声并没有远去,反而在小黑屋的门口停住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门口的光,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冷,像是抓住了猎物的猎手,慢悠悠地开口:“怎么,这就没力气了?”

      宋语埋着头,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没有应声。

      “你好像很在意江何煦?”林薇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一步步走回她面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想不想知道,他被带走之后是什么样子?”

      宋语的睫毛猛地一颤,眼底的泪水还没干,目光里却瞬间燃起一丝警惕。

      “三倍剂量的镇静剂打下去,他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林薇的指尖摩挲着宋语的下颌线,力道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的人问他,面包是给谁的,是不是和你串通好了违反规矩,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你。”

      宋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觉得,你们这点小心思藏得很好?”林薇突然笑了,那笑声在小黑屋里回荡,格外刺耳,“你知道你是怎么被发现的吗?我们这所学校的教育,从来都是有成果的。就像我们的江澍同学,他可是主动站出来,把你们的小动作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们了。”

      “江澍?”宋语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声音都在发颤,“是他……举报的?”

      “不然呢?”林薇松开手,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在这所学校里,从来都不缺懂得‘明哲保身’的学生。江澍的举报,就是对我们教育成果最好的证明。”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宋语的心脏。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站在队列最角落、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男生,竟然会是举报者。

      林薇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朝旁边递了个眼神,一个穿着制服的守卫立刻走上前,将两个贴着标签的手机扔在宋语脚边,屏幕还亮着,发出冰冷的光。

      “这是给你的‘礼物’。”林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好好看看,看看你在意的人是什么下场,也看看所谓的‘同伴’,又是怎么背叛你的。我们就是要磨掉你心里这些不该有的念头,让你彻底认清现实。”

      高跟鞋的声音终于渐渐远去,小黑屋的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宋语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脚边的手机。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其中一个。屏幕上播放的,是江澍举报的视频。昏暗的监控画面里,江澍站在老师面前,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着她和江何煦在操场的举动,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

      她又捡起另一个手机,画面里的场景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冰冷的治疗室里,江何煦被绑在铁床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按着他的胳膊,一针又一针的药剂被推进他的血管。他挣扎着,额头青筋暴起,却始终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直到最后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意识模糊,也没说出半个字关于她的事。

      视频的最后,是江何煦趴在地上,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缝里渗出血迹,却依旧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里还带着一丝未灭的倔强。

      宋语的手机从手中滑落,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一张网,覆在画面上。

      眼泪汹涌而出,她终于撑不住,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失声痛哭。

      被背叛的愤怒,对江何煦的愧疚,还有对这所学校彻骨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将她的意识彻底撕碎。她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以为还有人可以信任,可现在才发现,在这座名为“学校”的地狱里,连最后一点微光,都被彻底掐灭了。

      小黑屋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哭声,和铁链碰撞的轻响,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绝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