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小镇故事汇》热心市民阿四

6、走吧

　　今天我们就不去山上了，我要把屋子收拾出来，教我妈怎么做饭。

　　村子里其实并不全是坏人，也有好人。

　　昨天就有几个好心的婶娘来给我和我妈送了吃的，她们没说我妈什么，反而夸我妈漂亮。

　　我很高兴，请她们到屋里坐坐，但是我家太穷了，没有什么好招待客人的，所以她们拒绝了，放下粮食就跑走。

　　忙碌了一上午，我去捡了很多石头搬回家，把家里的锅台修整一下，再把唯一有的剩个底的破铁锅放上去。

　　火燃起来，我高兴地指着台子和锅，转头跟我妈说话，“妈，你看！”

　　我妈在笑。

　　我们的生活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烟道早就坏了，这会儿我在锅台上烧火，烟很快飘起来，整个屋都是，熏得我睁不开眼。

　　我蹲在火边，呼呼往火膛里吹风。

　　破铁锅里烧着水，还煮了鸡蛋。再过一会儿，鸡蛋也差不多能吃了。

　　往常如果不是逢年过节，我是吃不上这东西的，都是好心的婶娘们照顾，昨天给我和我妈拿了几个。

　　我边吹火，边想着这两天要去帮几个婶娘干点儿活，报答她们。

　　正要跟我妈商量这事儿，忽然，我妈自己跑到了旁边来。

　　“妈！你慢点！”我连忙喊她。

　　她本来腿脚就不太好，这边又是烫水又是火的，万一摔了怎么办？

　　话刚说完，我妈就摔了，直直朝我这边倒。

　　我想站起来扶住她，还没起身，就让她压得一起朝旁边摔过去。

　　她整个人都扑在了我身上，肩膀把我整张脸都压住。

　　我感觉喘不上气，正要推她，耳朵就听到了硌啦硌啦的声音，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再从脑袋顶处传来热的感觉。

　　我意识到出事了，慌忙挣扎着从我妈身下挪出来，把她从地上拉起。

　　她整个后背都在冒热气，还是看着我笑。

　　锅台没架稳，垮了，那锅本来该泼在我身上的热水，现在全撒在了她身上。

　　我把她被烫水浸湿的衣服扒下来，等扒完一看，她背上已经被烫红了一大片。

　　这得多疼啊。

　　她怎么不哭呢？她那么爱哭的一个人。

　　我让我妈坐回床上去等着，锅台我也没来得及收拾，捡起剩下的几个鸡蛋，我朝村尾跑去，想到二老爷家换药。

　　看见我出现，二老爷没跟我说话。听到我是来给我妈换药的，他看了看我，拿了药给我，但没收鸡蛋。

　　我把鸡蛋放下，跑回了家，给我妈涂到背上。

　　她从头到尾都一声不吭，我更加自责。

　　“我知道你说不了话，不骂我也行，但是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啊！你一会儿打我几下，要不你就踹我，你……你要生气才对！”

　　但我妈始终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会骂我，更不可能打我。

　　我给她涂药，涂着涂着，有水珠子掉在她背上。

　　她朝下趴着的脸露出一只眼睛，望着我。

　　我乱七八糟抹了一顿脸，“我没哭！没事！你别瞎担心！”

　　给我妈涂完药，我把锅台收拾了一下，捡起那两个摔裂的鸡蛋，去喂给我妈。

　　她还是不吃，还是像我第一天捡到她的时候一样，什么都留给我。

　　我吃着鸡蛋，哽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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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妈的伤没有变好。

　　以前，我看到过有人被开水烫，烫伤的地方会很快长黄水泡。他们用针把水泡挑破，再过一段时间，伤就会好起来。

　　我每天都在注意我妈的伤，也在给她涂药。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背上没有长水泡，反而变得乱七八糟的。

　　那些伤有的是绿色，有的是乌黑乌黑的，还有点紫的，像路沟边的桑树泡儿的颜色。

　　我还是每天背她出去一起上山，但她好像不再像以前一样有精神了。

　　慢慢的，我感觉她离我越来越远。

　　她的拥抱开始变得很松，前段时间被勒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越来越少。

　　我还是会在晚上做梦，梦里我总是看到我妈又站回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条山路上。

　　不过这次，她脖子上没有了绳子，也不再挣扎。

　　我们隔着一个水泡子，她站在那边一直看我，安安静静的。

　　我看见有风在吹，但是吹不动她的裙子和衣裳。

　　这个梦真的很烦，整得好像是我妈要走了一样。

　　可她明明就在我旁边躺着，看着我。

　　由于什么都不肯吃，我妈一天比一天瘦，最后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头。

　　我觉得，她是生了病，必须要赶紧去看医生。

　　村里唯一的医生是二老爷，之前也是他给了我药膏。

　　我背着她来到二老爷家，二老爷喊我回去，我不肯，跪在地上给他磕了好几个头。

　　他终于看不下去，把我拉起来，跟我说我妈没救了，别折腾她，让她歇着。

　　听到这话，我不再说什么，带着我妈走了。

　　我终于能确定，二老爷也是个庸医。

　　没事，他看不了我妈的病，我带着我妈去别的地方看。

　　过了几天，我收拾好了全部的家当，准备带着我妈离开村子，往城里走。

　　我长这么大从没去过外边，甚至不知道县城在哪儿。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问路，一路问一路走就是了。

　　离开家的前一晚，我把那会儿捡到的铁圈还给了我妈。

　　我牵起她的手，把铁圈往她指头上套，但她现在的指头已经细得卡不住圈了，我弄了半天才把圈整小，箍在她手指头上。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明亮，只剩两个洞，但我还是能感知得到，她正在看着我。

　　我抱着她，觉得她轻得像一捆晒干的谷草，稍微用点力就会散开。

　　天越来越冷，虫子也开始少了，不再像前段时间一样猖狂。

　　晚上睡觉，我抬起手，扒掉爬到我脸上的虫子，抱住我妈，安安心心进了梦乡。

　　等到天亮，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或许进了城之后，会有医生能看好我妈的病。

　　到时候我们就在城里找个不大不小的房子住下来，我会出去干活，挣钱，给我妈买肉吃，再给她买套新的裙子。

　　这么想着，我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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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我妈还是站在水泡子对面。但不一样的是，她可以走路了。

　　我看见她慢慢从那条路上向我走过来，太阳照在她的脸上，风吹着她的裙子和头发。

　　她终于不再是悲伤的或者平静的，她笑着，先是走，然后跑。

　　她跑过那段山路，跑到水泡子边，踩着水面来到了我面前。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笑着跟我说，我们走吧。

　　我刚想跟她说话，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一看，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习惯性去看睡在身边的我妈。

　　她已经完全好了。

　　她又变回了我刚捡到她的那天的样子。

　　现在，她正看着我，一双眼睛笑吟吟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慢慢开口。

　　“我们走吧。”

　　——完。