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小镇故事汇》热心市民阿四

5、她在哭

　　自从我妈跟着我回来后，我每天都忙得停不下来。

　　现在还没有钱给她买药，又怕她不会烧火把房子烧了，白天的时候，我出去忙之前就把她带到门口坐着晒太阳。

　　她是个哈儿，但她是个很老实的哈儿。

　　早晨我把她放到门口，中午的时候，大太阳晒得要死，她也不知道自己回屋去躲躲，要一直等到我回家，把她牵进去。

　　每次隔得远远的，看见她坐在门口，我就觉得安心。

　　今天我下了山，从老路回家，这里能看到山脚下的我家。

　　我习惯性去找我家的破屋，想看那个在门口等我的人影。

　　跟前几天的冷清不一样，今天在我家门口的，除了我妈，还有别人。

　　隔得老远，我就看见有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想把我妈抬起来。

　　一瞬间我血都冲到了脑袋上，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把背着的东西丢在路边，抽了一根尖棍朝着我家跑。

　　跑近了，我听见他们在议论。

　　他们都在说我妈是个死人，还说要把她带走，大伙商量一下之后是把她埋了还是烧了。

　　我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去，我看到我妈望着我。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在害怕。

　　她在哭。

　　我冲进人群里，一把把他们推开。

　　“滚开！不准碰我妈！滚开！”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声。

　　抬着我妈的两个人被我撞了一下，松开了手，我妈就这样摔到了地上。

　　她明明不会说话，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在哭着，她跟我说她很疼。

　　我上去把我妈抱起来，望着周围的人，我又恨又气，不明白为什么过去对我很好的他们，现在会变得这么可憎。

　　三叔被我推得摔到了旁边，他一爬起来，就先骂我。

　　“憨包娃儿！你咋子！这哪有你妈！”

　　“这就是我妈！”我大吼着。

　　所有人都望着我，我看到他们害怕了，往后退着，离我和我妈远了一点。

　　“你发啥子疯！鬼上身了迈！”六舅上来要把我扯开，“勒就是个死人！你妈，你哪有妈！”

　　这句话落到我耳朵里，恍惚间，我感觉好像有绳子又勒在了我脖子上。

　　我明白了。

　　他们不但想烧了我妈，他们还想烧了我。

　　就因为这几天，我忙着照顾我妈，没有去他们家帮忙，所以他们恨我。

　　他们一定是觉得，只要我妈又死了，我就又能给他们当牛做马了！

　　我放下我妈，拿着棍子朝他们乱打，边打眼前边起雾，脸上也冰凉。

　　“我都听到了，你们想杀我妈！滚！滚开！你们才死了！我妈明明活得好好的！你们为什么要欺负她！滚！”

　　我红了眼，疯子一样乱打乱吼，冲上前去，抓住人想咬，我想从他们这些人身上撕下肉。

　　这几天我妈都没怎么吃东西，因为她不喜欢吃草，她喜欢吃肉。

　　我可以从这些坏人身上，给我妈搞来肉吃。

　　人们被我追得尖叫着四处跑，看我的眼神里开始变了，我知道，那是他们终于开始变得害怕我。

　　也许，以后村子里愿意给我一口饭吃的人会更少了。

　　不过没关系，跟吃饭比起来，我妈更重要。

　　他们越怕我越好，越怕我，我和我妈就越安全。

　　把人全都打走后，我回到门口。

　　我妈还躺在那里，她被这些畜生吓坏了，都不敢动弹。

　　“妈，没事，他们跑了。”我赶紧上去，把我妈扶起来。

　　她靠在我身上哭，不知道是太冷了还是太害怕，感觉她全身都在发抖。

　　我抬起手要抱住她瘦弱的肩，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整条胳膊抖个不停，大概是让我妈传染的。

　　她现在一定比我难受。

　　我想跟她道歉，但我开不了口。

　　她是城里来的人，肯定没见过这种场面，城里也肯定不会有人喊着要把她抬去烧了埋了。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今天在家，她就不会被他们吓到了。

　　也不对。

　　前几天她不想出门的时候，我不应该顺着她的。

　　如果我提前带着她去村里转一圈，大家都看到她了，就不会把她误认成死人了，就不会要埋了她了。

　　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带着她去村里走，那些人再看到她，肯定不会轻易接受她的。

　　她只是不会说话，有点笨，加上腿脚不好所以不太爱动而已。

　　她就是个活人！

　　她是我妈，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

　　下午再出门的时候，我不敢把我妈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万一我不在，那些人又想来带走她怎么办？

　　想来想去，我决定把我妈一起带到山上。

　　她一个人在家晒太阳，一方面是不安全，另一方面，她肯定也会很孤独。

　　早晨的太阳很好，但是到了下午，天上的云就变得多起来，而且山里还慢慢起了雾。

　　我背着我妈走在山路上，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看来之前我让她在家里晒太阳，她其实是不怎么乐意的，她更想上山来玩，但她没跟我说，怕给我添负担。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都看不到她的好。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是看不到，就是不愿意看。

　　就因为她不会说话，脑子有点问题，腿脚也不太好，所以，那些人都认为她是死人。

　　就像他们认为我是疯子一样。

　　……

　　看来我那天的行动是有效的。

　　从我为了我妈跟他们翻脸后，这几天，再没有人会不长眼地摸到我家这边来打扰我们。

　　我妈越来越依赖我，她比我更像个小孩儿，开始粘着我不放。

　　白天，我帮她洗脸收拾，背她上山，让她在一边坐着。

　　她也总坐不住，经常拉住我的衣服，不想让我走开，怕我离她太远。

　　那天的事真的吓坏她了。

　　到了晚上，我会抱着她睡觉。

　　她还是体虚，身体很冰，不过我不怕这种冰，我甚至觉得，跟我妈靠在一起，会越来越暖和。

　　她也会抱着我，我时常感到喘不过来气，一晚上会做好几个梦，每次都梦到我淹死在水泡子里。

　　还好，还好有我妈。

　　每次我从梦里吓醒过来，看见她在身边，一双眼睛望着我，我就会感到很安心。

　　不过说起来，这几天我觉得我妈也有点变化了。

　　我倒是没再闻到过她身上一开始的那股水腥味儿，但我隐约闻到了另外一种味道。

　　也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更分辨不出来那是我妈身上的味道还是我身上的。

　　我感觉可能是我身上的味儿。

　　虽说我妈看起来不像刚回家的时候那么白了，应该是每天晒太阳晒的。但她总归是干净的人，跟我不一样。

　　安静的黑夜过去，又是一个天亮来临。

　　我带着我妈起了床，像往常一样舀来水，给她洗脸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