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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法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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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泼洒在宿舍的玻璃窗上。宋语轻手轻脚地起身时,下铺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同屋的其他人早已沉进梦里,只有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卷着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视线越过那道焊得密不透风的铁围栏,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暮色正一点点褪去最后一点余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像极了这座学校给人的感觉——压抑,窒息,看不到尽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宋语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一声叹息:“怎么还不睡?”
宋语猛地转过身。
月光透过窗棂,堪堪照亮了坐在下铺床沿的身影。女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随意地挽着,露出清瘦的下颌线,正是她来了这么久,连名字都没记清的室友——魏繁。
这是除了江何煦之外,第一个主动和她说话的人。宋语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还堵着傍晚时没散尽的寒意,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魏繁没等她回答,便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回窗外的铁围栏上。
宋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没梦游。”
魏繁的脚步倏地顿住,抬眼看向她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像是没想到她会看穿自己的心思。
“那怎么还没有睡?”
魏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哑意里掺着点深夜独有的倦懒。
宋语的目光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那里沾着一点灰尘,脚踝处的创可贴边角卷着,透着几分狼狈。她没说话,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双没怎么穿过的拖鞋,轻轻放在对方脚边。
魏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鞋,又抬眼看向宋语,眼底的讶异淡了些。她慢吞吞地趿进去,冰凉的脚底触到一点软意,总算驱散了几分水泥地的寒气。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目光越过宋语的肩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感慨:“嗯,没想到你竟然也会醒,平时的这个点就只有我自己。”
宋语没接话,只是转头望向窗外。铁围栏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把远处的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风卷着槐树叶撞在栏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
“你也睡不着?”魏繁先打破了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动作和傍晚时的宋语如出一辙。
宋语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是因为……傍晚那个男生?”魏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宋语的脊背倏地绷紧,转头看她时,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魏繁见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别紧张,我就是看你扶着他回来的。这地方,能有人搭把手,不容易。”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我刚来的时候,也总以为能靠自己扛过去,后来才发现,在这里,连呼吸都得憋着劲。”
宋语看着她眼底那抹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沉郁,紧绷的肩线缓缓松了下来。她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这里的夜,太长了。”
魏繁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浓重的疲惫:“可不是吗?长得让人忘了,天亮是什么样子。”
两人靠着墙,又陷入了沉默。月光淌过地板,漫过两人的脚背,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道被囚住的、不肯低头的灵魂。
宋语望着窗外铁栏外沉沉的暮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茫然:“这到底是什么学校?”
魏繁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反倒裹着一层刺骨的凉。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手腕上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缓缓道:“为什么我们不上课,而只是每天要治疗,吃药和打针,都是必备的。”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宿舍天花板上那盏蒙着灰的白炽灯,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所学校,哪里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地方。那些所谓的治疗、那些按时按量的药片和针剂,根本不是为了让我们‘好起来’,反倒是一点点磨掉我们的神志,加深我们身上那些被他们定义为‘病’的变化。”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是一个听话的、不会反抗的木偶。”魏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来过这里的,和在这里无声无息消失的学生,早就数不清了。有的熬不住,自己选了解脱;有的熬住了,却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被家人接出去,继续做个活着的提线木偶。”
宋语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窗外的风卷着槐树叶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些被遗忘的灵魂,低低地呜咽。
魏繁的指尖依旧抵着墙面,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巡夜的老师听见:“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生怕露出一点软肋,就被人踩碎了。”
宋语转过头,看着她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忽然认真地开口:“在这所学校能感觉到温暖吗,我的意思是互相倾诉。”
魏繁闻言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自嘲:“能吧。”
说完,她伸了个懒腰,转身踩着床梯往上爬,动作懒洋洋的,看不出半分被困者的焦灼。
宋语望着她缩在被窝里的背影,心头掠过一阵恍惚。太不一样了,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竟然还能有这样松弛的心态,简直是个异类。
宋语望着魏繁蜷进被窝的身影,又转头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铁围栏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划不开的鸿沟。
她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同宿舍其他人的梦。爬上床时,床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躺下,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纹路,傍晚江何煦苍白的脸、魏繁带着凉意的笑,还有那些关于学校的残酷真相,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风还在卷着槐树叶撞窗户,沙沙的声响渐渐成了催眠的白噪音,宋语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最后终于坠入一片混沌的黑。
宋语坠入了梦境。
不是外婆家飘着槐花香的夏夜晚风,是逼仄的客厅,惨白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陆湘漫攥着皮带的手高高扬起,皮带破空的声响尖锐得像针,狠狠扎进耳朵里。宋松庭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只听见冰冷的声音砸下来:“考这点分,你对得起我们吗?”
皮带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疼得她蜷缩在地上,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那些谩骂像潮水,一波波涌过来,淹没了她的呼吸。她看见自己的手腕磕在桌角,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铺在地上的试卷,红得刺眼。
“我没有错……”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陆湘漫的脸凑近,那双总是化着精致妆容的眼睛里,淬着冰冷的厌恶:“你怎么不去死?”
“啊——”
宋语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校服,后背的皮肤还残留着梦里的灼痛感。她大口喘着气,视线慌乱地扫过宿舍的天花板,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尖锐的起床铃声骤然响彻整栋宿舍楼,刺耳的电流声划破清晨的寂静,惊得窗外的槐树叶簌簌发抖。
宋语根本没力气缓过神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得一干二净。她重重地躺回去,单薄的床板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尖锐的铃声里格外刺耳。
旁边的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室友们被铃声吵醒,开始慢吞吞地穿衣起身。宋语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霉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不成章法。
眼泪毫无征兆地漫出眼眶,顺着鬓角滑进枕头里,濡湿了一小片布料。她一动也不动,只有睫毛在微微颤抖,心底的声音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带着蚀骨的寒意:
好恶心,好害怕,好疼啊,好想死。
其他室友动作顿住,纷纷转头看向宋语的床铺,脸上带着几分迟疑和观望,像是在等她一起起身。毕竟在这所规矩森严的学校里,迟到的惩罚没人想领教。
就在这时,魏繁掀了被子下床,径直走到宋语床边,抬手拨开挡路的床梯,三两步爬了上去。
她半蹲在床沿,视线落在宋语脸上。女孩睁着眼,瞳孔涣散,像是没聚焦在任何地方,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整个人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花,透着一股随时会凋零的脆弱。
魏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催,也没问。
魏繁朝底下张望的室友们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们先下去,别在这儿耗着,迟到的惩罚谁也担不起。”
室友们对视一眼,终究是不敢耽搁,匆匆收拾好东西,踩着铃声的尾巴跑出了宿舍。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宋语紊乱的呼吸声。魏繁依旧半蹲在床沿,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一眨不眨。
三四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宋语的眼神终于缓缓聚焦,落在魏繁清瘦的侧脸轮廓上,却还是没力气动弹,只是哑着嗓子开口:“你为什么不走?”
“等你。”魏繁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会被罚的。”宋语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水光又涌了上来。
魏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坦然:“我不怕。”
宋语猛地愣住了,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攥紧了拳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住魏繁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想看到。”
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我,也落到那种狼狈又痛苦的下场。
尖锐的集合哨声还在校园上空荡着,宋语拉着魏繁的手刚冲出宿舍楼,就和迎面走来的巡视老师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穿着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两人身上时,宋语清晰地感觉到魏繁的手轻轻颤了一下。“集合迟到,目无纪律。”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压,“跟我来。”
宋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攥紧魏繁的手,却被男人一把扯开。“分开站。”他冷冷道,随即转身朝着操场角落那间废弃的杂物间走去。
那间屋子宋语见过,平日里门窗紧锁,墙皮剥落,像个蛰伏的怪兽。此刻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屋里摆着一张破旧的铁桌,桌上放着一排玻璃注射器,针头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男人将注射器轻轻放在铁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嘴角勾出一抹看似温和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既然违反了规矩,那就要接受惩罚。”
他缓步走到宋语面前,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却冷得像冰,“这针剂啊,说是惩罚,其实也是为你们好。打上之后,那些让你们难受的念头,就都能被压下去了,多好。”
宋语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往后缩,却被男人用掌心轻轻按住肩膀,那力道不大,却像焊死的铁钳,让她动弹不得。“别躲,”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在哄小孩,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乖乖的,很快就好,省得遭更多罪。”
一旁的魏繁想上前拉开他,男人却抬眼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魏繁的脚步瞬间顿住。他转头重新看向宋语,拿起一支注射器,指尖捏着针管轻轻晃了晃,液体在玻璃管里打着旋儿:“你看,这药没什么可怕的,就是让你们‘安分’点而已。”
说着,他攥住宋语的手腕,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可针头却毫不犹豫地刺破了她的皮肤。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宋语只觉得一股麻意从手臂蔓延开来,连带着反抗的力气,都在这温柔的压迫里,一点点被抽走。
男人又拿起另一支注射器走向魏繁,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语气温声细语:“该你了,别犟,犟的话,剂量可就不是这么点了。”
魏繁咬着牙,却在男人那看似轻柔实则狠戾的注视下,硬生生被按住了手腕。针头刺入的瞬间,她猛地偏过头,看向宋语,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却终究逃不过这温柔包裹的暴力。
男人收了注射器,看了眼两人苍白的脸色,嘴角那抹假笑依旧挂着,轻飘飘丢下一句“滚去操场”,便转身锁上了杂物间的门。
宋语扶着墙,踉跄着走出屋子,阳光刺得她眼前发黑,手臂里的灼痛感混着眩晕感,让她连站都站不稳。身旁的魏繁刚走了两步,身体便猛地晃了晃,像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栽倒在地。
几个巡视的老师闻声赶来,其中一人弯腰探了探魏繁的鼻息,皱着眉对旁边的人说:“又晕一个,抬去治疗室。”
宋语想冲过去,却被一个老师伸手拦住,那只手按在她肩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后退:“迟到的人还敢闹事?站好!”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魏繁被两个老师架着胳膊,拖向那间让她心生恐惧的治疗室,槐树叶落在魏繁垂落的发梢上,像一片无力的羽毛。宋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红,却连一句抗议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独自站在操场的空地上,周围是整齐列队的学生,没人敢看她,也没人敢说话,只有风卷着槐树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药剂的副作用还在发作,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胃里也翻江倒海的难受,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想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宋语猛地回神,抬头便撞进江何煦漆黑的眸子里。他站在队列的阴影里,避开了老师的视线,快速将一个用手帕裹着的东西塞进她掌心。是温热的,还带着淡淡的麦香,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柔软的质感。
“偷偷从食堂后厨拿的。”江何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他的目光扫过宋语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尾,眼底闪过一丝沉郁,“吃点东西,能好受点。”
宋语低头看着掌心的面包,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帕传过来,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药剂带来的灼痛。她抬眼看向江何煦,他已经退回到队列里,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却还是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收起来。
宋语攥紧了手帕,将面包贴在胸口,那里的温度,像是在这冰冷的校园里,攥住了唯一的一点暖意。
可这暖意刚漫上心头,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浇灭。她太清楚这所学校的规矩了,私藏食物是大忌,一旦被发现,江何煦不仅会被没收所有东西,等待他的还会是加倍的抽血、更大量的药剂注射,甚至是被关在小黑屋里挨饿受冻——他会彻底垮掉的。
而她,作为接受食物的人,也绝不会有好下场。那些老师向来喜欢连坐,只会把她和江何煦绑在一起,用更残酷的手段,逼两人彻底屈服。
宋语低头看着掌心的面包,温热的触感此刻竟变得沉甸甸的。风卷着槐树叶打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轻将面包塞进校服内兜,贴紧了心口。
她不能让他出事,更不能让这份在囚笼里难得的暖意,就这么被轻易碾碎。阳光透过槐树枝桠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宋语望着江何煦站在队列里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